回到蒼因閣，鄒茵將“曲詠歌就是團雪轉世”的秘密，告訴了餘珍珍。
餘珍珍驚詫之餘，難掩激動。
“那隻傻......我是說，團雪如今生得唇紅齒白，也算是個俏郎君了。今日月上柳梢頭，他約你黃昏後。你們就去秀春街，好好玩一玩吧。”鄒茵說道。
“閣主不一道去？”餘珍珍狐疑道。
“我得去忙了，剛布了一日局，就有動靜了。”鄒茵回道。
“真的？那我還是跟著閣主吧，萬一您需要人打下手。團雪就在那兒，哪天都能見呢。”餘珍珍看上去，倒真像為了事情進展快而高興。
鄒茵見她沒能理解自己的用心，暗自翻了個白眼道：“你來打下手，隻會越幫越忙，倒不如去夜市玩玩兒，淘點新鮮玩意兒回來。”
“閣主是主，我是仆。平日閣主對我已是百般照顧，我心中有愧，實在做不到您在忙，我在玩兒。閣主放心，我如今見得多了，絕對不會越幫越忙的。”餘珍珍一臉認真地說道。
這傻姑娘今日發什麽瘋？鄒茵生怕曲詠歌見不著人，鬧出什麽大動靜，立馬改口道：“其實，這月姑的事，也不急於一時。今日月色宜人，我們一道去夜市逛逛。”
於是，一個時辰後，秀春街邊，鄒茵和餘珍珍一道出現。
鄒茵不過是換了身衣裳，恢複本來麵貌，而曲詠歌卻是將自己好生梳洗打扮了一番。
少年獨立長街盡頭，月色為衣，燈影為伴，若不是知道他的來曆，鄒茵也不得不發自內心誇一句“此乃人間琢玉郎”。
望縣的夜市極其熱鬧，商販們三五成群，將貨物整齊地擺在攤位上，有的以竹架支撐，有的就單鋪著彩布。賣糖葫蘆的、叫賣布料的、推銷陶器的商販各顯其能。藝人們在路旁表演雜技、說書或唱著地方小調，引來圍觀者一陣陣喝彩、打賞。
“姐姐，鄭記的肉包子好吃，我去買，你們趁熱吃。”
“姐姐，那頭有波斯商人賣首飾呢，我去給你挑幾個，你今日打扮太素淨了。”
“姐姐，姐姐，這個泥人兒好精致，我給你買一對兒。”
......
鄒茵就納了個悶，他上輩子的主人，就活生生站在他跟前，他卻瞎了狗眼，一個勁兒對自己討好。
“你看看你這隻......”鄒茵趁曲詠歌又跑去買吃的玩的，轉頭向餘珍珍抱怨，卻見她正用一種“老母親見兒初長成”的欣慰目光看著曲詠歌，一時無言。
曲詠歌付了錢，一手拿一個泥人兒，往鄒茵他們這裏來，人群中卻突然傳來一陣**。
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瘋女人從人群中竄出，神情慌張，眼神中滿是驚恐。她的腳步踉蹌，卻拚命地向前奔跑，途中撞倒好幾個攤子，似乎身後有著無盡的追逐。
月姑？
鄒茵和餘珍珍對視一眼。
緊隨其後的正是張屠戶，他滿臉怒氣，嘴裏不停罵罵咧咧，臉上隱約可見被人揍過的痕跡，顯得愈發猙獰。與他同行的還有一位氣喘籲籲的老婦，正是張屠戶他娘，她手裏攥著一根粗繩，目光凶狠，緊盯著月姑不放。
他們在人群中左衝右突，路人紛紛避讓，場麵一時混亂不堪。
很快，張屠戶追上前，怒火中燒地抓住月姑，反剪她雙臂，毫不留情地扇了她兩個耳光。月姑痛苦地尖叫，卻無力反抗，隻能掙紮著咬他。張屠戶他娘追上前，又扇了月姑一耳光，下手比張屠戶還狠，直將她打得滿嘴血，吐出一顆牙。
“狗娘養的，還會咬人了。”張屠戶他娘咒罵她道。
“我告訴你，你生是我張家的人，死是我張家的鬼！再跑，把你腿打斷！”張屠戶從他娘手裏接過繩子，捆豬一樣，將月姑捆了個結實。
鄒茵花錢請的妓子，演完戲就跑了，張屠戶不死心，還追去妓館鬧過，被直接打了出來。他見美嬌娘跑了，又想起自家豬圈養著的臭女人。結果，連這個臭女人也要拋棄他，寧可瘋瘋癲癲在街上討飯，都不肯跟他回去。
張屠戶沒了麵子，又失了裏子，自然不肯，便加上自己親娘，上街抓人了。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搖頭歎息，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露出不忍之色，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最終，還是餘珍珍看不下去，站出來製止張屠戶道：“你已經休了她，她是自由身，你這樣當街打人捆人，是犯法的，還不快快放了她？”
張屠戶看一眼她，張嘴就罵：“又是你這個多管閑事的醜八......”
人群中，他與鄒茵目光相撞，忽地想到什麽，立馬咬牙改口：“老子的休書又沒過明路，就不算。她是我的婆娘，我打我的婆娘，犯法嗎？”
“隻要有第三人見證，就算過了半個明路。你不識字，休書是尋王秀才寫的，不如將王秀才找來，一問便知。”餘珍珍據理力爭。
“那你去找啊，有種你把他找來，我就放人！”張屠戶呲著一口黃牙，因為知道對方不可能現在找著人，故而有恃無恐。
鄒茵從人群中站出，笑了笑：“我朝律法有三不去，妻無所歸，當不可休。據我所知，月姑無親無友，你立休書，早犯了法。如今退思補過，是好事。”
所有人聽了這話，臉上均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張屠戶更是震驚，不敢相信這個曾將自己打得差些骨裂的女人，竟會幫自己說話。
“閣主你......”餘珍珍驚訝中透著困惑，連在外的稱呼都忘了改。
“不過——”鄒茵無視所有人的目光，話音一轉：“月姑踩壞了別人的攤子，她狀似瘋魔，你身為她的丈夫，自然要替她賠償。”
說著，她藏於袖中的手，輕掐一訣，將先前射於月姑腦門的銀針收回。
月姑眼神突然變得渾濁不堪，她看著身上的繩索，喃喃自語，語調時而高亢，時而低沉，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存在對話。
所有人都覺得毛骨悚然，立馬遠離了她，卻還是舍不得這場熱鬧，駐足於遠些的地方觀看。
那些攤販聽了鄒茵的話，都反應過來，一起上前，找張屠戶討要說法。
寡不敵眾，張屠戶麵色極其難看地掏錢，才將月姑造成的損失一一賠付完。
最後，張屠戶和他娘，像抬豬一樣，將月姑架走。
月姑臨走前的神態愈發癲狂，空洞的兩截袖子前後擺動，殘廢的雙手想要抓住什麽，卻連抬起都做不到。她麵容扭曲，眼中透出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與絕望。
熱鬧看完，眾人漸漸散去。
餘珍珍卻陷在了月姑艱難的處境中，與她感同身受。
“閣主，您這樣做，雖是讓張屠戶吃了罰，但就這樣讓他把人領回去，月姑會更受罪吧。”餘珍珍話裏話外，都是對鄒茵做法的不解。
“但至少——”
“至少她不會死。”曲詠歌啃著肉包子，搶了鄒茵的話。
鄒茵略驚奇地看向曲詠歌，他站在燈火通明處，啃包子啃得滿嘴油，滿不在意地擦擦嘴道：“咱們這兒，春夜還是有些冷的，她一個腦袋不清楚的女人，沒吃沒喝，也沒地方遮風避雨，根本撐不住幾天的。回家之後，張家母子虐待她，是一定的。但因為她現在還有用，肯定不會下死手。兩相比較下來，讓她回去，才是對的。鄒姐姐真是好聰明。”
此話一出，餘珍珍亦是滿臉震驚。她細細想了想，好像是這麽回事。
原以為閣主做事，向來隻看能否達到自身目的，不顧別人死活，看來，確實是誤會閣主了。
“閣主，是我鑽了牛角尖，以後一定多看少言，再也不隨意亂出頭了。”餘珍珍低頭認錯道。
鄒茵看見了餘珍珍的傷疤，也理解她身為凡人的局限，故而並不將她的錯處放在心上，她眼下最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是：曲詠歌這隻傻狗，為什麽這麽懂自己？他不是應該和他上一世的主人更心意相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