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縣的初夏來得比往年都早，晨霧還沒散，便有三兩婦人抱著滿滿一盆衣裳，聚在河邊漿洗。她們想著，若是現在不洗，等太陽出來了，稍稍一動，便是一身黏膩的汗。到時燒水擦身子，又要費柴火。
“誒，那邊漂著什麽？”一婦人指著不遠處的河麵問身邊人。
大家抬眼望去，一團鼓囊囊的白胖東西，在霧氣的遮掩下，靜靜漂浮在那兒。等到那團東西漂近了，大家才清晰看到，竟是個河漂兒。
“快報官！”一反應快的婦人忙起身喊道。
不少附近的居民被婦人們的喊叫聲引來，聚在河邊看熱鬧。官差們趕到時，差些就擠不進去了。
另一麵。
鄒茵喝了一夜的花酒，剛從南風館出來。準確地說，她隻是進去打聽個人，順便開開眼界，不曾想，著了一小倌兒的道，喝多了酒，就這麽在裏頭稀裏糊塗過了一夜。
若非不想將事情鬧大，影響自己找人，她還非要給那小倌兒一點教訓。
路過七孔橋，鄒茵聽說死了人，本是一點興趣沒有，卻不料聽到一道雖好聽但令人生厭的男聲，故而停住腳步。
鄒茵看到一衣著簡樸，身形削瘦的年輕郎君，衝過人群，直接撲女屍上，嚎啕大哭。
鄒茵眯了眯眼，這郎君不光聲音像那小倌兒，連身形樣貌都肖似。
大白天的，還真是見了鬼。
官差已經趕到，試圖將郎君從屍體上拉開。一名年長些的差役語帶無奈，寬慰道：“節哀吧，人死不能複生，你若知道些什麽，可同我們說說。”
那郎君卻拚命掙紮，抱著女屍不肯撒手，哭聲淒厲，隱隱夾雜著“我害了你”、“我該死”之類的字句。圍觀的眾人聽了，無不交頭接耳，猜測紛紛。
鄒茵懶得多管閑事，轉身正要離去，又聽一道熟悉的女聲在身後冷冷響起：“對！就是你害了她！你這個薄情寡義的無恥之徒！”語氣中滿是鄙夷和憤恨。
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抱屍痛哭郎君的小娘子，竟是曲南竹。
“張......曲娘子，你為何這樣說？”郎君聞言，猛然抬頭，蒼白的臉上布滿淚痕。
曲南竹冷冷盯著郎君，聲音更加憤怒：“李懷遠，你自詡多情，她為你付出一切，到頭來被你逼死，你居然還能在這裏假扮情深，真真是世間最無恥之人！”
圍觀眾人聞言嘩然，有人開始指指點點，官差也麵色凝重，似有疑惑。
李懷遠搖頭，顫聲辯解：“曲娘子，官差在此，你莫要胡說。我同芸娘情投意合，我一直感念她為我做的一切，若不是發生這樁意外，我已經要讓我爹去吳家提親了。”
吳家？鄒茵酒醒大半，死的難道是吳芸？
“意外？”一旁年紀大些的差役狐疑開口，“仵作還沒來，你是怎麽看出，這是意外？”
“我......”李懷遠心虛地瞥開目光，低聲道：“我也是猜的，畢竟我和芸娘彼此相愛，她又怎地舍得離我而去？她平日裏為人雖刻薄，但望縣如今在縣令大人的管製下，人人守法，應當也不至於有人害她。如此一來，可不就剩下意外了嘛。”
“胡扯！全是胡扯！”曲南竹憤怒至極，指著他，已經口不擇言：“吳芸深更半夜到河邊做什麽？你現在裝得道貌岸然，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不知勾搭了多少小娘子，其中還包括我！你的意圖被我識破，你就告訴吳芸，吳芸這才傷心欲絕的！”
圍觀眾人又是一片嘩然。
李懷遠眼底閃過一絲恨意，但他很快收好情緒，佯裝驚詫，麵向眾人道：“在下李懷遠，再不濟，家中三代也是讀書人，父親曾中過秀才。我身子骨孱弱，芸娘待我極好，吃的用的，都是她送與我。這段感情，雖然門不當戶不對，但我感念她的真心，故而埋頭苦讀，希望有朝一日出人頭地，給芸娘掙一個官夫人的身份。這位曲娘子，曾經嫁入過吳家，知曉我同芸娘的關係，不知是出於妒忌，或是別的什麽心思，私底下曾勾引過我，我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可能是我當日言辭過於決絕，令曲娘子傷心了，故而恨我，才有了今日在眾人麵前汙蔑我的一出。但就算娘子恨我，在下有些話，還是不得不說——”
“就算芸娘身已死，天上地下，我的心也永遠忠於她。曲娘子你身為棄婦，不思己過，徒增口孽，實在不該。”說完，李懷遠往河邊走近兩步，做出一副要跳河殉情的模樣，“芸娘走了，我也不活了。”
一邊官差眼疾手快地按住他，這才沒讓他落水。
頓時，所有人都信了李懷遠的話，看向曲南竹的目光意味深長起來，曲南竹幾乎百口莫辯。
鄒茵扯了扯唇角，李懷信這人，演的一出好戲。他口中每句話，都是在貶低女人，抬高自己，順便諂媚一下高位者。偏偏，他意圖隱秘，一般人跟他打交道，都會吃啞巴虧，更何況直來直往、除了勇氣外沒有一點頭腦的曲南竹呢？
鄒茵見這場鬧劇實在無趣，便不再停留，轉身到無人的巷子口，一揮衣袖，已經回到蒼因閣。
她微微晃動著步伐去開門，昨夜的花酒仍在她體內流淌，帶來一種微醺的恍惚感。
餘珍珍本是坐在窗下刺繡，見鄒茵一身酒氣和胭脂氣，笑道：“都說神仙留戀人間的美酒與美色，看來地府官吏也如此呢。”
鄒茵扯了扯嘴角，懶懶將頭靠在椅背上，“酒肉穿腸後，就成了貢糜。凡人的美色再誘人，不過是白骨皮肉。天上的神仙見慣長長久久美好的事物，對短暫的歡愉或許著迷。我們見多陰暗和暴虐，所以很難留戀。所以你這話說岔了。”
餘珍珍聳聳肩，起身道：“我為閣主去煮醒酒湯。”
不料，鄒茵直接拒絕：“要想醒，有一萬種法子。我就是喜歡這種微醺感，能夠好眠。”
餘珍珍無奈，隻得沉默地為鄒茵準備熱水，好讓她梳洗一番。
鄒茵用完水，便回房歇息。夢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南風館，燈火輝煌，笑聲不斷。她一直在找人，圓光術、剪刀法......卻通通失靈。
真是見了鬼了，鄒茵不服輸，在夢中輾轉反側，最終醒過來。
她推開房門，見已是上燈時分，開口對餘珍珍說今晚要帶她去沾染一下酒氣和胭脂氣。
餘珍珍不願去，鄒茵一句“這是命令”，便讓她妥協。
兩人剛出門，鄒茵便感受到一股濃重的怨氣撲麵而來。她微微皺眉，四下打量，正欲詢問餘珍珍是否也有感應，忽然見曲南竹自霧氣中出現。
曲南竹臉上有傷，帶著幾分不知所措，與鄒茵她們目光相撞時，愣在原地。
“鄒娘子，餘娘子，你們......”曲南竹看到二人身後的牌匾，上頭“蒼因閣”三個字遒勁有力，不禁聯想到什麽，神色變了又變。
鄒茵有些尷尬，怎麽說呢，大多凡人聽過蒼因閣的傳聞，奉自己為神明，第一次來此見自己時，都是恭敬中摻雜害怕。眼下，熟人找上門，自己閣主的架子到底是擺，還是不擺？
“怪不得你們能操縱那麽多事，原來真的不是人。”曲南竹神情複雜地開口。
“你這話倒像是在罵人，以後不要這麽說了。”餘珍珍看了眼鄒茵的臉色，又看向曲南竹，“能來這兒的，都是有冤要伸的，外頭寒涼，不如進來說。”
正巧，來了事兒，餘珍珍想著，終於可以不用去南風館了。
曲南竹在餘珍珍的引領下，走進蒼因閣，閣內陳設古樸，處處透著神秘的氣息。她好奇地四下打量，忍不住問道：“你們究竟是哪方神仙？屬佛家，還是道家？為何外頭霧氣那麽重，似乎與外界隔絕？這裏是在另一重世界嗎？還是我在做夢？”
鄒茵往躺椅上一坐，打斷了她的連珠炮似的問題：“你有事說事，若是為解疑惑而來，我們就不奉陪了。”
曲南竹這才回過神來，想起白日的事情，急忙說道：“是這樣，你們知道吳芸吧，就是吳大富的大女兒，她相好的，是李秀才的兒子，叫李懷遠。那人實在可惡，他花言巧語哄騙芸娘，騙了芸娘的身子，還騙她的錢。李懷遠嘴上說要和芸娘成親，實則此事一拖再拖，他背著芸娘，還有三五個相好，裏頭有寡婦，也有有夫之婦。這還不算，他甚至勾搭過我。我當時就抽了他一巴掌，把他的真麵目直接揭穿了，他惱羞成怒，撕破我一塊衣料，跑到芸娘跟前，說我勾搭他，逼他在我與芸娘間選一個。芸娘為他付出一切，受不住刺激，跳河自盡。我看不慣他在那兒裝情深，便揭穿真相，誰知他顛倒是非黑白，還在眾人麵前抹黑我。現在不管我說什麽，大家都不信我。”
“吳芸的屍體現在在義莊，吳大富嫌女兒丟人，不願去領屍體。我問曲家借了一點錢，加上自己平日存的錢，想為吳芸置辦後事，誰知李懷遠說我沒資格，因為他要和吳芸的牌位拜堂，吳芸馬上就是他們李家婦了。”曲南竹越說越激動，說完這一段後，喘了好久。
餘珍珍皺眉道：“天下竟有這樣無恥的男人，不過，他為何要同吳芸的牌位拜堂？就是為了惡心你？”
曲南竹滿臉漲得通紅，憤憤不平道：“李懷遠這個人假惺惺慣了，此舉一是為了做好人，二是惡心我，三是娶個死人回家，他就能正大光明和別的女子廝混。就算以後再娶人回來，也是平妻或是妾，矮他一頭，受他欺負。”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夜裏去找李懷遠算賬，他撕破了我衣裳，打了我幾巴掌，我咬破了他下巴。他特別生氣，就......”
鄒茵揉著眉心，直接打斷道：“說重點。”
曲南竹一愣，神情愈發倔強，她咬著下唇，聲音漸低：“重點就是我被他睡了，他睡了我，還笑我賤。我很想殺了他，特別想，想著想著，不知道怎麽了，就到這裏來了。”
餘珍珍心疼地攬住曲南竹，試圖給她一些寬慰。
“我聽人說過，蒼因閣閣主會強大的法術，能幫世人複仇，但需世人交換一樣寶貝。我沒有寶貝，你們大約也不肯幫我了。”曲南竹垂下眼瞼。
“是，所以你早些回去歇息，以後少管閑事。”鄒茵回道。
餘珍珍脫口而出：“閣主！”
曲南竹抬頭，往地上一跪，自顧自地說道：“知道閣主不願幫我，但我還是想厚著臉皮求一求。我在吳家時，受盡虐待，若不是吳芸幫我，我早沒命了。所以，這條命，是我欠她的。如今，我還有娘要照顧，等我娘陽壽盡了，或是閣主能有法子安頓我娘，我願意舍上這條命的，閣主要拿我的命格做什麽都行。”
餘珍珍眼眶濕潤，很是感動，還想再勸鄒茵：“閣主，我們......”
鄒茵眼前一亮，她慢抬手指，輕點唇邊，示意餘珍珍噤聲。
“命格？”鄒茵若有所思狀，隨後扯了扯唇角，“你的命格可不值錢，但有人的命格值錢。”
曲南竹眼神不解，鄒茵豎起一根手指道：“拿你十年壽命，換吳芸一年，你換不換？”
“換！”曲南竹毫不猶豫地答應，但又狐疑地反問：“可是，芸娘她，不是已經沒了嗎？”
“我要是能讓她複活呢？”鄒茵笑得神秘。
曲南竹眼中滿是驚詫，後是止不住地狂喜，“我願意，我願意，若閣主真能讓她複活，要我三十年壽命我也願意！”
大約是怕鄒茵真的應下，餘珍珍忙插嘴道：“閣主說十年，便十年。你要真折壽三十年，誰來照顧你娘？”
曲南竹抿了抿，沒再說話。
“隻是一點，你不過付出了十年壽命，卻想要李懷遠的命，這可不對等。最多，他也減壽十年。”鄒茵又道。
曲南竹皺了皺眉頭，片刻便想通，幹脆應道：“如此也值得了，就這麽辦吧。”
鄒茵起身，按住曲南竹的頭頂。曲南竹隻覺一陣涼意自頂而下，仿佛有無形的力量在抽取她的生命。她的麵容在瞬間扭曲，仿佛經曆了巨大的痛苦，卻拚命忍著，根本不敢動。
鄒茵麵無表情，口中默念一串咒語，指尖微微發光的地方，已是抽走她的壽元。
隨著咒語結束，曲南竹的身體微微一顫，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般，癱坐在地。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龐，觸及到幾縷突兀的白發，心中不由得一陣酸楚。
原來，人的光陰，真的能在刹那間失去。
鄒茵將一縷淡淡的光芒收進一個精致的瓷瓶兒內，神情淡然地衝曲南竹說道：“你的壽命已在此瓶中，吳芸的命數自會因此改變，你回去吧。”
餘珍珍見狀，連忙上前扶住曲南竹，輕聲安慰道：“我來送你。”
曲南竹還想說什麽，但身體虛弱，又見鄒茵轉身，便也隻能點點頭。她知道，自己的犧牲並非徒勞，雖不能叫李懷遠這個混蛋立刻去死，但至少為吳芸爭取到重生的機會，哪怕隻是一年。
鄒茵目送曲南竹和餘珍珍離去，轉身回到房內。她站在窗前，手中把玩著瓷瓶兒，目光晦暗不明。許久，她的嘴角微微揚起，露出一抹野心畢露的笑意。
將瓷瓶兒收入袖內，鄒茵轉身走到牆邊，伸出手指在牆上輕輕劃過。一道幽暗的光芒隨之浮現，牆麵緩緩顯現出一扇門。門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隱隱散發出森冷的氣息。
鄒茵拉開門，步入幽暗之境。兩岸盛開著妖冶的曼珠沙華，火紅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宛如無數不滅的靈魂在低語。
這正是通往地府的幽徑，她貪婪地吸了一口熟悉的氣味，唇角一勾，快步往閻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