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王端坐於高台之上，威嚴的臉上露出些許倦色。
鄒茵向前行了一禮，“閻君，許久不見。”
閻王看了她一眼，微微有些詫異，“還以為你在人間樂不思蜀了，沒想到還能回來看望我這個老人家。”
“你雖然老了，但位置坐得穩穩的，事兒也辦得妥妥的，我聽說，今兒一天，就接引上千好人了。”鄒茵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閻王聽罷，開始後悔自己嘴賤，非要跟這個刺兒頭寒暄，於是擺起閻王的架子，問她道：“有事說事，閻王殿不是你說笑的地方。”
鄒茵開門見山道：“我在人間遇一女，願以自己十年壽命，換好友複活後的一年壽命。我得先得到閻君允準，才能去管理生死簿的小吏那兒勾添。”
閻王微微抬眼，目光如炬，冷冷道：“你胡鬧什麽？地府自有規矩，豈能由你隨意操弄凡人命數？況且，你本就是戴罪之身，怎敢如此妄為？”
鄒茵早知他這副嘴臉，不卑不亢道：“此女自願獻出壽命，我隻是代為傳達她的意願。對於地府來說，這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閻君何不成人之美呢？”
閻王被懟得一愣，他緊緊盯著鄒茵，似乎想從她臉上盯出什麽來，可惜，鄒茵坦坦****，言行舉止都沒有一絲破綻。
最終，閻王哼了一聲，語氣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威嚴：“你越是這樣振振有詞，本殿越覺得你在耍把戲。總之，此事非同小可，需雙方都自願。”
“此女的好友名吳芸，乃河東郡望縣人氏，被一負心郎逼得跳了河。閻君準我同她見上一麵，自然能促成這樁買賣。”鄒茵微微一笑道。
“吳芸？”閻王臉色一變，“可是圓方臉，細長眉眼的高個女子？”
“正是。”鄒茵見閻王的反應，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按理說，凡人審判完，是要在陰間過完陰壽，等著投胎的。她直衝到奈何橋邊，說寧願下輩子當貓當狗，也不想再做人。此女命格極硬，陰差竟都不敢近她身，隻能拿兵器擋著她上路，雙方現在還在那裏僵持著呢。”閻王搖搖頭，歎了口氣道：“現在的女子，怎麽都這樣讓人不省心。”
鄒茵聞言，心中一驚。若吳芸真的如此隨意投了胎，她的極硬命格就沒了，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切都將化為泡影。鄒茵不再聽閻王說什麽，不顧一切衝出閻羅殿，直奔奈何橋去。
奈何橋邊，吳芸正與兩名陰差糾纏不休。她撒潑打滾，將陰差打倒在地，嘴裏不停地嚷嚷：“我不想再記得那些痛苦！讓我喝湯，我要投胎！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麽區別！你們為何攔著我？”
孟婆在一旁無奈搖頭，衝著不遠處的判官發火：“這差事真是一天都不想幹了！這些亡魂一個比一個難纏！上次閻君不是說，找到合適的人接替我，我就能投胎了，怎麽到現在還找不到？莫不是你們一道誆我？”
判官無奈地安撫她：“一直在找，就快找到了，你且再撐一段時日。”
鄒茵搖搖頭，奈何橋邊熬湯這事兒，攤誰誰不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做同一件事，無聊先不說，就說過路的亡魂形形色色，有的打死不喝孟婆湯，有的生怕自己忘不掉前塵往事，非要搶別人的湯。孟婆簡直心力交瘁。
地府是絕對找不到人替換孟婆的，最多孟婆鬧得厲害，就哄她喝一碗自己熬的湯，然後恭喜她，成為地府小吏一名，負責在奈何橋邊給亡魂熬湯，從此不生不滅。
“芸娘。”鄒茵上前喊道。
吳芸看到鄒茵，愣了愣。
鄒茵無奈變身成老道模樣，又變回原身。
“道，道長？”吳芸眼中露出一絲光，又露急色道：“道長，你幫幫我，這幫牛鬼蛇神，連投胎都不讓。”
鄒茵朝陰差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將吳芸帶到橋下的廊亭，三言兩語將自己的真實身份，及曲南竹的意願，一並告訴她。
聽到鄒茵就是大名鼎鼎的蒼因閣閣主時，吳芸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再聽到曲南竹的意願後，她又露出極痛苦、複雜的神情。
“懷郎那樣萬裏挑一的人，我不信她不心動。但是她居然能請得動你，下來同我說這些，好像又是真的。”
聽到“萬裏挑一”這個詞，被用在李懷遠身上時，鄒茵的唇角不自覺**。
“你為什麽覺得李懷遠，是萬裏挑一的好郎君？”鄒茵耐下心來問詢。
提起李懷遠，吳芸眼中多出一份向往，她回道：“懷郎有才學，長得好，家世好，又品格出眾，喜歡他的娘子能從東街排到西街，這些還不夠嗎？”
鄒茵揉額：“你覺得這就叫萬裏挑一，那請問這樣萬裏挑一的人，為何不選個同樣萬裏挑一的娘子，而是選了你？”
吳芸退後一步，“你這是何意？”
鄒茵感覺自己快按捺不住一顆想要罵人的心了，她神色愈發不耐煩道：“你的相貌，連中人之姿都算不上，又是劊子手之女，自古姻緣當門當戶對......”
“他說我性子爽朗，不像別的小娘子扭扭捏捏！還說旁的小娘子總是想從男子身上得到些什麽，而我卻隻問付出，不問收獲，是難得的心胸寬廣之人！”吳芸吼道。
“他這麽好，你為何自戕？”鄒茵冷眼瞧她。
吳芸跌坐在地，繼續吼道：“是曲南竹！我對她那麽好，她卻碰我的男人！我為了懷郎付出一切！我受不了了！”
嗬，前言不搭後語，果然世人多蠢貨。
鄒茵等她吼完，才殘忍開口：“你早知李懷遠非良人，卻沉迷在他最初為你編織的謊言中無法自拔，也為自己付出的所有感到不值。李懷遠處處留情，或許還會拿你同旁的娘子比。你早已精疲力盡，卻還是想著，隻要你變得更好，付出更多，就能勝過旁的娘子，就能留住他。你沒想到，有一天與你爭李懷遠的，竟是你真心待過的好友。或許你也覺得李懷遠的話漏洞百出，但你已經沒力氣思考了，你甚至妒忌曲南竹，因為她真正擁有過一次他。”
“你別說了，別說了！”吳芸捂住耳朵，神情崩潰。
鄒茵偏不，她蹲下身，擒住吳芸的手，令她動彈不得，必須聽完自己的話。
“你為自己的念頭感到羞恥，你無法麵對這樣的自己，痛苦之下，才投河自盡。”
奈何橋下，畜生道的陰影中，兩隻小蛇正蜷縮在一塊岩石後，眼睛警惕地盯著岸邊的動靜。一隻小蛇用尾巴輕輕拍了拍同伴，低聲道：“你看那位娘子，她身上冒著的綠光，似乎是母蛇王的光芒。”另一隻小蛇順著同伴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鄒茵身上隱隱泛著綠光，光芒時強時弱，仿佛在訴說著某種強大的力量。
岸邊，吳芸已經被鄒茵的話語逼至崩潰邊緣。她用盡全身氣力，掙脫開鄒茵的手，朝忘川河的方向衝去。鄒茵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吳芸的手腕，將她拉回到身邊，嘲諷道：“投河自盡的把戲，你還想來第二遍。”
吳芸掙紮不休，神情痛苦：“讓我去吧，我不想再記得這些！也不想去想這些！”她的聲音在陰冷的空氣中回**，帶著絕望的回音。
鄒茵手中凝聚起一絲靈力，“啪”一下敲在吳芸的後頸。吳芸的身體瞬間一軟，暈倒在地。鄒茵俯下身，拖著她的頭發，將她拖離此地。
不遠處的陰兵們看到這一幕，麵麵相覷，鄒茵的大名在地府，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都說她不按章程辦事，卻能快刀斬亂麻，今日終於見到了。
鄒茵拖著吳芸，路過孟婆旁，對目瞪口呆的她隨口說了句：“你是吏，再難纏的亡魂也不過是個魂，你對他們寬容，他們就會蹬鼻子上臉，隻有拿出你的威嚴來，他們才會老實。就像人間的官吏，可從不會對刁民有任何好臉色。”
說完，鄒茵頭也不回，往閻王殿去。
若是別人，閻王一定斥責鄒茵胡鬧，揪著她的錯，殺雞儆猴一番。但吳芸將地府攪得雞犬不寧，閻王直接揮揮手，就讓鄒茵把人帶走了。
夜色如墨，義莊內一片寂靜，守屍人黃老頭坐在門邊，手中捧著一壺濁酒，借著酒意驅散心頭的寒意。
忽然，一陣陰冷的風穿堂而過，吹得燈火搖曳不定。
義莊正中的棺木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似有什麽東西在棺中掙紮。黃老頭心頭一緊，酒壺“啪”地掉落在地，酒水四濺。他瞪大雙眼，死死盯著那口棺材，心中默念：“不可能，不可能，是我聽錯了。”
然而，棺木的蓋板緩緩移開，一隻蒼白的手緩緩伸出，緊接著，一名身穿素衣的女子從棺中坐起，麵色慘白如紙，雙目打量了一圈周圍環境，直直望向黃老頭。
“詐、詐屍了！”黃老頭驚恐萬分，跌坐在地，連滾帶爬地朝外奔去。
吳芸爬出棺木，不可思議地盯著自己的手，口中喃喃：“我回到人間了？”
下一刻，她想到什麽，痛苦的感覺又占據了她的大腦，她又要撞牆自盡。然而，吳芸剛一動，虛空中忽然閃現出一道幽光，鄒茵的身影隨之而出。
她手指輕揚，口中念念有詞，瞬間在吳芸四周設下了一道結界，將她困住。
那結界如同無形的繩索，迅速化作實體，緊緊束縛住吳芸的四肢，愈發收緊。吳芸感到窒息，心中憤恨交加，急得破口大罵：“你這妖女！我要死你都攔著我？”
鄒茵俯下身來，冷冷看著她，猝不及防地扇了她一巴掌，直接把吳芸扇懵。
“臭男人騙你、欺負你、利用你，你要死要活。曲南竹感念於她困頓時，你對她的好，願用自己十年壽命換你重生，你竟這般糟踐。這巴掌，是替她扇你的。”
“你憑何這樣說懷郎？他不是......”
吳芸的話才說了一半，又被鄒茵扇了一巴掌。
“這巴掌，是打你竟敢不敬於我。”鄒茵起身，睥睨她，攥住她下巴又道：“你覺得李懷遠天上有地上無，我覺得他就是陰溝裏的老鼠。不信，我和你打個賭。我會讓你看到並承認，你所愛之人，就是臭蟲，是糞坑。我若是贏了，你將你的命格給我。我若是輸了，我親自送你赴黃泉，並渡福運給你，讓你來生受千人寵、萬人愛。”
吳芸一愣。
鄒茵既能提出賭約，就覺得對方一定能答應。
見著個平頭正臉讀書人，就被迷得走不動道的，一般是沒見過世麵的。男人稍稍哄幾句，就死心塌地的，一般是打小沒被寵過愛過的。畢竟，真正被愛過的人，一眼便能分辨出虛情假意的示好。
某種渴望在吳芸眼中晃了又晃，她安靜下來，不再掙紮。
對於鄒茵來說，她的反應，就是默認應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