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餘珍珍一早走出客棧,看見角落裏躺著一隻白色的鬆獅犬,酷似團雪。定睛一看,又覺得不像——團雪一看見自個兒,就會搖尾巴。這隻狗,隻斜著眼看人,目光中多是不屑。
“歇息好了,那就走吧,帶我回餘家,知道怎麽做吧?”小狗居然說話了,是閣主的聲音。
餘珍珍一愣,才想起,按照約定,今日是閣主幫自己複仇的第一日。
沒想到,閣主竟是化作一條狗,來實施這個計劃。她似乎猜到了閣主要如何做,心中既緊張,又有些隱隱的興奮。
昨夜,餘珍珍想了整整一夜,她覺得閣主說得對。
自打出生以來,所有人就告訴自己,女子當嫻靜,當逆來順受,如此才能得一個好名聲,才可嫁一個好夫家,才能擁有安逸美滿的一生。可是,自己照做之後,卻什麽也沒得到,反倒被欺侮得連容身之所都沒了。
反正她什麽也沒有了,也什麽都不要了。她的人生已經被毀了,但那些人,總不能還好好活著。她就算不為自個兒,也要為團雪討個公道。
思及此,餘珍珍朝小狗點點頭,將它一把抱起,往餘家走去。
沒成想,餘家的門房乍一見到餘珍珍的臉,跟白日見鬼了一樣,根本不讓她進門。餘珍珍好說歹說,令門房信自己是餘家大姑娘,但門房還是關著門,隻回了句“老爺說了,當家裏沒你這個人了,你走吧”。
餘珍珍一愣,抱狗的手,止不住顫抖。
鄒茵一猜便知,這傻女人大概還是對親生父親抱有最後一絲留念。
“嘖,人家新婦孩子一家歡,早將你忘到腦門後了,你卻還在這裏想他,見過賤的,沒見過你這麽賤的。”鄒茵撇撇嘴道。
餘珍珍受了刺激,深吸一口氣後,猩紅著一雙眼,問她:“我該怎麽做?”
鄒茵答:“名聲這東西你已經沒有了,但他們還要哩。光腳的,可從來不怕穿鞋的。”
餘珍珍若有所思。
一個時辰之後,安仁街的居民們陸續起來,出門買菜的買菜,做活兒的做活兒。
大家眼見著餘珍珍不知從哪裏弄來麵破鼓,一麵敲著,一麵朝大家哭訴:“繼母心狠呐,燒傷我的臉,搶了我的婚事給她女兒,還攛掇著父親,將我趕出家門。我現在無家可歸,還不如去地底下陪我娘啊。”
誰都喜歡看熱鬧,尤其是有錢人家的熱鬧。
一下子,一傳十十傳百的,周邊巷子的人,也都聚了過來,有的竊竊私語,有的看不下去,站在一邊罵餘老板不厚道。
餘家門房趕緊回去通知他家主人,不一會兒,餘老板帶人衝了出去,因實在丟不起這個人,便將餘珍珍和她懷中的狗領了回去。
一回到家,餘老板就怒不可遏地甩了餘珍珍一巴掌,將她打得直背過身去。
“一個勾引外男,失了身的賤人,早就該將你沉塘。你倒好,不趕緊滾得遠遠的,還敢敗壞我們家名聲。”
餘老板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還是覺得不解氣,抬腳就要踹過去。
餘珍珍愣愣地站在那兒,沒有閃躲,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了她的心窩上。
她踉蹌著後退幾步,無力地跌坐在地,手捂心口,鮮血自嘴角溢出,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襟。餘珍珍抬起頭來,眼中滿是無盡的悲愴。
沈氏帶著餘寶珠從房中出來,笑著在一旁看戲。
餘珍珍的目光落到沈氏的肚子上,微微隆起的肚皮,露出尖尖的形狀,那是父親期盼已久的兒子。
她諷刺地扯了扯嘴角,父親的這一腳,是將所有的過往情分盡數踢斷,再無任何挽回的餘地。餘珍珍心如死灰,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目光中充滿決絕,還夾雜了一絲狠意。
餘老板同她對視,忽然覺察出什麽,下意識有些不安,指著她道:“你這是什麽眼神?我餘家難道還虧待了你什麽不成?”
因為不安,餘老板又要伸出手去打人。
這一次,鄒茵沒有隻是看著,她知道餘珍珍這個傻女人,經曆了內心和身體上的雙重打擊後,已經撐不住了。剛剛在巷子裏敲鑼打鼓、發瘋發癡,也已經是她豁出去到極致的表現。
鄒茵二話沒說,直接上了餘珍珍的身。
餘老板打人的手還未落下,就被餘珍珍反剪住。餘老板顯然沒有料到餘珍珍還敢還手,惱怒之下,另一隻手重重出拳,卻也被她輕而易舉擋下。
餘珍珍嘴角微微上揚,浮現出一個詭異而自信的笑容,她的眼神如同寒星般銳利,直視著餘老板,嘲諷道:“怎麽樣,老東西,你還有招嗎?”
餘珍珍的手如同鐵鉗一般,緊緊握住男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動彈不得。圍觀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驚呼,特別是沈氏和餘寶珠,臉上寫滿錯愕。
“反了反了!”餘老板臉上掛不住,嘴上嚷嚷著,手上卻毫無還手之力。
大家都不知餘珍珍怎麽了,那個平日裏怯弱得連句話都不敢大聲說的人,今早回來後,仿佛變了一個人。她眼中的狠戾,像是從地獄回來討命的一樣。
“反?”餘珍珍張狂地笑了笑,手上微微用力,餘老板便痛得麵目扭曲,額頭上滲出冷汗。
“珍兒,你父親脾氣不好,但他也是為你好。這世上,哪有做父母的,教訓幾下子女,子女就要還手的?這不是違反人倫綱常嗎?你快放手。”沈氏不敢上前,嘴上卻還在裝好人勸她。
事到如今,這老女人還搞不清楚狀況,以為當著眾人的麵,拿倫理綱常,就能將她拿捏,真是好笑到家了。
“人倫綱常?”餘珍珍望向沈氏,眼中露出促狹的笑意,大聲道:“你指的是,你背著丈夫,睡了身強體壯的野男人,懷了個野種,在這裏耀武揚威?還是你的女兒,和表哥**,被我發現後,就要打死我?”
此言一出,院子裏的人,表情立馬精彩紛呈。
沈氏和餘寶珠一下子沒了剛剛的氣定神閑,也拋棄了一開始的體麵,氣急敗壞道:“你在胡說什麽!”
餘老板不知這話真假,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當了綠王八,自己最為看重的女兒,其實毫無廉恥之心。他感覺一股氣血往上湧,差些要厥過去。
其實鄒茵並不知道沈氏,是不是真的跟家中下人**。她隻是借著餘珍珍的眼睛看到,沈氏錯愕之時,下意識靠近那個身強體壯的管家。人的下意識反應,比人的嘴巴要誠實很多。
她也並不知道餘寶珠是不是真的跟丁樂康有一腿,但據餘珍珍所說,餘寶珠居然能自個兒往外男的院子跑,並且從倆人一起虐待動物的舉動上看,應當熟識已久。
這個世上離譜的傳聞,都是這麽傳出來的。看見一根兔毛,就說看見一群兔子。嗅見一絲肉味,就說鄰居煮了一大鍋肉。
鄒茵在人間行走多時,早將這些刁民的伎倆,學了個十成十。用胡說八道,打敗胡說八道,不費一絲一毫的法力,真是爽。
“好了,說了這麽久的話,我渴了,餓了,也困了。”鄒茵隨意指向離自己最近的下人,吩咐她道:“馬上給我整理一間院子出來,飯菜做好了,就送來。我要吃水晶鵝、釀螃蟹、蒸羊肉,還有餛飩雞。”
眾目睽睽之下,鄒茵往看上去頗為氣派的隔壁院子走,並伸了個懶腰,留下句話:“在我的住處沒被收拾出來前,我就暫住那裏了。”
沒有請求,沒有商量,隻是知會一聲。
那是餘寶珠的院子,她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跑上前,攔住鄒茵的去向。
“你是什麽東西?也配住我的院子?”
餘寶珠素手一揚,直往對方麵門而去,然而鄒茵身形一閃,便輕巧避過,旋即反手一揮,正中她肩頭。
“啊!”餘寶珠被打得踉蹌後退,險些跌倒,臉上瞬間湧上幾分錯愕與羞惱。
看了這麽久,餘寶珠沒看明白,可沈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這死丫頭從前性子那麽軟,乍一回來,跟變了個人似地,牙尖嘴利不說,手腳上有如神力,應該是得了什麽高人相助。當下,別說一個餘寶珠,就是十個餘寶珠加起來,也不是這死丫頭的對手呀。
未免餘寶珠氣憤上頭,吃更多的虧,沈氏忙哭天喊地地上前抱住女兒,“天殺的,我帶了那麽多箱的嫁妝嫁入餘家,我每天操持家事,為餘家生兒育女,好不辛苦。現在連一個丫頭片子都敢欺負到我頭上了,你們老餘家對不住我哇,我還不如自請下堂,將那死鬼婆娘的牌位抬上來,讓她繼續伺候你們一家老小哇。”
鄒茵輕蔑地掃過對方,眼中盡是諷刺,“母親啊,你的嫁妝是你的,現在餘家的錢,也是你的。你嫁進餘家這些年,胖得都跟豬一樣了,可見油水去了哪裏。至於辛苦,你夜夜在不同男人的**操勞,想來是很辛苦。”
餘老板聽到這話,原本隻是差點厥過去,現在真兩眼一翻,直挺挺厥過去了。
院子裏立馬亂作一團。
鄒茵戲謔地審視這一切,輕輕搖了搖頭,似乎對眼前之事不以為然,她看向沈氏,紅唇微啟:“對了,你若真的想我娘,我一會兒去給她上上香,讓她夜裏找你去便是。”
說完,鄒茵從地上抱起小狗,悠哉悠哉地往餘寶珠院子裏去。
這次,餘寶珠雖恨得後槽牙咬碎,卻不敢再攔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