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寶珠的房間,處處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

她的鏡台上擺放著各式梳妝用具,象牙梳、珍珠釵、翡翠簪,件件昂貴,樣式卻土得很。

床榻上的錦被,乃蘇繡,花紋卻俗不可耐。

不過,在這地方勉強睡一覺,也不是不行。

鄒茵占據著餘珍珍的身體,將對方的靈魂,換到了小狗身上。此刻,這隻還沒有名字的小狗,懨懨地趴在地上,毫無生機。

“傻子。”鄒茵瞥了小狗一眼,脫了鞋,蓋上被子。

鄒茵一人過活至今,隻信奉權利,毫不在意感情。她覺得,感情這東西除了消磨人的意誌外,沒有絲毫用處,不明白為何人類大多癡迷於此。餘珍珍那個爹,擺明了心中沒她,她好不容易看破真相,雖是踏出那一步,私底下卻還是為此傷心。別人利用感情這把利劍,刺傷自己。自己不想著還手,或是找地方治傷,居然還要再刺自己幾劍,不是傻是什麽?

鄒茵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不過半個時辰,就聽到外麵窸窸窣窣的聲響。

她起床後,看到是下人們將飯菜做好送來了。她要的水晶鵝、釀螃蟹什麽的,都沒有,但一桌子的菜,雞鴨魚肉算是齊全了。

“大小姐先吃,夫人吩咐廚房做了山楂糕,能解膩,待會兒就給大小姐送來。”一小丫頭低著頭,語氣甚是殷勤。

鄒茵夾起一個雞腿,卻瞥見小丫頭布菜的手,抖了一抖。

她想到什麽,唇角彎彎,當著幾個下人的麵,將雞腿三下五除二,啃個精光。

餘光掃過幾個下人的臉,鄒茵發現這幾人的神色複雜,有的仿佛鬆了口氣,有的是畏懼又好奇,也有麵露不忍的。

鄒茵通過這幾人的神色,心中的猜測又篤定幾分。

她當做什麽都不知情,對著桌上的食物大快朵頤。

不得不說,無聊的人類幾千年來,害人的手段大同小異,沒一點新花樣,但飲食上,倒是花樣很多。就比如,這一頓“斷頭飯”色香味俱全,甚是好吃。

片刻後,在眾人的注目下,鄒茵的臉色陡然一變,眉頭緊蹙,似有千般痛楚襲來。她輕撫胸口,身子微微顫抖,啞著嗓子道:“這飯菜,這飯菜,有毒——”

接著,她猛地一推桌案,椅子翻倒在地,整個人隨之癱軟,痛苦地蜷縮於地麵,口中逸出微弱的呻吟聲。

鄒茵的表演惟妙惟肖,仿佛真如毒發般痛不欲生,令人不禁為之動容。

“大,大小姐,對不住,不是我要害你的。你,你要報仇,找,找夫人和二小姐去。”布菜的婢女害怕地瑟瑟發抖,極小聲地嘟囔這一句,隨後出門。

再回來時,該婢女帶進來兩個壯漢,壯漢手上拿著麻袋。

眾人神色皆不忍,眼睜睜看著壯漢將鄒茵丟進麻袋,又利落地紮了個口子,往肩上一抬。

“夫人交代過,從後門走,丟到亂葬崗,埋得深點兒,別被發現了。”婢女交代壯漢道,隨即從袖中拿出早已備好的一小袋碎銀子,給他們。

壯漢們拿了銀子,自然感恩戴德,拍著胸脯保證,絕對讓夫人滿意。

鄒茵躺在麻袋裏,感應到餘珍珍怕自己真死了,預備撲過來,咬住壯漢的腿,不讓人家走。未免這個蠢貨拖累,指尖流轉之間,鄒茵施展出一記法術,將餘珍珍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目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鄒茵身上,無人理會角落裏蜷縮著的小狗。所以,餘珍珍暫時是安全的。

兩名壯漢抬著鄒茵的“屍體”,裝入馬車,沿著偏僻的小道一路前行至亂葬崗。

倆人並不常幹這事兒,故而一人挖土,一人警惕地四下張望,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二人嚇得渾身哆嗦。

因為害怕,他倆並不像先前保證的,將事情做到極致,令夫人滿意,而是匆忙挖了個撿漏的坑洞,將屍體丟入,再迅速用了幾抔土填上,隨後逃之夭夭。

到了晚上,月光清冷地灑在亂葬崗上。那新掩的土堆忽然動了一下,隨後,一隻蒼白的手從土中伸出,緊接著,一個女子慢慢從土堆中爬了出來。

鄒茵拍了拍手,微微皺眉,“這地方,氣味兒真難聞。”

她可不想在此多待,無聲無息地就返回餘家宅院。鄒茵站在院外,唇角一勾,翻身入內,動作輕盈如貓,依舊毫無聲息。

宅院內一片寂靜,隻有夜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鄒茵穿過長廊,避開巡夜的仆人,最終來到了沈氏的房前。她站在窗外,透過半開的窗欞,看到沈氏正坐在妝台前,神色複雜。

一名穿著比其他下人都富貴的婆子貼近,小聲地對沈氏說:“事情辦妥啦。”

沈氏神色鬆動,目光中透出一兩分陰狠,“還給留了全屍,便宜她了。”

“那是,那丫頭片子吃的米,都沒夫人吃的鹽多,還敢鬧出這麽大動靜,給夫人難堪,就是該死。”婆子低頭,順著沈氏的話接了一句。

“老爺那邊呢?”沈氏想到什麽,問道。

“郎中剛送走,說老爺就是急怒攻心,給開了副安神方子,喝上十天半個月的,也就好了。”婆子回道。

“那就好。”沈氏摸著自己的肚皮,神色晦暗不明,“他就算要死,也得等我生下這個孩子,不然忙了這麽一出,光為別人做嫁衣了。”

“那是,夫人這一胎定是男胎,將來可是要繼承餘家的家業的,夫人到時候等著享福就好了。”婆子接道。

沈氏似是想到了什麽好光景,笑得心滿意足,隨後卸了釵環,在婆子的攙扶下,上床歇息。

房內逐漸安靜下來,燭影搖晃間,隻能聽到沈氏緩慢的呼吸聲。

忽然,燈燭“啪”地一聲熄滅,沈氏在夢中似乎覺察到異樣,翻了個身,呼吸聲也隨之有了變化。

鄒茵撬開房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影顯得愈發朦朧。

“餘沈氏,你在這兒睡的是高床軟枕,可想到我,孤零零地躺在地下,又黑又冷。”鄒茵的聲音,有如幽怨的歎息。

這股從地底下爬上來的寒意,直鑽入沈氏的被子,纏上她的脖子,一圈又一圈。沈氏被纏得呼吸不暢了,才驟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隻見,微弱的月光將室內陳設的輪廓,勾勒成一團團不明的形狀,那些形狀隨時變幻著,令人心生惶惑。而離自己最近的一團,似乎是一雙女人的腳。

沈氏抬頭望去,頓時驚恐地瞪大了雙眼。

那熟悉的麵孔,仿佛從地獄歸來的幽靈,正直勾勾地注視著她。

“你,你,你是人是鬼?”沈氏驚恐萬分,嘴唇顫抖。

鄒茵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雙閃爍著怨憎神色的眼睛凝視著她。

房內的燭火忽地又亮起來,映照出鄒茵半明半暗的麵容——那一張猶如被業火燒過的臉上,嵌著一雙灰白的、感覺快要掉出眼眶的眼睛,十分猙獰詭異。

沈氏看清之後,發不出一絲聲音,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壓製住。

鄒茵輕輕向前邁了一步,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身上,照得她全身幾近透明,所有髒器一目了然。沈氏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切,鄒茵唇角一勾,體內的五髒六腑突然爭先恐後地往喉嚨竄,想要通過這條狹窄的通道,擠出脆薄的身體。

她的腦袋往左一歪,眼睛隨即掉出眼眶,並像琉璃珠子一樣,在地上嘣了幾下,其中一隻,還嘣到了沈氏的**。

鄒茵微微張開嘴唇,發出一聲輕歎,如同夜風中的低語,直刺沈氏的心底。沈氏終於忍不住驚叫出聲,隨即昏厥過去。

守夜的婆子聽到沈氏的叫聲,忙衝進房內,見到沈氏四仰八叉地倒在**,房內的窗戶大開,冷風直往屋內竄。

“來人,快來人呐!”婆子喊叫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夜空。

翌日。

餘家一片慌亂,沈氏已然大病不起,自她醒後,就整日神情恍惚,口中喃喃自語,反複說著自己昨兒夜裏見了鬼。

“她回來了,那個死丫頭,她來索我的命了。”沈氏掐住自己的脖子,瘋瘋癲癲地喊著。

“娘,餘珍珍那個賤人已經死了,她被送去亂葬崗埋了,您隻是做了個噩夢,別怕,別怕。世上沒有鬼的。”餘寶珠來到沈氏床邊,安撫母親。

“你沒看到,她眼珠子都掉到地上了,舌頭伸這麽長......我是真的看到了!”沈氏越說,就越激動,見女兒不信自個兒,一把將她推走。

餘寶珠見況,無奈地去找父親。

毒死餘珍珍這個事兒,當時隻有沈氏、餘寶珠及幾個沈氏的心腹知情。此刻,餘寶珠也隻能告訴父親,她們好吃好喝待餘珍珍,是餘珍珍吃得太快,將自己嗆死。因為餘老板還在病中,故而她和母親做主,備下一口薄棺,匆匆將餘珍珍埋了,免得晦氣影響餘家其他人。

餘寶珠這話漏洞百出,加上她跟她母親被當著眾人的麵,指說行為不檢,餘老板失了麵子,心中又生出些許疑竇,故而此刻待餘寶珠十分冷淡。可是,餘老板更厭惡這樁事情的始作俑者——餘珍珍,這個毫無價值的女兒,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自己。所以,就算自己猜到,她是被沈氏母女害死的,他也絕不可能為她討這個公道。

“平日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你母親就是虧心事做多了,抄抄佛經,靜靜心,也就好了。”餘老板冷淡地回餘寶珠。

“可是......”餘寶珠還從未被父親這般冷言冷語對待過,一想到緣由,就恨得牙癢癢。

“好了,她要真的怕,改日我請位道長來做場法事便好了。”餘老板打斷她道。

父女二人說話時,並未避著下人。

不到一日的功夫,宅院上下就傳遍了,都說夫人平日作惡多端,招致冤魂索命。大家無不談之色變,值夜的下人,折了桃枝握在手上,才勉強敢在夜間做事兒。總之,整個宅院都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