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內,人心惶惶。

丁樂康站在角落裏,目光幽暗地看著這一切,整個人快要與黑暗融為一體。

趁著無人注意自己,他溜進餘珍珍曾經住的屋子,在黑暗中尋找餘珍珍帶回來的那條狗。

他太想念毛茸茸、溫暖的觸感了,還有那雙天真的、對人類毫無戒備之色的眼睛。

他用一點吃的,便能將小狗哄騙到跟前。

然後,趁小狗不備,一把擒住它。它會迷惘,會掙紮,確認再三,眼前的食物,不是好意,而是催命符時,它就會豎起身上的毛,準備反抗,可是為時已晚。

這時,丁樂康會將準備好的小木棍,豎著塞入小狗的喉嚨,讓它的利牙,再無用武之地。

他太喜歡溫熱、粘稠的血液,流淌過他肌膚的感覺了。

小時候,他用自己的血暖自己,長大後,他更喜歡用這些小東西的血。

“嘬嘬嘬......”丁樂康慢慢走在並不大的屋子內,目光中充滿嗜血的渴望,“小東西,別躲了,我知道你在這裏。快出來,我給你帶了肉骨頭。”

雪白的小狗,從床底下鑽出,探頭探腦地望向他,並不懼怕什麽,也並不期待什麽。

丁樂康看到它,月光透過窗戶的縫隙,漏到它身上。微風拂過它身上的長毛,令他想起家鄉的蘆葦**。

“來,小東西,到我這裏來。”丁樂康的聲音裏,充滿蠱惑。

小狗慢慢走了過去,丁樂康將帶來的肉骨頭丟在地上,任它去咬。

他的手掌,欣喜若狂地撫過小狗柔軟的長毛,突然,他手掌一攥,攥住小狗的喉嚨。

來不及咬碎的骨頭渣,就這麽嗆進了小狗的喉嚨裏,看著小狗難受得快要窒息的模樣,丁樂康放肆大笑起來。

“好玩嗎?”一陣沙啞、幹澀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丁樂康一愣,“誰?誰在說話?”

屋內一片詭異的寂靜,一絲寒意從丁樂康的脊背緩緩爬升,他這才發現,剛剛還因為窒息難受得拚命掙紮的狗,此刻正安靜地被他提在手裏,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丁樂康將狗一扔,忽然想起這兩日宅院中的傳聞,聲音緊張了起來:“你,你到底是誰?是人還是鬼?”

“郎君,我就在你眼前,你卻認不出我,真叫我傷心。”幹澀的女聲,又瞬間宛若清泉流淌。

丁樂康渾身汗毛直豎,找了半天,也沒在屋內找到除了自己與狗之外的活物。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冷汗,同狗四目相對,忽而反應過來什麽,踉蹌著往後退,撞得大門直搖晃。

“你,你,你——”丁樂康指著狗,半天說不出話來。

幹澀的女聲從狗口中傳出:“郎君漏夜前來,為的是**我,大約郎君就愛這一套。郎君**完了,想必是輪到我了吧。”

丁樂康幾時見過狗說人話,扇了自己兩巴掌後,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他下意識反應,就要拉開門逃走。

原本搖搖欲墜的大門,這時卻紋絲不動。

丁樂康額頭滲出冷汗,心跳如擂鼓,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走了一般。他眼睜睜看著麵前的小狗,竟像人似地直立了起來。

“郎君何必急著離開?”那沙啞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

丁樂康環顧四周,隻有那隻小狗,仍舊用那雙無辜卻飽含深意的眼睛盯著他。

“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丁樂康聲音顫抖,腿腳不住地往後退,直至撞上了大門。

小狗緩緩走近,步伐輕盈而穩重。它的嘴巴微微張開,那女聲再次傳來:“郎君不是喜歡看小生命在手中掙紮的模樣嗎?今日,我便讓你嚐嚐這滋味。”

“你,你是來替那些小東西複仇的?”丁樂康的心猛地一沉,他試圖再度拉開門,但手腳卻不聽使喚,不但沒能拉開門,還拚命抽打自己,甚至是拿胳膊肘、腿關節頂撞牆壁。

鑽心的疼痛,沒能叫他停下動作,反而更加激烈——

“郎君可知,世上的事情,有因便有果。郎君親手製造了這因,如今果成熟了,郎君為何卻不願承受了?”小狗眼底露出興奮的神情。

丁樂康對這樣的眼神十分熟悉,那是他看到獵物後,才會有的欣喜若狂。

他從不信因果,幼時,母親早逝,父親娶新婦,繼母經常在不見人的地方,對他施以虐待,他跑到父親麵前告狀,父親不信。後來,繼母生下弟弟,父親更是將他忘到九霄雲外去。

自此之後,繼母對他的虐待日益加重。每一次,他都祈求能有人來救救自己。可是,每次都是哭天無路,求地無門,最後,隻能是自己動手。要麽,他們死。要麽,自己同他們一起死。所幸,最後他贏了。

那些暗無天地的日子裏,他時常抬頭看天,每次看到那些鳥雀,他就心想:為什麽這些畜生都能這麽自由,自己卻不行呢?

陰暗的內心裏,嫉妒一旦滋長,便不可收拾。

當腥臭的血濺到自己手上、臉上時,丁樂康居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樂。原來,繼母虐待自己時,是這樣的感覺。這樣的感覺,確實叫人上癮。

從回憶中醒過神來,丁樂康看清了當下的處境。

小狗略施法術,丁樂康的手腳,終於停下摧毀自己的動作。

他癱軟在地上,無論是臉上,還是四肢,每一次輕微的移動都可能引發一陣強烈的灼燒感,就算在靜止不動時,疼痛也以一種鈍痛的形式存在,令人難以忽視。

丁樂康無比恐懼又絕望地望著小狗,語無倫次地求饒道:“求求你,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諒我,求求你了,我願意用下半輩子來贖罪的,我發誓!”

“原諒你,是那些冤魂的事。”小狗笑得輕蔑,聲音卻愈發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送你去見這些冤魂。”

小狗的身形,在瞬間變得巨大,將丁樂康完全籠罩在陰影中。

它將木棍塞進丁樂康口中,看著他口水、鮮血摻雜著流一地,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了,隻能發出一聲聲悶哼的吃痛聲。

這一刻,丁樂康的腦海中浮現出無數個被他虐待過的小生命,那些無辜的眼神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

小狗攥住他的下巴,猛地向上一合,那根木棍直刺入他的鼻腔。鮮血又從他鼻子裏流了出來,丁樂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別死得太快,我還沒玩夠呢。”小狗蹲下身,輕撫他因為過度恐懼早已扭曲的麵龐。

小狗的話音剛落,丁樂康隻覺一陣劇痛從四肢蔓延開來,仿佛有無數隻手在撕扯他的身體。他痛苦地呻吟,意識漸漸模糊,眼前的世界也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次日。

丁樂康的屍首在餘家的廚房被發現。

出去采買食材的下人,一打開廚房的門,就看到丁樂康的屍體被擺成一個詭異的姿勢,四肢仿佛被強行拆解又隨意拚湊在一起。他鼻腔中插著的木棍已被折斷,隻剩下一截還留在他的臉上。那張臉因為痛苦和恐懼而扭曲得不成樣子,令人不忍直視。

“啊!”下人驚恐地後退幾步,幾乎跌倒在地。

還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丁樂康慘死的事,就傳遍整個餘家。

縣老爺帶著衙差和仵作來過一趟,卻什麽也沒查出來。整個餘家,無人在夜間見過丁樂康,也沒聽到過任何奇怪的聲音。甚至於,廚房的大門從外麵鎖著,門鎖並未有撬開的痕跡,而管廚房鑰匙的婆子,與丁樂康無冤無仇,並且昨兒晚上一直跟丈夫、兒子待在一屋,根本沒出去過。鑰匙一直掛在牆上,沒有被偷。

聯想到餘家近日鬧鬼的傳聞,縣老爺便不願再在餘家多待了,生怕自己也被牽扯上似的。

對於丁樂康的死,餘寶珠震驚之餘,便是害怕,對於母親口中的“鬼”,她終於從不信變得堅信。沈氏聽到這消息,整個人從瘋瘋癲癲,變成徹底瘋癲,下人們在餘老板的吩咐下,拿繩子捆住她,才能製止她做出傷人傷己的行為。至於餘老板自己,他托人請來青雲觀的道長,打算做一場盛大的法事,將這場冤孽徹底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