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
兩名壯漢將鄒茵的“屍體”抬到亂葬崗埋了,體內住著餘珍珍靈魂的小白狗,被獨自留在了餘寶珠的屋內。
因著大家都各自忙著,無人顧及這條狗的存在。
夜裏,鄒茵將沈氏嚇瘋後,便將餘珍珍的靈魂帶回蒼因閣,見她神色倦怠,便大發善心,賜她湯浴,還允許她睡自己的床榻。
剛進入鄒茵的房間時,餘珍珍的目光微微一顫,似乎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某種美好的東西。
“這麽好的床,這麽好的屏風,這麽好的妝奩,我娘在時,我都沒見過、用過。”
鄒茵輕扯唇角,心想,到底還是未出閣的小姑娘家家,無論受了多大罪,看見好看物件兒,就眼睛放光,走不動道。
“餘老板是布莊老板,縣裏、城裏好幾家分店,家大業大,這床、屏風、妝奩都是精貴的,但他買得起,你沒見過,是因為在他眼裏,你不配。”鄒茵一開口,就將餘珍珍眼裏的光說沒了。
不過,這還沒算完——
“你爹這個人,骨子裏自私冷血,你娘難產去世,他隔年就續弦,不光因為他沒心,他還怨你娘死就死了,卻沒把他的好大兒生下來。沈氏那麽鬧騰,你爹又不是傻子,之所以容忍她,不過因為她懷了個兒子。從前他對你的一點子好,是因為你是他第一個孩子,他有新奇感,等到孩子多了,你算老幾?你以為是沈氏母女搶走了他的愛,其實是他從一開始就瞧不上你。”
“這種男人骨子裏,愛的是自己,是父權,是繼承,唯獨沒有你和你娘。”
餘珍珍聞聽這番話,麵色驟變,踉蹌後退。很明顯,鄒茵一張淬了毒的嘴,再一次帶給她,如驚濤駭浪般的打擊。
“我還很忙,你先歇息吧。記得了,別弄髒弄壞我的東西,你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皮,已經同我做了交換,你賠不起的。”鄒茵說完,沒理會她血色盡褪的臉色,徑直離開。
夜色濃重,一路上,除了風聲,隻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夜鳥哀鳴,令人毛骨悚然。
鄒茵喜歡這樣的夜色,越厚重,就越像行走在地獄,無數雙鬼魅的眼睛在暗中窺視她,都是在為她即將獲得的勝利加封。
她回到餘家,趁著眾人不備,附身到小狗身上,等待獵物的到來。
另一邊。
餘珍珍臥於榻上,卻怎麽也睡不著。
鄒茵的話如同利刃,一次次刺入她的心扉。她對父親有幻想,有期望,每次下定決心要忘記,可當那股子情緒消散過後,對父愛的渴求又會慢慢回來一些。她知道這樣不對,但仿佛有業力牽引,如果在她內心最隱秘的角落,不升起一絲渴求的話,她會更加痛苦。
不過,鄒茵似乎能窺見自己的痛苦,看見一次,就將她一直以來對父親的幻想與希望徹底擊碎一次。
餘珍珍的思緒不斷翻湧,過往的點滴如走馬燈般在腦中閃現。
她突然想起,少時,堂兄來家中玩兒,看上父親擺在博古架上的一隻泥塑娃娃。他覺得有趣,就踮腳想拿下來玩兒,不料,不小心將娃娃跌碎一角。
那隻娃娃,是川渝那邊的手藝,雕刻細膩,還描了金邊,父親平時很是愛惜,所以才放在架子高處。餘珍珍也喜歡,向父親求了多次,父親不肯,說這娃娃塑的是男孩子的樣兒,得留給以後的弟弟玩兒,等他以後再去川渝,給她帶隻女娃娃回來。
堂兄跌碎泥塑,餘珍珍本以為父親會責備他,沒想到,父親派人修補好了娃娃,贈與堂兄做禮物。
少時,她以為,娃娃碎了一角,再怎麽補,也不是原來的樣式,父親就當人情,送出去了。現在想來,大約在父親心中,凡是稀有的、貴的東西,她都是不配有的。
還有,母親沒去世時,父親請了女先生來家中,教自己讀書寫字。
母親常說,雖說女子的功課,並不在識字上,但讀書可明理。無論將來在何種境遇下,不至於任人宰割。若是能嫁個讀書人,便能與夫君琴瑟和鳴。餘珍珍天分不高,讀書總讀不明白,就連寫字,也是母親看著,才勉強得了女先生一兩句誇讚。
有時,餘珍珍不想練字,偷偷跑去院子**秋千,被母親看到,還被抽過手心。倒是父親,在母親懲戒自己時,護住她說:“你對她太嚴厲了,小姑娘家家的,識幾個字,已經很不錯了,我們這樣的商戶人家,還指望出個女狀元不成?”
那時,餘珍珍以為父親疼惜自己,現在想來,他本就覺得女子不該讀那麽多書,書讀得多了,腦中多了謀算,少了順從,豈非在挑釁男子的地位?
餘珍珍閉上眼睛,任由淚水無聲滑落,心中那份壓抑已久的痛苦終於得到了宣泄。
不知過了多久,餘珍珍的淚水漸漸止住,她的心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發生變化。她慢慢坐起身來,望向屋內的陳設,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堅定。
餘家大宅內,鄒茵剛睡醒。
隻見餘珍珍屋中榻上,從被窩中慢慢伸出四隻小爪子,懶洋洋地舒展了下身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她隨意在宅院中溜了一圈兒,發現餘家早就因丁樂康的死,而炸開了鍋。
餘老板從青雲觀請了一位道士回家,那道士頭戴一頂青色道冠,身形修長,白須飄飄,鄒茵看到一層紫色氣體,圍繞在他周圍,便知這道士確有幾分法力。
道士在餘家轉了整整一圈兒,麵色凝重,對餘老板和管家說:“冤魂作祟,怨氣太重。若是不化解,怕是還要出來害人。不過,世上有因才有果,倒不好強行壓了冤魂,讓始作俑者將這債一筆勾銷,不是這麽個道理。”
餘老板和管家對視一眼,管家賠笑著開口:“道長,這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很多事,是非對錯,難以評斷。您看,始作俑者已經死了,總不好叫活著的人,一直跟著受罪不是?您要是能幫咱們,這價錢嘛,好商量的。”
道士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道:“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算了,去準備一隻大公雞,待我回去準備一下,明日戌時三刻,開壇做法。”
餘老板和管家都鬆了一口氣,恭敬且殷勤地請道士進屋喝茶。
道士喝了茶,又拿了一包沉甸甸的銀子,從餘家大門出來,在巷子盡頭撞上一隻小白狗。
原本,道士心情不錯,從身上拿了點吃的,喂給小狗。小狗卻紋絲不動,隻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道士察覺到不對勁兒,定睛一看,看到小狗周身圍繞著好幾層黑氣,他有些錯愕,愣在那兒。
“道長都看出餘家內宅有冤魂,也知道世上因果相報,方能平衡,此為道,又何苦蹚這趟渾水呢?難不成,有錢真的能使鬼推磨?”鄒茵枯枝般的聲音在前響起。
道長眼睛眯了眯,有些忌諱眼前的狗,指著它道:“你是什麽東西?不是妖,也不是鬼,身上的黑氣卻這麽重?”
“我是什麽東西不重要,重要的是,道長您是什麽東西。”鄒茵冷笑一聲。
道長怒道:“放肆!無論你是何方妖孽,今日本道都要擒了你,省得你在人間為非作歹,禍害別人!”
他猛然揮動手中拂塵,銀絲如同狂風驟雨,直逼鄒茵而去。
鄒茵四肢騰躍,輕巧避開攻擊。
然而,道士的拂塵靈動如龍,迅猛無比,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強烈的氣流,鄒茵寄生的小狗身形矮小,頂不住這陣氣流,被逼得步步後退。
道士腳下生風,身形如電,圍繞鄒茵迅速遊走,尋找致命一擊的機會。
鄒茵眼珠變色,立馬找到氣流的破綻,她身形靈活地避開道士的每一次攻勢,並發出嘲弄聲。
道士氣急,招招狠辣,皆用全力,很快便體力不支。
鄒茵見況,伸出利爪,往道士喉嚨抓去。頓時,鮮血飛濺,道士踉蹌後退,捂著喉嚨,麵色蒼白。
鄒茵趁勢而上,將道士逼入絕境。道士心知不敵,眼中雖有不甘,卻無力回天。他強撐著站立,拂塵垂地,最終被鄒茵一擊而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這妖孽——”道士艱難出聲,鮮血卻“咕咕”往外冒。
鄒茵的靈魂從小狗身體裏分離而出,幻化成本來麵目。
她慢慢走到道士麵前,手指掐出一訣,指向道士,道士的脖子立馬不流血了,隻是,那種被鮮血淹沒喉嚨的窒息感,依然還在。
鄒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緩緩而道:“老道,你修得一身道術,為的是斬妖除魔。可妖是什麽?魔又是什麽?六道之中,為善者終成神,作惡者墮成魔。這麽簡單的道理,還需要我教你嗎?祖師爺若知曉,你失了道心,在這兒助紂為虐,想必他日也沒你的好果子吃。”
道士虛弱地看著她,眼神中滿是恐懼,“你,你到底是誰?”
鄒茵將手往臉上一抹,清麗的容貌立馬分裂成兩半,一半絕美,一半龜裂。道士頓了頓,忽而想起那個人人都知道的傳說——凡人怨氣聚集而起,化蒼因閣。蒼因閣閣主的相貌,一半美豔動人,一半龜裂可怖,就像是凡人常說的“蘭因絮果”。閣主擁有無上法力,可替受害者複仇,但也需受害者獻上自己最珍貴的禮物,作為交換。
“你,你是蒼因閣閣主?”道士瞪大了眼睛,深感不可思議。
鄒茵唇角彎了彎,“認識我?那便好辦了。餘家有女,受盡苦楚,我收了她的禮,就得替她報仇。餘家的那對母女,還有死去的丁郎君,造孽太多,你若要護著他們,那麽這些孽,我便轉到你身上,由你替他們受,如何?”
“不不不!”道士痛苦地直搖頭,他跪爬到鄒茵腳下,啞著嗓子,艱難地說道:“閣主要我怎麽做,我便怎麽做。”
鄒茵這才滿意地點頭,蹲下身,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說了幾句話。
道士聽完,忙不迭點頭:“就按閣主的吩咐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