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小瓦胡同。

錢娘子對鏡梳妝,李懷遠進屋,直接開口要錢:“給我一兩銀子。”

“沒有。”錢娘子頭都沒回,冷冷答道。

李懷遠一愣,隨即惱羞成怒道:“每次問你拿點錢,你就推三阻四。我將來入仕途,不是光會讀書就夠的,不去結交朋友,這條路根本走不遠。你將錢看得那樣緊,是不是沒把我當一家人?”

“是。”錢娘子畫完一條眉,態度依舊清冷。

李懷遠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過去一個月,每當自己表露出對她的不滿時,她便會不停辯解,辯解到最後,實在累了,也就妥協了。

沒想到今日,她像變了個人似地,裝都不裝了。

回過神來,李懷遠憤怒地走到她麵前,拿開銅鏡,看著她道:“若不是我娶你,你早被浸豬籠了,哪還有如今的好日子過?你這女人,恬不知恥,毫無感恩心。”

錢娘子拿回鏡子,繼續畫起另一條眉來,根本不搭理他。

李懷遠不怕跟她起爭執,怕的是她直接無視自己,根本不加入這場戰爭。

他盯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同床共枕多日的女人許久,越看越覺得陌生。他內心陡然生出一股子寒意,不願多想,而是轉身自個兒翻箱倒櫃起來。

但桌上空匣敞開,櫃中陳物散落,衣箱淩亂,地上更是堆滿翻出的雜物,皆無半分銀錢蹤影,仿佛是妻子知道自己要用錢,提前把錢藏起來了。

李懷遠氣急敗壞,他一腳踢翻凳子,卻自個兒站在原地喘氣半天,見妻子還是毫無反應,張嘴就罵:“你個老寡婦,一把年紀才嫁了個男人,這就被你克死了。改明兒我寫封休書,送給你那挺死屍的小叔子,把你帶回去沉塘!”

錢娘子終於畫完眉,對著鏡子孤芳自賞了一會兒,這才起身,卻是直接略過李懷遠,往外頭去。

“快做飯的點,你跑哪裏偷漢子去?”李懷遠在身後繼續罵,卻不見妻子為他停留一刻。

罵夠了,他瞥見妻子妝奩上的首飾,毫不猶豫地抓了一把就跑。

他帶著這些首飾,跑去了熟悉的當鋪。

一踏進當鋪門檻,夥計瞧見他,臉上閃過一絲冷笑,隨即換上殷勤的神色:“喲,李郎君來了,請裏邊坐。”不等李懷遠反應,夥計已端了茶,喊人關了門,又快步跑去後堂叫來了老板。

老板徐步而出,滿臉堆笑,拱手道:“李郎君今日光臨,想必又是有貴物要典當吧?請。”

李懷遠將一包首飾放在櫃台上,笑道:“都是些家中瑣物,不值幾個錢,煩勞掌櫃的幫忙看看。”

老板點點頭,打開布包,細細查看,臉上卻隱隱透出一抹詭笑。

片刻後,老板抬頭,冷冷開口:“李郎君果然是個人物!上回拿灑了金粉的破布來騙我說是錦緞,這回竟拿幾塊破木頭,塗了點銀漆,當作首飾來蒙人?”

李懷遠一聽,臉色驟變,“什麽破木頭?這可是我妻子的真銀簪子!”

他低頭一看,卻驚得大汗淋漓:那些原本熠熠生輝的銀飾,此刻竟全變成了破敗的木片!

“這不可能!是你,還是你們店裏的夥計手腳不幹淨?”李懷遠狐疑地盯著老板和夥計。

老板冷笑一聲,揮揮手,幾名夥計立刻圍上,將李懷遠死死按住。

老板陰測測地說:“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趙某人的當鋪在望縣開了二十多年了,還沒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不妨告訴你,你上次當過錦緞沒兩天,這些緞子就成了幾塊破布。我請道長來過,道長說,是你這崽子不知從哪兒學了障眼法,到我這兒來騙錢。現在我們得了道長的符,你可再也騙不著咱們了。”

“什麽障礙法?你們是不是在做局害我?我要報官!”李懷遠掙紮著喊道。

“報官當然得報官,但這次不狠狠教訓你一回,你就不知道騙我們當鋪的後果!”話音剛落,夥計便一陣拳腳伺候,打得李懷遠鼻青臉腫,慘叫連連。

“你們不能打我!我爹是秀才!你們這些莽夫!你們做局坑我!”李懷遠先是罵他們,換來更加猛烈的拳打腳踢後,便又捂頭開始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大爺們,我真的錯了,這其中有誤會,我們好好說,好好說。”

不管他的態度是硬是軟,夥計們都不肯鬆手。

打夠了,夥計們將他拖到大街上,一把丟在塵土裏。街上行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夥計們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告訴大家,說這位李郎君學了障眼法,拿破布和破木頭來當鋪騙銀子,是個心術不正之人,告誡大家以後都要對他敬而遠之。

有人聽了冷嘲熱諷:“當年李秀才也算風光,時常拿鼻孔看人,如今唯一的兒子落得這般下場,真是天道輪回!”

李懷遠躺在地上,渾身劇痛,卻更覺羞辱鑽心,連抬頭看人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到了晚上,李懷遠一人躺在家中哼哼唧唧,他爹急匆匆上門,不顧兒子還在養傷,就一頓巴掌扇過去,扇得李懷遠眼冒金星。

“我從小怎麽教你的?你到底懂不懂廉恥?想錢想瘋了,都開始去當鋪行騙了?我這張臉都快被你丟盡了!”李秀才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李懷遠吐出一口血,扭曲著一張臉喊道:“我沒騙!沒騙!是他們做局害我!”

“你還敢狡辯?”李秀才氣得將他拖下床來,指著他罵道:“我希望你好好讀書,有了功名,再娶個對你仕途有幫助的妻子,這樣才能光宗耀祖,讓全家都過得更好些。結果你整日不學無術,偷雞摸狗,好的不學,下三濫的招數盡學了個遍。我那點臉麵和錢,不但要給你找郎中買藥,還要幫你賠人家錢。你這個造孽玩意兒,當初生下你,就該把你掐死!”

李懷遠整張臉已經扭曲,朝他爹吼道:“那你現在把我掐死啊,來啊!你以為你很重視我嗎?你最重視的,是你的臉麵和錢!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卻苛求我做到,做不到你就羞辱我、懲罰我!憑什麽?憑什麽!”

“憑我是你爹!”李秀才徹底掀掉自己對外時謙謙君子的外衣,露出殘暴又粗魯的本來麵目。

“殺了我!你這把年紀,生不出第二個兒子了!沒人給你養老送終,到了地底下,你都是收不到祭拜品的可憐鬼!”李懷遠被他爹掐住脖子時,奮力喊出這一句。

李秀才刹時鬆開手,喘著氣跌坐在地。

李懷遠也鬆了口氣,他還想活,不想被他爹真的掐死。他太了解他爹了,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樣——苦口婆心說理,或是痛斥辱罵,都達不成目的,隻有刺到對方最在意的部分,才能使對方忌憚。

李懷遠最在意自己,他爹李秀才也是一樣。

爺兒倆坐在地上,對視良久後,李秀才恢複了些許理智,他掏出一方帕子,為兒子擦拭了嘴角的血。

“當鋪的事,我已經幫你了了,趙老板答應不計較了。今後,你莫要再走邪路。”李秀才對他說道。

李懷遠無力地回道:“我說過多次,我沒有騙他們,你就是不信。”

李秀才盯了兒子半晌,四周的空氣安靜得出奇。

“錢氏去哪兒了?”李秀才這才發現,自己進屋這麽久,一直沒見到兒媳婦人影。

“這**婦在家打扮半天,不知去哪會野漢子了。說起來,她近日性情大變,不知是不是受了外麵野漢子的挑唆。”李懷遠不說不覺得,越說就越覺得。

李秀才突然想到什麽,“先前那匹錦緞,是吳氏給你的吧?”

“是,她給我時,就是好好的一匹緞子。”李懷遠答。

“吳氏死而複生,這事原本就離奇。你剛剛說,有人使了障眼法,讓大家誤把破布看作錦緞。這個用障眼法的人,會不會是吳氏?”李秀才察覺出不對。

“不可能!”李懷遠直接否認,“她就是一條下賤的狗,我再怎麽傷她,隻要給她根肉骨頭,她就又搖著尾巴過來了。她愛我如命,就算有人教她障眼法,她也不會用在我身上。”

麵對吳芸,李懷遠始終保持著最滿的自信。

李秀才沒有駁回兒子的話,隻是繼續剖判道:“趙老板鬧著要報官,說明他不怕被查,再者,他趙家在望縣根基頗深,我們素來和他們家無仇無怨,不至於給你設局。所以,趙老板賊喊捉賊的可能性極小。若是你信得過吳氏,那便是錢氏了,或是其他女人。”

“這個賤人!若是她害我,等她回來,我定要她好看!”李懷遠陰狠地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