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錢娘子一身酒氣,醉醺醺地扶門回家。

一進門,她便看到自己所謂的丈夫、所謂的公爹正坐家中,分明是在等著自己。

她輕蔑一笑,對屋內的怒火與等待全然無感。

李懷遠眼中血絲泛紅,立刻站起身來,卻因身子孱弱,而一個踉蹌,“你個**婦!竟敢夜不歸宿,鬼混在外,今日我要你給我個交代!”

錢娘子毫不理會,隻是徑自走向妝奩,坐下開始潔麵。她的舉動仿佛是對父子二人的挑釁,態度冷淡,沉默如水,簡直像是對一切怒意視若無睹。

“你當我們是空氣嗎?”李秀才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冷冷道:“你身為人妻,且是再嫁之妻,不低著頭做人,反倒出去喝酒,不知跟誰鬼混到現在。你做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簡直丟盡了李家的臉!”

錢娘子抬頭看了一眼他,目光落向李懷遠,微微勾起嘴角,諷刺一笑:“真是有意思,見過為了利益,不得已當綠王八的,卻沒見過爭著搶著幻想自己當綠王八和綠王八他爹的。難不成因為你在我前麵一個死鬼丈夫頭上撒過尿,就怕別人也對你如此?”

“粗魯!這話從你一個女人嘴裏說出來,簡直不要臉!”李懷遠見狀,怒火中燒,猛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要將她拉過來。

“居然想動手?”錢娘子冷冷開口,她突然反手一招,輕鬆撂倒了李懷遠。

就算李懷遠身子孱弱,但也是個男人,被她一招製敵,總歸不可思議。

李秀才驚愕地看著眼前一幕,他原本想上前扶起兒子,卻被錢娘子冷眼一瞥,心頭的怒意如同冷水潑麵,瞬間熄火。

李懷遠像是見了鬼一樣,“你絕對不是秀娘,你,你是誰?”

錢娘子勾起唇角,喉間發出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沙啞、幹澀、透著詭異,讓人想到地獄的業火。

“懷郎,我就是你的秀娘呀,你不認識我了嗎?”

李懷遠嚇得不輕,連連後退。

三日前,鄒茵找到錢娘子。那時的錢娘子,宛若一朵枯萎的花,全然沒有生氣可言。她站在河邊,想要自盡,卻始終下不定決心。

鄒茵嘲諷她,說她上任丈夫的小叔子是真小人,逼她殉葬過,她都沒從,現在倒被一個偽君子嚇破了膽,可見人有時候會越活越倒退。

錢娘子詫異鄒茵為何知道這些,畢竟自己似乎與她不相識。

鄒茵問她知不知道蒼因閣,說自己正是蒼因閣閣主,知曉天下事。有人獻出自己最珍貴之物,換李懷遠減壽十年。

“你既苦惱於李懷遠的壞,又毫無應對之策,不如將你的身體借給我,我替你懲戒他如何?”鄒茵開口道。

尋常人雖心動於這個提議,總會懷疑是不是有詐。沒想到錢娘子什麽都沒問,就答應了鄒茵。大概對於現在的她而言,若是被騙,無非就是雪上加霜,那更加堅定了她自尋死路的意誌;若是真的,那便是上天憐憫她,給了她一絲希望。

鄒茵將錢娘子的靈魂置於妝奩的銅鏡內,自己則附身於她,給了李懷遠當頭一棒。

大約是覺得這些凡人膽小,看他們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樣子十分有趣,鄒茵一扭頭,又朝李秀才扮了個鬼臉。

李秀才看到這張鬼臉上,一半絕美,一半如焦土般龜裂,他嚇得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空氣裏頓時傳出一股難聞的氣味,竟是李秀才嚇得屁滾尿流了。

“就這麽一點兒膽子,還要學別人做惡人。”鄒茵捏著鼻子,嫌惡地走遠一些後,嘴裏跟淬了毒一樣,繼續道:“別人殺人越貨,是為了叫自己和自己所在意的人,過得更好些。你倆沒膽子殺人越貨,對外卑躬屈膝,然後窩裏橫。誰對你倆好,你倆就可這勁兒欺負誰,最後落一個眾叛親離的下場,還覺得自己特厲害。看來,腦子不好這種事兒,也是一脈相傳的。要不然,怎麽你倆懸梁刺股那麽多年,一個勉強考了個秀才,另一個連秀才都考不上呢?”

“你一個女人懂什麽!懂什麽!”李懷遠被踩了痛處,指著鄒茵,暴跳如雷。

比起剛剛的害怕,他的憤怒在此刻占據上風。

鄒茵微微一笑,用神秘的口吻問李懷遠:“知道我今天去見誰了嗎?”

“誰?”李懷遠下意識問。

“齊亮。”鄒茵輕巧說出這個名字的一刻,就見李懷遠的臉色又紅又紫,比豬血還難看。

齊亮是齊舉人的兒子,他同李懷遠稱兄道弟,經常在詩會上互相吹捧。李懷遠覺得齊亮的才華遠不及自己,心中很是瞧不上,但私底下卻同他的妹妹暗度陳倉,妄圖高娶,做齊舉人的女婿、齊亮的妹夫。

“齊亮身子健壯,他在**的功夫,可比你這個病秧子強許多,加上他人又識趣兒,舍得為女子花錢,他爹又是舉人,就算不能嫁給他,同他春宵幾度,也是人生值得。”鄒茵故意說得眉飛色舞。

李懷遠嘔出一口鮮血,衝上去一把掐住鄒茵脖子,怒吼道:“你這個**!你到底知不知道羞恥二字如何寫?!”

他的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她的脖頸,原本柔軟的肌膚忽地變粘稠,像是陷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沼澤。

“啊!”李懷遠察覺出不對勁,想要抽回手,卻發現指尖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之中。她的喉嚨深處傳來細微的吮吸聲,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蟻在啃噬他的血肉。

鄒茵麵容絕美,卻始終笑得詭異。

劇痛從指尖蔓延,李懷遠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掌開始發黑、腐爛。皮肉如枯葉般片片剝落,快要露出森森白骨——

李秀才見況,忙拽住李懷遠的衣裳,用力將他往後拉。

鮮血從鄒茵的喉嚨中部湧出,可僅僅是眨眼的功夫,鄒茵的喉嚨恢複如初,連血跡都消失無蹤。

若非李懷遠斷口處血肉模糊,且一隻手掌憑空消失,所有人都會覺得,剛剛發生的事,隻是幻覺。

李懷遠額上冷汗涔涔,左手死死按住斷腕。

因為疼痛,他不住看向斷腕處,汩汩流出的鮮血,怎麽都止不住,他還未因失血過多昏迷,人倒是先嚇得厥過去了。

“你這個毒婦!妖女!”李秀才從地上爬起來,抄了一條凳子扔過去。

鄒茵輕巧躲過,眼神直勾勾盯著李秀才。

原以為李秀才會因為兒子,同鄒茵拚了,沒想到他一隻腳才邁到鄒茵麵前,便迅速想到什麽,竟低下頭,一轉身往屋外跑去,邊跑還要邊喊,說錢氏與外人通奸,還要殺夫,求大家替他兒子討公道。

鄒茵將大門掩上,坐到妝奩前,不慌不忙,開始洗妝。

銅鏡框的接縫處沁出水漬,蜿蜒流過鏡中錢氏妖嬈的倒影。

“你在哭嗎?”鄒茵指尖觸到鏡麵,輕聲問。

細密的水珠忽而匯聚成行,沿著鄒茵的指尖滑落,宛如有人抵著前額在這裏無聲慟哭。

“別再哭了,好好看著。”鄒茵將指尖抽回,不耐煩地說道。

不知錢氏是不是聽到了鄒茵的話,眼淚漸漸止了。

鄒茵洗完妝,回頭看了仍在昏迷中的李懷遠一眼,再看向虛掩著的房門,笑得輕蔑。

不一會兒,李秀才帶著七八個人闖進屋內,這些人裏,除了街坊鄰居外,還有一名老郎中。

“就是這個**婦,因為和野男人媾和,被我兒發現,她就砍斷我兒的手!還要打死我!”李秀才憤怒滿滿,又擺出可憐無助的模樣。

李秀才平日裏總以讀書人的模樣示人,心情好時,也會裝好人,幫著別人讀讀信什麽的,故而,他家中半夜出事,不少人隨他前來。

不過,眼前的場景,似乎不像他說的那般。

李懷遠一身酒氣,四仰八叉,在榻上呼呼大睡,隻是袖子被扯斷一截,臉上有道劃傷,但哪裏斷手斷腳了?倒是錢氏,滿臉淤青,嘴角破裂流血,眼睛腫脹得快要睜不開。都已經這樣了,她還跪在地上,努力地擦拭地麵。

李秀才推門而入的一瞬間,錢氏下意識的瑟縮,讓在場的漢子們我見猶憐。

“這......”李秀才傻眼了。

“我不回去,爹,求求你,不要讓他們抓我回去,我小叔子他們早巴不得我死了。我同齊郎君真沒什麽的,他同夫君交好,所以才同我多說了幾句話,是夫君誤會了。不信,不信你可以去齊家問的。”鄒茵跪到李秀才腳下,抓住他的腿,苦苦哀求的瞬間,也講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若是李懷遠身上全然無傷,那李秀才出門喚救兵的緣由便不成立。若鄒茵全然否認了這樁豔事,李秀才暴怒的神態便無法解釋。

她稍稍施法,再三言兩語,就將場麵扭轉成“丈夫疑心妻子不忠,爭執之下毆打妻子,自己也受了小傷,然公爹見不得兒子受委屈,不分青紅皂白半夜將鄰居們叫醒,一起討伐兒媳”的局麵。

“李秀才,兒媳不忠是該打,但事情還沒個定論,你謊稱兒子手被砍斷,將我們誆來,這不大好吧?”有人見鄒茵的可憐樣兒,已經偏信了她些。

“是啊,這錢氏雖是再嫁之身,沒那麽金貴,但把人打成這樣,總歸不對吧。”又有人附和道。

“事情並非如此,是她自個兒承認了的,我堂堂讀書人,豈能對你們扯謊?”李秀才急著辯解,可事實大於雄辯,眼前的場景,對他十分不利。

他冷靜下來幾分,想要賭咒發誓,卻被鄒茵打斷。

“公爹,我們可以報官,也可以去齊家找齊郎君對峙,我心中沒鬼,我不怕。再不成,我還可以賭咒發誓!天上神佛請聽,我錢三娘若是與齊郎君有什麽首尾,必死無葬身之地!死後落入十八層地獄受盡酷刑!”鄒茵伸出三根手指,一番話說得利索無比。

這就叫做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錢氏本來就同齊郎君無首尾,更何況,發誓的人是鄒茵,鄒茵本就來自地府,她怕什麽死不死。

倒是李秀才,臉上所有的血色都仿佛被抽離。

他敢發誓,卻不敢發這樣的毒誓,他腦中一片混亂,拚命壓著的眼角微微抽搐,整個人如同一尊即將破裂的石像。

鄰居們將鄒茵扶起,嘴上說著勸和的話,隨後便起身要離開。

李秀才想起什麽,攔住眾人,指著鄒茵道:“她是妖女,會法術!大家不要相信她!她的喉嚨,吞了我兒的手掌!現在我們看到的都是幻術!是幻術!”

他不說還好,一說,眾人就像看瘋子一樣看他。

“是真的!你們要信我!”李秀才急眼了。

年紀最大的老伯忍不住開口:“李秀才,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們老百姓都懂,你這個秀才怎麽反而不懂了?”

李秀才被老伯的話一嗆,兩眼直翻,再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