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芸將官差引來看戲的那一次,破了李懷遠癡情的假相。

鄒茵設計李懷遠去當鋪典當那一次,又破了他的信用。

而這一次,鄒茵借了錢娘子的身體,破了李懷遠謙謙君子的麵目。

李懷遠這種人,最擅長人後將親近之人逼瘋,再人前裝君子。這三件事發生後,幾乎所有人都對李懷遠有了別樣的看法。

他們覺得,李懷遠並不如他所表現得那般溫潤如玉,他視財如命、好色成癮,又暴戾成性。

那麽,以往那些因李懷遠名聲受損的人,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李懷遠醒來後,發現自己的手掌還在,又從父親口中得知一切,於是見錢氏如見鬼般,日日躲她避她。

鄒茵好幾次撞見他偷偷在家燒符紙,口中還念念有詞。那些符紙粗糙,上頭的符文驢頭不對馬嘴,一看就是路邊的假道士隨意亂畫的。

李懷遠好歹也是讀書人,竟因貪圖便宜信這個,鄒茵頗覺好笑。

自己這個倒黴“丈夫”日日不歸家,鄒茵樂得清閑,便跑到曲家找小徒弟曲詠歌。

鄒茵原以為,曲詠歌會像小狗一樣撲上來,訴說自己的相思,再抱怨她好些日子不來看自己,讓自己剛認了師傅就坐冷板凳雲雲。

但出乎意料的是,曲詠歌乖巧懂事,隻是給鄒茵端了茶,關心她這幾日的“捕獵”情形。粘人還是粘人,但多了分寸。

“捕獵?”鄒茵頭一次聽到這種新鮮詞。

“蒼因閣閣主,收人財物,捕獵罪人,替人消災,俠之大者。”曲詠歌誇張地比劃著解釋。

鄒茵彎了彎唇角,她自個兒都沒覺得,自己做的事有多高尚,從曲詠歌的嘴裏說出來,自己仿佛救世主下凡似的。不過,但凡是人,沒人不愛聽好話,更何況,這好話還是人家真心發出的。

“獵物已在牢中,現在還需致命一擊。”鄒茵喝了口茶,低聲道。

“那師傅還等什麽?我們現在就一起去把獵物打死,給受害者一個交代!”曲詠歌握緊拳頭喊道。

鄒茵看向他,小小少年似乎又長高一點,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樣子,還頗有幾分嫉惡如仇的意味。

她心想,大約是餘珍珍將事情內情告訴他不少的緣故。

李懷遠這種壞在骨子裏的,比大奸大惡之人,還要討人恨。

“一個猴兒,一種拴法,隻是粗暴地將人打死,怎麽算是俠之大者呢?”鄒茵說道。

“那要如何做呢?師傅此次來,就是帶我一起懲治惡人的,是不是?”曲詠歌眨巴著眼,臉上寫滿期待。

“你倒聰明。”鄒茵瞥了他一眼。

李懷遠現在的境況很差,隻需致命一擊,便會瓦解。鄒茵有一計,能自個兒使,但她想讓曲詠歌試試。

她並非好心,要給徒兒一些曆練。而是,鄒茵想出的這一計,有一石二鳥之效。

鄒茵將曲詠歌帶到河邊的林子裏,說今日忙裏抽空,要教他入夢大法。

“看清我的手勢,記住咒語,我可沒耐心教幾遍。”鄒茵說道。

曲詠歌果然天賦異稟,隻看一遍,便像模像樣地盤坐在地上,雙手結印,感受天地靈氣在經脈中奔湧的感覺。

“好玩,好玩......我看到了鬆林,還有清泉,還有一種長著巨大翅膀的怪鳥......”曲詠歌閉著眼,拍手直稱妙,但很快,他就皺起眉頭,“但我為什麽找不到你說的夢境之門啊?”

“靜心。”鄒茵冰冷的聲音,和巴掌一起落在曲詠歌頭頂。

“入夢之術,講究心隨意動,意念亂了,心就亂了,心都亂了,如何能找到大門?”鄒茵又道。

曲詠歌依言而行,意識漸漸沉入黑暗。忽然,他看見前方出現一絲微光,隨後,那光芒越來越亮,化作一扇古樸的木門,門上隱約有靈氣流轉的點點星芒。

“找到了,找到了!”曲詠歌興奮不已。

鄒茵在旁冷冷瞧著,對這樣的結果並不驚訝。

曲詠歌又在鄒茵的指引下試了幾次,確保他掌握入夢之術後,這才告訴他需要完成的任務。

三日後,望縣春風樓上又要舉辦一場詩會,李懷遠同齊亮都會參加。

李懷遠最重視這些虛名,詩會舉辦前的一個月,他就會在家準備。每年詩會的題目就那麽幾個輪換,每個題目李懷遠都會提前作兩首詩,反複斟酌用詞,然後背掉,再在詩會上裝作不經意地寫出來,拔得頭籌,被大家奉為“詩仙”。

鄒茵打算將李懷遠寫的這些詩,透露給曲詠歌,叫曲詠歌拿著給大哥曲祖望改一改,再植入齊亮的夢境。

如此一來,李懷遠精心寫的詩作,都為別人做了嫁衣。以他的脾性,他自然不肯受這冤屈,自然要向齊亮討個說法。兩人因著錢氏這個心結在,又攤上詩作之爭,自然要起衝突。

如此一台好戲,光是想想,鄒茵就覺得精彩。

“師傅,這個入夢大法,對所有人都有效嗎?”曲詠歌突然問道。

“對,你萬萬不可隨意對人使用,否則後果自負。”鄒茵點點頭。

“是,我知道了。”曲詠歌答得鄭重,卻始終藏不住唇角的笑意。

鄒茵將一切看在眼裏,心道:畜生道來的,第一次當人,果真好騙得很。

夜裏,鄒茵躺在**,半寐半醒間,她的意識沉入黑暗。

眼前是一片銀色的湖泊,湖心亭中,曲詠歌一襲白衣,跟謫仙似地,正倚欄而立。

“既來了,為何不說話?”曲詠歌突然轉身,眸中柔情似水。

鄒茵冷笑,抬手間,銀色湖水衝天而起,化作數道鎖鏈將曲詠歌牢牢捆住。

大約是沒想到鄒茵是這種態度,曲詠歌驚得五官扭曲,一麵掙紮,一麵訕笑:“師,師傅,我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捆我幹什麽?”

“哦?開個玩笑?將自己想象得跟什麽絕世美男子似地,用我教你的方法,來我夢中迷惑我?”鄒茵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

曲詠歌咽了咽口水,他確實沒想到,鄒茵睡著了都能保持警覺,三兩句話就戳破自己的小心思。

“既然這麽喜歡玩,那為師就陪你玩玩。”鄒茵指尖輕點他眉心,蠱惑的聲音滲入他腦中。

莫名地,曲詠歌感覺無比寒冷,動彈不得。

鄒茵繼續揉搓他的眉心,曲詠歌不光覺得冷,還覺得疼,仿佛皮膚被一寸寸剝離了。

就在這時,一道強烈的白光從他皮膚下迸出。

鄒茵捂住眼睛,鬆開曲詠歌,連連後退。

再次睜開眼時,鄒茵在錢氏的**,曲詠歌已經消失不見。

“那股白光......”鄒茵看向自己的手指,眼睛微微眯起。

肉眼看佛光是金色;看高人身上的光是紫色;看有權有勢的人,身上的光是紅色;地府官吏及惡鬼,身上的光大多是黑色;白色的光......是仙人身上的。

曲詠歌之前一世是團雪,再前一世呢?真是仙人?

鄒茵當初想要窺探這個秘密時,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擋了回來,她就有過這個猜測——一些仙人為了飛升,下凡曆劫,雖自願選擇磨難重重的人生,但磨難來臨時,磨的是心智,他們本身並不會走到絕路。

仙道與地府不同路,且天始終壓著地一頭。故而,以鄒茵的法力,在現實中無法窺見曲詠歌的本來麵貌,但到了夢境這種虛幻之地,仙人那套實修,根本發揮不了實力,這才能讓鄒茵鑽空子。

她教曲詠歌入夢大法,其一,讓他去齊亮夢中默寫李懷遠的詩作;其二,她料定曲詠歌學了這種法術,定會自作聰明入她的夢,她便可在夢中揭開他的真麵貌。這便是她想的一石二鳥之計。

眼下,鄒茵雖然還是沒窺見曲詠歌的真麵貌,但卻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看來,這步棋果然沒走錯。

和仙人結緣,助他渡劫,等他飛升了,必然少不得自己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