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茵在餘家設下一道結界,不允許餘家人突然跑出來攪自己好事,再換了一身與餘老板一模一樣的衣裳,最後使用易容術,將曲詠歌化作餘老板身邊小廝,二人一道往望月樓上去。

候在樓梯口的小二認出二人,又將二人一路引至最隱秘的雅間。

雅間外,四名官差守在那兒,嚴禁閑雜人等靠近。雅間內,屈縣令正與一身著藍色長袍的男子對坐,桌上擺著幾樣精致的點心,一壺上好的碧螺春正冒著熱氣。

鄒茵和曲詠歌出現時,男子立馬放下茶盞,眯起眼睛打量二人,屈縣令也立刻正襟危坐。

“草民拜見縣太爺,見過......”鄒茵看向男子,語氣一頓。

屈縣令隨即介紹起人來——

“這便是本縣南風館幕後的曹老板。”

“曹老板,這位是本縣餘記布莊的老板餘誠豐。”

曹老板不曾起身,隻望向鄒茵,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鄒茵並不在意,落座之後,一邊喝茶寒暄,一邊悄無聲息地打量曹老板。

這位曹老板生得麵白無須,眉眼間夾雜幾分陰柔之氣。他執茶盞的動作輕柔,袖口露出的一截皓白手腕,比小娘子還嫩。

莫非是太監?

如此便也說得通了。

聽說有些太監位高權重,保養得比尋常富人家的千金小姐還精細。又因是宮裏來的,才叫一向兩袖清風的屈縣令,也忌憚不已。

可望縣離皇城至少千裏,皇城中的太監為何將產業置於這裏?再者,一來一回少說半個月,宮裏的貴人不需人伺候的嗎?

這樣一想,便又有些說不通。

“我沒有**好手下人,錯殺了令千金,今日擺這桌宴席,一來,是與餘老板商議合作之事。二來,也是對餘老板致以歉意。”曹老板聲音尖細,又不失威嚴。

鄒茵覺得這聲音格外熟悉,但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聽過。她略思考了一下,模仿餘老板的神態,回道:“失去珍娘,我確實痛心不已,但斯人已逝,我總不好為死去的人,去為難活著的人。我新娶了一房夫人,往後孩子還會再有,我這個做父親的,隻能盡力拚搏,留一個厚實的家業給他,也算不辜負了。”

屈縣令聽到這話,微微鬆了口氣。

他放下茶盞,望向酒壇,又看向站在一邊的曲詠歌。偏偏曲詠歌沒幹過伺候人的活兒,根本讀不懂縣令的眼神。

還是鄒茵使用腹語提醒他“倒酒”,曲詠歌這才誠惶誠恐地忙碌起來。

曲詠歌倒了個酒,卻將酒灑得到處都是,雖有鄒茵替他解圍,說他第一次給縣令倒酒,怕中出錯,但曹老板懷疑的眼神還是落在了他身上。

屈縣令提議三人共同舉杯,為化解仇恨,也為今後的合作能夠順利。

待三人將杯中酒飲盡之後,曹老板開口:“南風館的後院兒,是專門**小倌兒的地方。餘老板的千金,找樂子為何找到那裏去,這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鄒茵同曹老板對視,那雙眼睛布滿居高臨下的傲慢,偶爾,眼瞼緩慢地眨動一下,露出一層半透明的薄膜。

鄒茵心中一驚,她似乎想起來自己在哪裏見過這位曹老板了。

她心中有如驚雷,麵上卻平靜,“說出來不怕曹老板笑話,我治家無方,前頭的妻子聯合娘家人一直暗地裏折磨珍娘,我發現時,珍娘已經隻剩一口氣了。她對我這個父親寒心,不願回家。至於珍娘在外,結交了些什麽人,又是出於什麽樣的目的,闖入曹老板的地盤,這些我確實不知。”

這些話,全是實話,幾乎挑不出毛病。

有時候,能叫對方放下戒心的唯一方法,便是真誠。

曹老板點點頭:“餘老板也不必過於自責,古人雲,治國齊家修身平天下,但大丈夫一心報效君與國,對家難免疏忽,這也是人之常情。”

屈縣令臉一僵,好像在說:這話是這麽用的嗎?

鄒茵起身,親自為縣令與曹老板倒酒,與二人好一番暢飲。

曲詠歌站在一旁,好幾次想要開口說話,都被鄒茵及時察覺,用腹語製止了。

一直等到宴席結束,鄒茵起身將縣令與曹老板送走,自己也和曲詠歌離開望月樓後,才開口道:“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何總順著曹老板的話,而不主動套話?”

曲詠歌憋了一肚子的話,此刻一吐為盡:“咱們今天來,不就是圖這個嗎?結果你們一直喝酒,一直喝,把正事兒都忘了。我提醒師傅你,結果你用腹語吼我。”

鄒茵定定地看著曲詠歌,低聲道:“難道你沒有察覺到,這個曹老板有問題?”

“什麽問題?”曲詠歌下意識反問。

他站得離鄒茵很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看到鄒茵眼下露出一種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層霧氣。再一眨眼,這團霧氣又消失了。但曲詠歌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他邁不開步。

“師傅你......”曲詠歌張了張嘴,感覺鄒茵的目光仿佛穿透自己皮肉,刺入靈魂深處。

鄒茵意識到什麽,她側過身,再轉回來時,又是一副天仙佳人的模樣。

“師傅你剛剛眼神好嚇人,和那天那個蛇妖好像......”曲詠歌說到這裏,頓了頓,反應過來什麽,語氣急促地大聲道:“那個曹老板的眼神,也好像蛇妖!”

一陣陰風吹過,吹得人汗毛直立。

鄒茵瞪了他一眼,曲詠歌立刻噤聲。二人就這麽麵對麵站著,四周寂靜無聲。

等到風聲過去,鄒茵才和他說了自己的打算:“我萬萬沒想到南風館背後老板是他,若真是他盤踞此地多年,捏著凡人的性命替自己做事,那此事就沒那麽容易解決。我在桌上順著他說話,隻是不想那麽快暴露。隻是,餘家的結界明日一早就消失,我們冒充餘老板的事兒,最終還是會暴露。所以,接下來七天,你回去陪家人,我單獨去探一探。”

“師傅......”

“當人徒弟首要的便是尊師,所謂尊師......”

“師傅!”曲詠歌眼中泛著溫暖的光芒,“我知道我學藝不精,跟著師傅辦事,或許會暴露自個兒,拖師傅後腿,所以我聽話。但師傅上次同那蛇妖交手,並未占多少便宜,我擔心師傅的安危。所以我想,不如明天一早,我去青雲觀一趟,看看能否請玄冥道長出山,與師傅你一同收妖。玄冥道長他......”

“不必了!”鄒茵強硬打斷他。

“為什麽?”曲詠歌不解。

鄒茵神色有些不自在,“不為什麽,我獨來獨往慣了。凡間的事,一個因一個果。道長是出家人,何必拉人入渾水?”

曲詠歌歪著頭一想,“師傅說得也對,那你等我一下——”

說完,他便跑遠。

等他再回來時,手上多了兩支煙花。

“阿兄告訴過我,邊境打仗時,常用煙花作信號。師傅,你若是遇到危險,就放煙花。我看到後,就去衙門給你找幫手。”他的目光真誠,臉上還掛著汗。

這一幕,觸動到鄒茵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輕笑一聲,將其中一支煙花收入袖中,“行,這玩意兒很貴,我收一支,還有一支你留著玩兒。”

曲詠歌突然拉住鄒茵的手腕,眼中似有星辰閃爍,“師傅,我帶你去個地方。”

鄒茵一愣,心中隱隱有什麽期待,竟忘了斥責他沒規矩,令他鬆手。

而曲詠歌也因心中畫著美景,竟沒留意,鄒茵的手冷得不似活人。

曲記酒坊已經關門,曲詠歌又悄悄打開,並帶著鄒茵一躍上了二樓的屋頂。

鄒茵這才發覺,酒坊的屋頂上,沒有任何遮擋,月光灑在青瓦之上,居然有著很好的風景。

曲詠歌一手拿煙火,一手拿火折子,點燃引線。

“咻——”煙花衝天而起,在夜空中綻放出一團如太陽般摧殘的光芒,隨後,金色的光點如雨般灑落,化作漫天流螢。

鄒茵下意識地抬手遮眼,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她見過大片大片曼珠沙華一起搖曳時的極致豔冶,卻未見過凡間的煙火。

“好美......”她喃喃道,眼中倒映著璀璨的光芒,連平日冷若冰霜的麵容也在此刻柔和下來,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笑意。

“嫂嫂生辰時,阿兄便買了不同顏色的煙火在屋頂放,那時嫂嫂的反應,和師傅你一樣。”曲詠歌在一旁道。

鄒茵回頭,看到他的眼中,倒映的是自己的影子。

她發覺,自己數百年來築起的心防,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那些過去拚命被壓製的感覺,似乎也壓不住了。

她其實是渴望人間的吧,無論是人間的顏色,火花,還是情感,可若是承認了,便是要推翻自己數百年的修習。

鄒茵起身,冷聲道:“時候不早,我要回去了。”

“師傅,等等......”曲詠歌伸手拉她,她的衣袖卻從他手中拂過,消失在夜色中。

曲詠歌怔怔地望著她一躍而下的身影,心中失落。

“我新學了一首曲子,想唱幾句給師傅聽呢。”他小聲嘟囔著,卻無人再回應了。

曲詠歌拍拍手起身,卻忽然發現磚瓦上落著一片綠色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