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茵站在銅鏡前,指尖拂過脖子上那道細長的裂痕。
觸碰裂痕的手感冰涼,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肌膚,而是一塊破裂的瓷器。
裂痕深處,隱隱透出一股幽綠的光,微弱卻刺眼。她凝視著那股綠光,眉頭緊蹙,似乎在思索著什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察覺的呢?大約是從那日與南風館後院的蛇妖大戰開始。蛇妖的濁氣滲入其體內深處,不曾破壞她的真氣,反倒與這些真氣融為一體。
她所有的法術,均習自伏青上神。隻一樣,能自動調節體溫的本事,卻是天生就會的。
世上有許多動物能根據外界的氣候,自動調節體溫,最常見的,便是蛇。
伏青上神教過她一種法術,極為霸道,能夠強行剝離一切偽裝,讓妖物無所遁形。
鄒茵下定決心,對著銅鏡中的自己喃喃道:“若我真是妖......那便讓我親眼看看自己的原形。”
她閉眼掐訣,默念咒語,將指尖凝聚而起的一團火焰引向自身。
一股劇烈的灼痛感從四肢百骸湧來,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刀刃在體內遊走,切割著她的血肉。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銅鏡中的影像在此刻開始扭曲,仿佛水麵被石子打破,泛起層層漣漪。
然而,當疼痛漸漸平息,鏡中的影像重新清晰時,鄒茵看到的,依舊是自己那張熟悉的臉。沒有鱗片,沒有豎瞳,隻有脖子上那道裂痕,依舊閃爍著忽明忽滅的幽綠光芒,仿佛在嘲笑她。
“到底是什麽人?封了我的記憶,現在連我自己的原形,也不許我看麽?”鄒茵無由來一股恨,幾近咬牙切齒。
許久之後,她又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罷了,總有一天會知道的。等我變得更強、更厲害那天。”
鄒茵死死盯著脖子上的裂痕,她尋思著,是時候找塊新皮了。
餘珍珍已死,她的皮會腐爛,應該撐不過這個夏天了。
翌日。
鄒茵將自身的氣息隱去,化作南風館後院桃樹上一朵開得正豔的桃花,仔仔細細觀察著這裏的一舉一動。
本以為,沒個幾天,是不可能得到任何線索。故而,鄒茵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沒料到,才近午夜,後院就有了不尋常的動靜。
一個賊頭賊腦的男人四處張望,見沒有異常,向身後招了招手。另兩個男人,鬼鬼祟祟地搬了一個麻袋,迅速進入一間門微微敞著的屋子。
帶頭的男人吹了幾聲長短不一的口哨,隨後將屋子門關上。
鄒茵眯起眼睛,悄然下樹,又附在窗上,當起窗紙,將屋內的狀況盡收眼下。
麻袋內傳出“嗚嗚”的聲響,一旁的男人聽得煩了,直接兩腳踹上去。
帶頭男人攔住他,“這種好貨難得,別弄死了,主人要罰的。”
聽到主人的名號,手下的男人脖子一縮,似是十分害怕,小聲發問:“主人怎麽還沒到?都誤了時辰了。”
“再等等,急什麽?”帶頭男子斥責完他,自己在屋內踱來踱去,看樣子比手下人還急。
鄒茵打量這幾人的相貌,一個顴骨高聳、兩頰凹陷;一個長著雙三角眼,整張臉透著陰鷙之氣;另一個則額頭布滿橫紋,濃眉如炭,一臉煞氣。總之,這三個人,看麵相便知,都是大奸大惡之輩。
對付這種人,最是省事,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夠。
過了一會兒,不知哪裏刮來一陣陰風。三人仿佛感知到什麽,均站直身體,看向房門的位置。
曹老板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進了門。
三人向曹老板行禮,曹老板則看向麻袋的方向,尖利的聲音裏藏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興奮,“貨還好好的吧?”
“回主人,好好兒的,就是鬧騰得很。”一臉煞氣的男子答。
“鬧騰?”曹老板冷笑一聲,忽然將手伸向窗紙,緊攥成一團,“更鬧騰的,還在後頭。”
鄒茵猝不及防被一隻大手攥住,並且隨著這隻大手不斷縮緊,鄒茵能感覺自己的胸腔被擠壓得幾乎要炸裂。
“啊——”她不由自主發出一聲痛呼,回歸原身。
屋內的男人們望著憑空出現的貌美女子,均露出詫異的神情,除了曹老板,他似乎一點不意外。
“曹老板好敏銳,一早就知道我在了吧?那麽用力,是要置我於死地?”鄒茵整理一番儀容,望著他,勾起唇角。
“娘子這是說的哪裏話?我們才一起吃過酒,談過交易,怎麽會要你的命?”曹老板也彎了彎唇角,語氣裏卻堆著譏誚。
“你果然都知道了,餘家人來報過信了吧。”鄒茵道。
“何須餘家人報信?餘老板身邊小廝,豈會倒個酒都倒不明白,不就已經暴露了嗎?”曹老板抬腳踩在麻袋上,用力碾了碾。
麻袋內的人發出一聲悶哼,鄒茵認出聲音,是曲詠歌!
鄒茵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聲音如冰刃刺入空氣:“既然曹老板一早就什麽都知道,那我也無需再裝模作樣了。上次讓你跑了,是我的過失。今日,你這幾個爛人手下,還有你,便一起了結了罷!”
她指尖輕抬,試圖催動本體靈力,直指曹老板咽喉。然而,那光芒甫一離手便如泥牛入海,消散無蹤。鄒茵心中一凜,這才發覺周身經脈已被無形之力封鎖,法力盡失。鄒茵臉色一變——
曹老板站在一旁,目光毒辣地盯著鄒茵。他緩緩走近,張開手心,那裏刻有一張漆黑符咒。
鄒茵越是用力,符咒散發出的光就越亮。不僅是曹老板的手心,屋內四麵的牆上,居然都顯現出一樣的符咒。
怪不得鄒茵先前使出各種法術尋人都尋不到,原來竟是這道符咒作怪。
曹老板的聲音尖銳而殘忍:“你以為憑你這點微末道行,就能在我麵前放肆?上一次,是我沒將符咒用上,才叫你鑽了空子。我說過的,要讓你看著你在乎的人,都死在你麵前。”
曹老板看向一臉煞氣的男子,男子會意,忙將麻袋解開。
曲詠歌狼狽地從袋中滾出,雙手被縛,口中塞著布條,眼中滿是焦急與憤怒。他掙紮著想要衝向鄒茵,卻被幾名男子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曹老板緩步上前,一把掐住曲詠歌的下巴,冷笑道:“你可要看仔細了。”
鄒茵麵上波瀾不驚,仿佛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然而,當曹老板手中寒光一閃,直取曲詠歌心口時,她眸中驟然迸發出一抹決然。體內被封的法力在瞬間沸騰,她強行衝破束縛,身形如電,幻化出一個結界,試圖替曲詠歌擋住攻擊。
結界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鄒茵悶哼一聲,鮮血自唇角溢出,染紅她的衣襟。
“師傅!”曲詠歌咬碎布條,痛苦大喊。
曹老板冷笑一聲,眼中滿是譏諷:“我以為你誰都不在意呢,結果不還是挺在意這個小情人的嘛。”
“我在意個鬼!呸!”鄒茵將一口濃血吐到曹老板臉上,不屑地補道:“我向來不喜歡別人威脅我,你是頭一個。”
曹老板抹掉濃血,惱羞成怒道:“你既然這麽想死!我就成全你!”
他張開手掌,黑色符咒化作一道長鞭,長鞭揚起,散發的戾氣仿佛要將整個空間吞噬。他猛然一揮,長鞭又化作黑色光束,如同巨龍般撲向鄒茵。
曲詠歌目眥欲裂,想要衝上前去,卻被男人們扣著,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黑色的光束逼近鄒茵,心中充滿絕望。
然而,就在黑色光束即將擊中鄒茵的瞬間,她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道耀眼的白光。白光如同烈日般熾烈,瞬間將黑色光束吞噬。
曹老板的臉色驟變,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那白光便反撲而來,直直擊中了他的胸口。
“噗——”曹老板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胸口被白光貫穿,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他的衣袍。
他艱難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這……這是什麽反噬神功?世上......哪有這種法術?”
不光曹老板,曲詠歌、屋內的男人們,包括鄒茵自己,都驚到了。
曹老板在地上掙紮爬行,還沒爬幾步,便失去意識。他的身體逐漸變成一條巨蟒,散發著濃厚的死氣。
鄒茵支撐著虛弱的身體,移到巨蟒身前,暗罵一聲“族中敗類”後,便在手中化出幾片刀片,試圖將它的身體大卸八塊。
可刀片還沒落到它身,就反向鄒茵襲來,若非鄒茵躲閃得快,那幾片刀片就要插入鄒茵體內。
巨蟒的身體上空,聚集成一團黑氣,它的元神還未滅,隻是虛弱得仿佛一條泥鰍,不發一言,直接從窗戶鑽出,消失在暗夜裏。
“這條破蛇真難殺。”曲詠歌抱怨了一聲,趁男人們怔愣之際,甩開束縛,跑到師傅身邊,扶住她。
鄒茵還沉浸在剛剛發生的一切中,未回過神來。
直到那幾個男人想逃,她才反應過來。
眼下,禁錮自己法力的符咒已消,就算受了傷,這幾個凡人加起來,也不夠她消遣幾回的。
鄒茵設下一道結界,直接將三個男子的逃路封死。
三個男子本就是亡命之徒,眼見逃不出去,又見鄒茵和曲詠歌二人身上有傷,互相交換了個眼色,眼中均露出殺意。
鄒茵微微抬眸,目光掃過那三個亡命之徒,眼中毫無波瀾,仿佛眼前的不過是三隻螻蟻。她對著曲詠歌,開口淡淡道:“宵小之輩,還不配跟我過招,他們算計、欺負你,便交給你來練手吧。”
曲詠歌聞言,目光落在對麵那三人身上,莫名有些緊張。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口中低念咒語。刹那間,四周的木窗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轟然碎裂,木屑紛飛中,一條栩栩如生的木龍憑空顯現,盤旋於他身側。
“這,這是什麽?”三角眼的男子最是膽小,才看見木龍,就躲到滿臉煞氣男人身後,哆嗦不已。
滿臉煞氣男子將三角眼男子揪出來,罵道:“主人走了,今日不是我們死,就是他們亡。怕成這個龜孫樣,不是既定的死路嗎?!”
三名男子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擺出陣勢,準備應戰。
曲詠歌心神專注,木龍隨著他的意念猛然撲出,直逼三人而去。那三人雖身手敏捷,但在木龍的攻勢下,卻顯得左支右絀,狼狽不堪。
鄒茵站在一旁,目光如炬,時不時出聲指點:“心隨意動,力從氣發,莫要急躁。”
曲詠歌依言調整,木龍的攻勢愈發淩厲,三人漸漸招架不住,身上紮滿木刺,已是傷痕累累。
鄒茵見狀,淡淡道:“夠了,殺了他們。”
曲詠歌聞言,手中動作一頓,木龍也隨之停滯在半空。他轉頭看向鄒茵,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師父,他們已無還手之力,何必……”
“何必?”鄒茵眸光一冷,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你若心軟,他日必成大患。更何況,大成村中,你同我一道見的林於氏,這三人不殺,不是違背諾言了麽?”
曲詠歌握緊拳頭,心中掙紮不已。他雖嫉惡如仇,也從不懷疑師傅的話,但卻從未親手取人性命。此刻,那三人癱倒在地,眼中滿是恐懼與絕望,他手中的術法卻無論如何也施展不出。
“師父,我……”他低聲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你真沒用。”鄒茵聲音裏沒有一絲感情。
就在她抬手的一刻,為首的麵帶煞氣的男子突然跪下,不斷磕頭道:“姑奶奶饒了我們吧,我們也是被主......哦不,被那蛇妖逼的!姑奶奶隻要今日饒過我們,我們以後一定吃齋念佛,日日跪在佛前懺悔贖罪,再也不幹這斷子絕孫的事兒了!”
“吃齋念佛?懺悔贖罪?”鄒茵莫名覺得好笑。
“是,是!其實,我們也是苦命人。我們不是大成村人,也是被人拐來的。村子裏的人從不拿我們當人看,每次丟了什麽東西,就說是我們偷的。無論我們怎麽努力,都消除不了那些人心裏的成見。我就想,那些人不把我們當人,我們何必把他們當人!姑奶奶,您這樣有正義,您一定能理解我們的,對吧?”麵帶煞氣的男子看上去最有種,真到了生死關頭,卻是最孬的一個,聽到鄒茵重複他的話,還以為有救,便裝起可憐來。
鄒茵唇角彎了彎,目光一凜,“關我何事?”
話音未落,她的手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到男人脖子前。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時,男人頭一歪,脖子已被掐斷。他雙目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其他兩個人販子此刻雙腿發軟,其中一個,甚至尿了一地。
鄒茵眼中閃過一抹厭惡之色,那隻巨大的鬼爪同時抓住兩個人脖子,空氣中傳來“哢嚓”骨骼斷裂的聲響,二人腦漿迸裂,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啊——”曲詠歌嚇得大叫。
“將他們的人頭割下來,掛在院子的樹上,左耳割下,找個盒子裝起來,我們明天去大成村。”鄒茵吩咐他完,便一臉倦色地走出房間。
泥土和草木摻雜的清新空氣裏,滲入血的腥氣,一道充盈了鄒茵的胸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沒覺得放鬆下來,反倒加深了內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