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鄒茵與曲詠歌在農舍裏品嚐完地道的農家菜,才來到村中唯一的客棧。
客棧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略顯陳舊的木匾,上書“杏花客棧”四個字。推門而入,便是櫃台,櫃台後站著一位圓臉三角眼的中年男子,正低頭撥弄著算盤,看打扮,應當是老板。
鄒茵一眼瞧見跟在老板身邊的小兒,和老板五六分相似的麵龐,正是村子口朝遊人們丟石子兒的頑童。他頭上纏著白布,百無聊賴地拽著老板的衣角。
鄒茵唇角彎了彎,想著,怪不得這小兒囂張跋扈,想來能在村子裏開客棧的人家,不光家底子殷實,應當還有些身份背景。
“爹......”
“滾一邊玩去。”老板滿臉不耐煩,仿佛眼中隻有錢,沒有這個兒子。
小兒扁了扁嘴,隻能跑到樓梯口坐著,四處張望。
“兩間客房。”曲詠歌拿出錢袋子,上前對老板說道。
老板抬頭,剛剛對著兒子的不耐煩全然不見蹤跡,換上的,是一副堆滿討好的笑臉。
曲詠歌拿了牌子,和自家師傅上樓。
小兒起了壞心思,悄悄伸出腳,想要絆她一腳。
鄒茵目光一冷,淡淡掃了他一眼。小兒被她那冰冷的目光嚇得一縮,腳也收了回去,低下頭不敢再動。
曲詠歌見狀,瞪了小兒一眼,低聲道:“師傅,這小子都傷成這樣了,還是不知悔改,從沒見過這樣的惡童。”
鄒茵麵無表情,徑直上了樓。
小兒見她走遠,才鬆了口氣,嘴裏嘟囔著什麽,顯然心中仍不服氣。
不多時,王文遠夫婦也進了客棧。小兒一見那戴冪籬的女子,眼中頓時閃過一抹惡意。
王文遠扶著妻子緩緩上樓,女子體弱,腳步本就虛浮。小兒趁二人未留意自個兒,看準時機,猛地一伸腳,來了個故技重施。
女子猝不及防,腳下一絆,整個人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冪籬被掀開,露出她滿是麻子的麵容,周圍人見狀,不由得低聲議論起來。
女子摔倒在地,頓時氣喘不已,臉色蒼白如紙。
王文遠大驚,連忙上前扶起她,眼中滿是心疼與憤怒。他轉頭看向小兒,厲聲喝道:“又是你這小兒,我們與你有何仇怨?為何屢次傷人?”
他已是氣極,伸手揪住小兒的衣領,將他拎得雙腳空懸。
小兒見事情鬧大,有些慌了神,但嘴上仍不服軟,大聲叫喊:“誰讓她是個醜八怪!活該!”
這時,客棧老板的妻子聞聲衝了出來,一見自己兒子被人揪住,立刻尖聲叫道:“你這外鄉人,憑什麽欺負我兒子!”
“你兒子先在村口拿石子砸人,現在又伸腳絆我娘子,到底是誰欺負誰?”王文遠將小兒放下,壓著火與老板妻子理論。
小兒沒站穩,一個踉蹌,摔進他娘懷中。老板妻子忙摟住兒子,一頓安撫後,將兒子護在身後,“他不過是個孩子,懂什麽!再說了,你說砸就砸,說絆就絆,證據呢?沒證據,你就是冤枉我兒子!”
王文遠怒極反笑:“孩子?孩子就能隨意傷人?還我冤枉他?”
老板娘叉著腰,氣勢洶洶道:“不是你冤枉,是誰冤枉?我還沒找你們算賬呢!我兒子頭上的傷,是不是你們害的?你這倀鬼,領著一個醜八怪,一來就惹事生非!”
小兒躲在母親身後,探出頭來,衝著王文遠夫婦做鬼臉,滿臉得意。
王文遠被罵倀鬼,倒無所謂,但這母夜叉居然罵自己娘子,他就忍無可忍了。
“你再說一遍!”王文遠捏緊拳頭上前。
老板妻子感到害怕,她猛地轉身,衝著店內夥計們喊:“來人啊!快來人啊!這個外鄉人要打我和我兒子了!你們就這麽幹看著嗎?”她的聲音裏帶了幾分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越小的地方,人越團結。尤其是,喊委屈的,還是老板娘。
夥計們抄起手邊的掃帚、板凳,就趕來了,圍在老板娘身邊,將她保護起來。在算賬的老板也跑過來,左看右看,沒有出聲,似乎是在權衡,要不要為了自家婆娘小子,得罪客人。
店內其他客人都站得遠遠的,又想看熱鬧,又怕傷及自身。
這時,王文遠妻子痛得哀呼一聲,王文遠低頭查看妻子的情況,見她疼得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心中焦急萬分。
曲詠歌看不過眼,從樓上跑了下來,衝王文遠道:“王兄,快帶你娘子看大夫去吧,晚了可不得了。”
王文遠點點頭,一把抱起娘子。
老板妻子將王文遠攔住:“不是要打人嗎?看見人多就想跑?”
王文遠懶得跟她廢話,一腳踹翻擋在最前頭的一名夥計,往客棧外去。
一名聽到動靜,站在大門口看了許久熱鬧的男子,良心發現,給王文遠指了個方向道:“村東頭有個姓魏的老郎中,醫術不錯,快去。”
目送王文遠走遠,曲詠歌看向老板妻兒,目光中透露出極端的厭惡,他拱拱手,麵向眾人解釋道:“在下望縣人氏,與師傅來此地遊玩,親眼所見杏花客棧老板妻兒欺負王兄妻子。”
他目光瞥向小兒,語氣克製不住的氣憤,“此兒頑劣不堪,在村口拿石子丟人,許多人都看見了。就在剛剛,他伸腳試圖絆我師傅,被師傅識破,沒能得逞,又故技重施,去害王兄妻子,得逞了,我在樓上,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以作證。老板娘一味護短,幫著作惡,好像外鄉人就活該受此待遇似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大家以後換個地方遊玩就是,何必巴巴給你們送錢,還要被你們嫌!”
曲詠歌一番心裏話,就像石子兒丟進湖中,激起千層漣漪。
杏花村的村民從前看天時吃飯,自打許行客的《齊國誌》將這一帶秋景介紹給世人後,一到秋天,杏花村就擠滿了遊人。有的村民靠招待遊人賺得盆滿缽滿,內心卻愈發狂妄,竟排擠起外鄉人來。他們以次充好,背地裏還笑話這些外鄉人傻。
這年頭,能四處遊玩的,都是富戶。富戶們何時吃過這種虧,早就看不慣村民們的做派,被曲詠歌一說,內心激憤,紛紛站在他這邊。
老板見氣氛不對,忙上前勸說:“我這婆娘粗鄙,兒子也沒教好,你們都是上等人,就不要跟我們這些鄉下人計較了。”
老板說完,回頭瞪向妻子:“還不給客人道歉?”
其妻像是得到什麽暗示一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哎呀,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呀!男人靠不住,整天隻知道鑽錢眼裏,讓我們娘倆被外人欺負!這日子還怎麽過啊!”
她的哭聲越來越高,引得路人紛紛駐足圍觀。
曲詠歌好幾次試圖辯解,都被她打斷,他看向樓上的鄒茵,試圖用眼神求救。然而,鄒茵卻倚在欄杆上,神色淡然,仿佛對樓下的一切視而不見。
半夜,鄒茵睡到一半,突然被一聲悲慟的呼喊驚醒。那聲音淒厲如刀,直刺人心,她聽出是王文遠的聲音。
她披上外衣,推開房門時,走廊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晃,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鄒茵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王文遠的妻子懸在走廊的橫梁上,一襲素白的中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她的脖頸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麵色青紫,舌頭微微外吐,腳尖繃得筆直。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每一個麻子,都像是腐爛水果上滋生的黴斑。除此之外,王文遠的妻子肌膚白皙光滑,五官也清秀可人,其實算是個被滿臉麻子遮蔽的佳人。
鄒茵盯著她晃**來晃**去的屍體,心中生出別樣的心思。
“柳娘!別離我而去!求你了!”王文遠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瘋狂地捶打著門窗,指節已經滲出血來,“為什麽?為什麽?!”
客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越來越小,大多用可憐的目光看著王文遠。
王文遠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地。他的目光渙散,嘴裏喃喃自語:“還是留不住啊,留不住啊......”
客棧裏鴉雀無聲,隻有夜風穿過走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曲詠歌從人群中鑽出來,與鄒茵四目相對。
鄒茵看到他臉上有一道未消的紅色撓痕,大概猜到他和老板娘對峙的後續結果。
“我們從小青梅竹馬,成親三年了......”王文遠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她以前很明豔,很快樂,她爹得了肺癆,將家財耗盡,她娘又拋下她改嫁時,她死過一次,是我救活了她。我們成親的第二年,她得了天花,九死一生,雖然活下來了,但臉上全是麻子,身子也變得孱弱,總是氣喘。她說她不想拖累我,又死過一次,還是我救活了她。這一次......我怎麽喊她,她都不理我了。”
在場所有人都很感動,曲詠歌更是聽著,眼淚止不住往下掉。沒想到,白日才見一麵,晚上已是天人永隔。
就在這時,客棧老板娘扭著水桶腰走過來,捏著鼻子,一臉嫌惡:“晦氣,真是晦氣!這好日子,在我們店裏上吊,不是存心壞我生意嗎?心思也太惡毒了!趕緊把這晦氣東西扔出去!”
王文遠猛地抬頭,雙目赤紅:“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讓你把這死人抱出去!”老板娘叉著腰,仗著人多,絲毫不畏懼,“咱們店裏死了人,生意肯定受影響,我還要讓你賠錢!”
“住口!”王文遠暴喝一聲,一拳砸在老板娘的胖臉上。
老板娘的身子重重摔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隨即扯開嗓子嚎哭起來:“男人打女人啦!外鄉人欺負我們杏花村人啦!殺人啦!”
客棧老板聞聲趕來,看到這一幕也慌了神。有人見事情鬧大,趕緊跑出去找裏正。
裏正來了之後,將看熱鬧的人群疏散。
曲詠歌跟著鄒茵回房,被“啪”一聲關在房門口。他不顧旁人眼光,堅持敲了多次門,鄒茵才放他進來,還隻許他站在門窗下。
“和你說了多少次,男女......”
“師傅,你為什麽不幫幫王兄他們?就像在村口,你懲罰那黃口小兒一樣。如果你當時出手......”
“我出手做什麽?幫王文遠教訓老板娘?我教訓她了,王文遠的娘子就能不尋死了麽?”鄒茵一步步走向他,笑得諷刺,“王兄王兄,人家不過是討了你兩杯酒,算你哪門子的兄弟?”
曲詠歌怔在原地,覺得此刻的師傅看起來格外陌生。
“師傅,你不是這樣的,你......”
鄒茵的指關節劃過曲詠歌臉上的傷痕,他感覺她的骨節冰涼,像是一柄玉如意輕輕劃過自己麵頰。那觸感若有似無,卻在他臉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他屏住呼吸,感覺腦子無法思考,心跳也快得幾乎要衝出胸腔。
“自身定力不足,實力不足,就不要隨意介入他人因果,否則受傷的是自己。”鄒茵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譏誚,響徹於曲詠歌耳邊。
她突然收回手,指尖離開的瞬間,曲詠歌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
“和你說了多次,男女授受不親。以後若無要緊事,不要晚上找我。下不為例。”鄒茵說完,打開房門,將還未回過神的曲詠歌,直接推出門去。
曲詠歌傻站在門口許久,忽然生出一絲懊惱:男女授受不親,那她碰自己做什麽?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