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裏陰冷潮濕,燭火在風中搖曳,將王文遠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跪在柳娘的棺槨前,手指輕輕撫過棺木上的紋路。那木頭粗糙,刺得他指尖生疼,卻比不上心頭的萬分之一。
“就這樣算了?”一道清冷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王文遠回頭,看到鄒茵此刻正倚在門框上,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出鞘的利劍。
王文遠認出她,可是不知如何稱呼,扯著唇角,幹硬地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
“娘子怎麽會在這兒?娘子剛剛的話......是何意?”
“我問你甘心嗎?”鄒茵緩步走近,鞋子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你明知道是誰害死了她。”
王文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在棺木上留下幾道深深的劃痕。他當然知道,如果不是那個刻薄的客棧老板娘,還有她那囂張跋扈的兒子。柳娘盡管體質孱弱,盡管因自己的相貌而自卑,但有自己用愛為她築造的桃花源,她不至於走絕路。是他們,他們殘忍地將桃花源燒毀,逼得柳娘走投無路,逼得她......
“我恨不能將他們碎屍萬段。”他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可是柳娘她......她一定不希望我這麽做。”
鄒茵冷笑一聲:“人都死了,還在乎她的想法?”
“你!”王文遠被鄒茵語氣裏的嘲諷激怒。
“裏正已經報了官,還將自己備下的棺木拿出來,讓柳娘有個棲息之地。”他低下頭,努力平息心中怒火,“明日一早,縣裏就會來人。總要見了官,才有個說法。”
“說法?”鄒茵的聲音再度戲謔起來,“官府會給你什麽說法?柳娘是自殺,又不是被人殺的。誰信言語能殺人呢?大家隻會覺得你家娘子心性脆弱。何況,你以為裏正捐出棺木,是可憐你嗎?他同老板娘是親戚,你還不知道吧?他這麽做,不過是暫時安撫住你,讓你不鬧事罷了。”
“那你說怎麽辦?!”王文遠站起來,雙目赤紅,無名的火終於壓不住了。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鄒茵並不介意他的態度,八個字的解決辦法,輕飄飄就從她口中說出來了。
王文遠撇過頭去,沉默不語。
鄒茵的聲音幾近蠱惑,在他耳邊道:“柳娘希望你好好活著,不希望你為了她以身犯險,可沒說,不希望你幫她複仇呐。”
王文遠轉回頭,與鄒茵四目相對,“我們不過同娘子一麵之緣,娘子為何對我們的事如此上心?娘子究竟是何居心?”
鄒茵彎了彎唇角,“居心嘛,自然是有。我想同你做個交易。”
“什麽交易?”王文遠警惕地看著她。
“我幫你們複仇,你把柳娘的屍身交給我。”鄒茵回道。
“你休想!”王文遠下意識護住棺木,對鄒茵的提議十分憤怒。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不過,你會同意的,到時候記得找我。”鄒茵輕笑道。
次日一早,裏正就敲門,將王文遠和客棧老板娘朱氏,一道請到自己家。
長臨縣的縣太爺一臉橫肉,正坐在裏正家的正屋,翹著腿,喝著茶。
看到王文遠到了,縣太爺抬起眼皮,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聽說,你要報官?狀告何人?”
王文遠攥緊拳頭,大概是覺得這個縣太爺官不大,架子卻足,並且明知故問。
“是。”他緩了緩心神,不卑不亢地答道:“在下王文遠,曆城人士,狀告杏花客棧老板娘朱氏。她和她的兒子,逼死我妻子。”
“哦?”縣太爺不動聲色地看了裏正一眼,裏正弓著身子,給縣太爺換了新茶。
“我妻子因家道中落,及患天花後留下滿臉麻子的緣故,總是鬱鬱寡歡。聽說長臨縣秋景宜人,便想帶她出門散心。誰知到了杏花村,朱氏的兒子拿石子砸我妻子,進了客棧,又伸腳絆我妻子,我妻子的麵容暴露在眾人麵前,他們母子便辱罵她容貌醜陋。我妻子羞愧難當,當夜便......”王文遠說到這裏,喉頭哽住,說不下去了。
堂下傳來一聲嗤笑。王文遠轉頭,看見朱氏倚在柱子上,嘴角掛著譏誚的笑。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絳紅褙子,發髻上插著金簪,像是慶祝什麽好事般。王文遠看了,便怒從中來。
“你這外鄉人說話可真有意思——”老板娘慢悠悠開口,“小兒頑劣,怎麽其他遊人不計較,偏偏你這麽計較?再說了,你娘子本就醜陋,我和我們家長勝說幾句實話,怎麽就成罪過了?你還好意思告我?我都沒告你呢,你婆娘要死也不死遠點,偏偏在我家尋死。現在好了,遊人們連夜搬出去,寧可投宿別的農家,也不肯住咱們客棧了。這個損失,我還沒找你賠呢!”
王文遠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猛地轉身:“你!”
“放肆!”縣太爺一摔茶碗,“公堂之上,豈容你大呼小叫?”
王文遠強壓下心頭怒火,跪倒在地:“大人明鑒,我娘子雖容貌有損,卻是個知書達理的賢妻。若非這毒婦當眾羞辱,她怎會......”
“夠了。”縣太爺打斷他的話,“本官已經查明,你娘子是自尋短見,與老板娘無關。倒是你這刁民,不思進取,反倒在此誣告良民,該當何罪?”
王文遠猛地抬頭,幾乎不可置信。
朱氏嗤笑一聲,眼底滿是得意。裏正眼珠子一轉,走到王文遠身邊,對著縣太爺道:“叔父,我覺得這外鄉人也著實可憐,好好兒出來遊玩,卻成了鰥夫,我想他也不是有意的,不如這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何?”
縣太爺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衝王文遠道:“誣告良民,本來是要打你板子的,既然我大侄子替你求情,本官也不好不給他這個麵子。這樣吧,本官就罰你十兩銀子,小懲大誡了。”
裏正拉了拉王文遠的袖子,示意王文遠有台階快下。
王文遠卻冷笑一聲,一把甩開裏正的手,將腰上的玉佩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兒。
原來那娘子說的都是真的——鄉下地方,全是姻親關係,自己一個外鄉人,確實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抬頭看了看日頭,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
“柳娘,我大概......不能如你所願了。”王文遠喃喃一句。
他在老板娘和老板娘兒子奚落的眼神下,將行禮搬離客棧,一路走到郊野處,在一戶農家門前停下。老農正在院子裏劈柴,見他神色憔悴,便招呼他進屋歇腳。
“來看秋景的吧?一個人?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病了?”老農從屋內拿出一碗水,關切地遞給王文遠。
王文遠默然接過,全部喝下,麵無表情地掏出一小串銅錢道:“老伯,借宿。”
老農高興得很,畢竟他家中貧寒,離風景好的地兒又遠,根本沒什麽遊人來投宿。這會兒有生意送上門,他連忙放下砍刀,一麵喊自己婆娘,一麵替王文遠將行禮拿進屋。
王文遠並不進屋歇息,隻是坐在院子裏,看老農砍柴。
突然,他又掏出幾枚銅錢,遞給老農道:“把這刀賣給我。”
“這......”老農有些猶豫。
“不夠嗎?”王文遠作勢又要掏錢。
“不不不,太多了,你要就給你吧。”老農擦了擦手,將柴刀遞給王文遠,轉身就回屋,和老婆子說道這個年輕人的奇怪。
從那天起,他日日坐在院子裏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嚓嚓”的聲響,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磨進這把刀裏。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夢見柳娘,夢見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輕聲喚他“相公”。
鄒茵化作一塊泥牆,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月光下,王文遠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卻又透著股執拗的狠勁。她彎了彎唇角,用入夢大法,鑽進了王文遠的夢中。
“你要如何報仇?”她化作朱氏的模樣,在夢中問他。
“我要剁了你這個潑婦!你這種女人,毫無婦德,連子女都不會教養,害死人還不認賬,活在世上有何意義?”王文遠撲過去,掐住朱氏的脖子。
可他還沒碰到她,朱氏的脖子就突然斷裂,頭顱掉落在地,斷裂之處汩汩往外冒鮮血。
王文遠猛地驚醒,額上全是冷汗。他看了看手中的砍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森森寒光。
鄒茵得了王文遠的計劃,將其寫在紙上,透過窗戶,塞進了客棧老板和朱氏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王文遠換了身幹淨衣裳,揣著砍刀去了客棧。朱氏正在櫃台後算賬,見他進來,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朱大娘——”王文遠深深作揖,“我回去後,冷靜下來想了想,前日是我不對,故而特來賠罪。隻是,我同我家娘子情投意合,她驟然離去,我確實心痛難忍。現下,我想買下我家娘子吊死的那根房梁,給她做個牌位。不知大娘可應允?”
朱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他:“你這是想通了?”
“是。”王文遠低著頭,“希望你成全。”
朱氏輕笑一聲:“這有什麽不能成全的,錢到位了,一切好說。”
說完,朱氏轉身,準備喊人,王文遠猛地抽出砍刀,朝她劈去!
“當”的一聲,一把鐵鍬架住了砍刀。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夥計一把扭住王文遠的手臂,將他按倒在地。
“早就等著你呢!”朱氏從櫃台後走出來,一腳踢開掉落的砍刀,“來啊,把這瘋子送去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