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劉娘子正在後院晾曬藥材，忽見杜深穀疾步而來。他雙眼布滿血絲，卻精神亢奮，手裏揮舞著那份邸報。
“喬娘！天大的好消息！”他一把抓住劉娘子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吃痛，“太後六十大壽，朝廷要加開恩科！我這次必中進士！”
劉娘子抽開手，後退幾步，冷靜地問他：“你的意思是，你要拋下我和仁哥兒，去京城考試？”
她已非當年聽幾句軟語便信人真心的姑娘。元安那一場欺哄，早將她骨子裏的天真碾得粉碎。偏是杜深穀——費盡思量，掏盡赤誠，才將碎了的信任，一點一點拚回原樣。
“不不，喬娘，你誤會了。我是想取得功名，風風光光迎你進門。你受太多苦了，我希望你今後的日子裏都是安樂。何況，仁哥兒到了讀書的年歲，走出天涯鎮，我才能給他找更好的先生。你阿弟的腿，若想痊愈，還是要尋名醫......”杜深穀握住劉氏的手，急著澄清道。
劉氏想了想，他說的倒是實話，又想到，這些日子以來，他對仁哥兒讀書的事、阿弟腿傷的事，似乎比自己還上心。
“好，我同意。”劉氏答應了。
緊接著，杜深穀露出猶豫一麵，似乎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
劉氏自然注意到這一麵，她想了想，大概猜到什麽，開口問：“需要多少？”
杜深穀喜出望外，卻又不敢表現得過於明顯，他拚命隱下上揚的唇角，輕聲回道：“五百兩。”
“你說多少？”劉氏倒吸一口涼氣。
“五，五百兩。”杜深穀有些心虛，但話已說出口，隻能盡力解釋，“喬娘，你不懂，想要登科，這裏頭門道很多。翰林院李大人是本次主考，我要買他新注的《五經正義》，研究他喜歡的文風。另外，我還要打點很多人。這些事情，從前我也不懂，所以才吃了這麽多年的虧。”
“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隻是，五百兩，是如今劉家現銀的所有積蓄。”劉氏如實說道。
“怎麽可能？”杜深穀下意識不信。
他開口時，心中盤算過了。劉家的生意一直很穩定，後來淪落到元家手上，也未曾敗落，劉氏手上不管怎麽說，也得有個千兩銀子才對。
劉氏自然不能將自己與鄒茵的秘密道出，便撒了個謊，說是元安敗了家業，隻是外人看不出。
杜深穀不好就這個問題，同劉氏繼續掰扯，他從袖中拿出一根玉簪，插在她發間道：“你幫我將玉佩贖回來，放在我床邊，我看到了。不過，我又拿去當了，換了這根簪子。那塊玉佩成色不好，但這根簪子還算別致，更襯你。”
他指著簪頭米粒大的珍珠，繼續道：“等放榜那日，我要你戴著真正的東珠鳳冠，坐在八抬大轎裏嫁給我。到時我謀個外放，我們一起離開天涯鎮這個是非之地。”
陽光透過珍珠，在劉娘子臉上投下細碎光斑。她望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的書生，恍惚已經看到多年後的好日子，她實在太渴望那樣的日子了——
“我去拿銀子。”她輕聲說。
當沉甸甸的銀子落在杜深穀手上時，他有過一刹那的羞恥感——他沒有再當自己的祖傳玉佩，劉氏頭上的玉簪是假的，連鑲嵌的珍珠也是假的。
他對劉氏雖無感情，但讀了這麽多年的聖賢書，總歸知道自己的行為可恥。
可很快，對名利的渴望，衝淡了這股羞恥感，他想著，大不了等自己金榜題名後，幫仁哥兒找個好的先生，再幫劉氏的弟弟尋個好郎中就是了。但是，讓自己娶劉氏一個二嫁商婦，是萬萬不行的。
三日之後，清晨的薄霧還籠罩著天涯鎮，杜深穀的馬車已經停在鎮口。他一身嶄新的靛藍長衫，腰間掛著劉娘子親手繡的香囊，正與送行的劉家姐弟話別。
“杜郎，路上小心。”劉娘子將一包幹糧和一包冬衣塞進他手中，眼中滿是不舍。
“喬娘放心。”杜深穀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待我金榜題名，定派人來接你們去京城。”
不遠處，曲詠歌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頭：“考那麽多年沒考上，現在又要去折騰，不是白白浪費錢麽？倒不如待在天涯鎮，和劉氏相守過日子得了。”
鄒茵正在檢查行裝，聞言頭也不抬：“收拾好了就出發。”
“師傅，我們真的也要去京城？”曲詠歌背起包袱，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是為了......盯著杜舉人嗎？”
他本以為鄒茵又會像往常一樣用“多事”搪塞過去，卻見她突然停下動作，轉身直視他的眼睛。
“凡人以怨氣見我，拿最在意的東西同我做交換。鄧老頭也是同樣，隻不過，凡人拿欲念飼養他，拿最有價值的東西獻祭，換欲念成真，元安便是鄧老頭的獵物之一。如今，鄧老頭不見我們，隻能我們引他出來了。”鄒茵的聲音很輕，“杜深穀身上的欲念，已經被喂養得很大了。更何況，他確實有登科之命，我不信鄧老頭對他不動心。”
曲詠歌愣住了。陽光透過樹葉間隙，在鄒茵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忽然發現，師傅的眼神不再像從前那樣深不可測——那裏麵的情緒，他竟然能讀懂幾分。
“原來如此——你向劉娘子索銀，本是想買通鄧老頭，後來發覺此人貪壑難填，便另謀他法。”曲詠歌眼底一亮，歎道，“師傅，當真算無遺策。”
鄒茵唇角彎了彎，不再說話。
杜深穀的馬車轆轆駛過官道，揚起一路塵土。曲詠歌跟在鄒茵身後，緊趕慢趕，很快氣喘籲籲。
鄒茵忽而停下，看著他道：“再雇輛馬車跟著，容易引人懷疑。待出了天涯鎮，你就不必走這麽多路了。”
曲詠歌聽出其中的關切意味，他忽然覺得，這個秋天似乎沒那麽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