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鄒茵換上一襲素色長衫,腰間懸了枚青玉墜子,作尋常遊醫打扮。曲詠歌跟在她身後,手裏捧著個藥箱,像是跟隨她的小藥童。

“師傅,咱們真要揭那榜文?”曲詠歌小聲問道,“萬一李大人家中管事認出咱們......”

“認出又如何?”鄒茵唇角微勾,“他若聰明,就該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翰林院李府門前,求醫的榜文高高懸掛,墨跡猶新。鄒茵抬手揭下,守門的小廝見狀,忙上前引路。

李府內院幽深,藥香濃鬱。李大人躺在榻上,麵色青白,眼下烏青深重,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見鄒茵進來,他勉強撐起身子,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這位娘子是......”

“遊醫鄒氏,特來為大人診治。”鄒茵微微頷首。

得到允準後,她緩慢走近,指尖輕搭在李大人腕間。這位大人脈象紊亂,時急時緩,分明是被妖物纏身的症狀。鄒茵垂眸,一縷神識悄然探出,果然在李大人肩頭發現了一條盤踞的小蛇——通體漆黑,眼泛紅光,正貪婪地吸食著他的精氣。

“大人近日可曾接觸過什麽陰邪之物?”鄒茵收回手,淡淡問道。

李大人神色一變,目光閃爍:“不曾......”

“是麽?”鄒茵突然抬手,指尖在李大人眉心一點,一縷黑氣驟然被逼出。那小蛇妖顯形,嘶叫著朝鄒茵撲來。她覺得這縷黑氣熟悉,略一思量,便聯想到什麽。隻見她袖中飛出一道金光,瞬間將蛇妖斬為兩段,化作黑煙消散。

屋內眾人皆驚,李大人更是麵色慘白,冷汗涔涔。

“你,你這遊醫,還懂驅邪?”李大人有些詫異。

“遊醫麽......四處遊**,自然什麽都見過些,也學了些,若非如此,為何京城遍地名醫,無一人能治大人的病?反倒我這小小遊醫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呢?”鄒茵似笑非笑。

李大人盯著鄒茵,眼中驚疑不定:“鄒娘子……究竟從何而來?”

鄒茵微微一笑,指尖輕撫藥箱上的紋路:“不過是個遊方醫女,陪同心上人來京城科考,恰巧撞見大人的榜文罷了。”

“心上人?”李大人眯起眼,“不知是哪位舉子,竟能得鄒娘子這般人物青睞?”

“天涯鎮杜深穀。”鄒茵語氣平淡,仿佛隻是隨口一提。

李大人眸光微閃,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隨即笑道:“鄒娘子醫術高明,解了李某燃眉之急,不知該如何答謝?”他抬手示意管家,“去取黃金百兩來。”

曲詠歌在旁聽得咂舌,都說文人清貴,看來重點在貴,而不在清。

鄒茵聽聞搖頭:“黃金便不必了。”

李大人一愣:“那娘子想要什麽?隻要李某人能辦到的,娘子盡管開口。”

“三日後瓊林苑織繡會的帖子。”鄒茵抬眸,目光平靜,“兩張便夠。”

李大人眉頭微蹙,心中疑惑更甚——一個遊醫,要織繡會的帖子做什麽?但自己病重,人家救了自己,何況,承諾的話已說出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他想了想,並未多問,“此事不難,李某自當安排。”

他正欲吩咐下人送客,鄒茵卻忽然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大人,執念太重,但也不能與邪祟做交易。”

李大人渾身一震,瞳孔驟縮,猛地抬頭看向鄒茵。

“你……你怎知……”他聲音發顫,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被褥。

鄒茵隻是靜靜看著他,眼中似有深意。

李大人深吸一口氣,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待屋內隻剩二人,他才壓低聲音道:“鄒娘子,你到底是什麽人?”

鄒茵笑道:“我回答過您兩次了,一個來自小地方的遊醫。”

李大人目光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終於長歎一聲,頹然道:“鄒娘子既已看出端倪,李某也不瞞你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低聲道:“我家中有悍妻,一生不許我納妾,隻育有一子一女。犬子被夫人慣壞了,文不成武不就的,我家族中人口並不興旺,我當初便是科舉出身,娶了當朝二品大員嫡女,仕途才順風順水,若是小輩不成,那家族就要衰落......”說到這裏,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前些年,夫人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鬆口讓我納妾,這才有了小兒子。”

鄒茵靜靜聽著,指尖輕敲桌麵,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如今年歲已高,卻仍不敢懈怠,就是想為幼子鋪條路。”李大人苦笑,“可這身子骨......”

他忽然壓低聲音:“那夜我夢見一條黑色小蛇,它對我說,能讓我身子康健,恢複如初,還能延年益壽......”

鄒茵挑眉:“大人就信了?”

李大人麵露羞愧:“當時可能在夢中,一下子昏了頭......誰知身體不但沒好,反而每況愈下。”

“哎,邪祟盯上大人,豈會輕易放棄?”鄒茵假意輕歎,“這次不成,必有後招。我並非京城人氏,大人需要我時,我卻不好時時立馬出現。”

李大人聞言,有些失態地抓住鄒茵的衣袖:“鄒娘子救我!”

鄒茵慢條斯理地抽回袖子:“大人不夠誠心啊。”

“這......”李大人感覺委屈,“黃金百兩已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但鄒娘子看似並非愛財之人,想必是個爽直的重情義之人,否則也不會不遠千裏陪伴情郎來京城考試。李某人敬佩娘子,自然會......”

鄒茵眸光銳利地打斷他:“邪祟怎會平白助人?大人難道沒有獻祭什麽?”

李大人突然臉色煞白,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鄒茵忽然傾身向前,聲音如刀:“獻祭的,是您那位......悍妻嗎?”

李大人瞪大眼睛,“噗通”一聲,從榻上滾落,跪倒在地,“娘子妙算!但此事萬萬不可聲張啊!”

鄒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放心,我是來替大人解決問題的,又怎麽會節外生枝呢?”

李大人如蒙大赦,這才放心地爬回榻上,“娘子想要什麽,不如直說,當下隻有你我二人......”

鄒茵唇角微勾,直截了當地答:“我要杜深穀中狀元。”

“這......”李大人麵露難色,“保個進士尚可,但狀元恐怕不妥。娘子可知,此次加試雖是我主考,但還有兩位同僚一道監考。考場規矩森嚴,可是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的。更何況,參加此次加試的舉子,大都實力......”

鄒茵不聽他說完,轉身便走。

“等等!”李大人一咬牙,“隻要娘子能解決我的困擾,我答應娘子的請求便是!”

鄒茵回眸一笑:“大人果然爽快。”

她指尖一彈,一枚銅錢落入李大人掌心:“隨身攜帶,可保平安。明天,我要拿到織繡會的帖子。一個月後,我要看到我的情郎騎馬遊街。”

李大人握緊銅錢,如獲至寶,聽到鄒茵的要求時,又微微蹙眉。待抬頭時,鄒茵的身影已消失在門外。

院中,曲詠歌正蹲在地上數螞蟻,見鄒茵出來,連忙起身:“師傅,怎麽樣?”

鄒茵理了理衣袖:“杜深穀的狀元之位穩了。”

曲詠歌瞪大眼睛:“這麽容易?”

“容易?”鄒茵冷笑,“他一個寒門舉子,靠嶽家榜下捉婿才得以翻身。妻子供他錦衣玉食,助他平步青雲,到頭來卻落得個'善妒'的罪名。長子不成器,全怪妻子教養無方。這般心術不正,自然招來邪祟,將他心底最齷齪的念頭都勾了出來——竟巴不得發妻早死。口口聲聲要為庶子鋪路,求什麽延年益壽,說到底,自己貪生怕死,還想要擺脫嶽家的肘掣,這種陰暗心思才是占了大半。”

曲詠歌聽了直搖頭。

“可笑的是——”鄒茵冷哼一聲,“要讓杜深穀拿狀元,憑他大概無法做到,還是要借著老嶽父的光。”

“真是便宜他了。”曲詠歌直皺眉,“若不是為了助杜深穀登科,用他引鄧老頭現身,才不幫他呢,就讓他受著磨難吧,這是他自找的。”

鄒茵看了曲詠歌一眼,覺得二人在一處,彼此的心氣似乎漸漸相融。這隻傻狗,終於明白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不用過多同情誰的遭遇。

“便宜?”鄒茵意味深長地笑了,“我隻是說解決麻煩,可沒說......怎麽解決。”

她望向遠處,一縷黑氣盤旋在那兒——這是她刻意手下留情,預備的活口。

“做好準備,或許......不用等杜深穀登科,我們就能達成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