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屋內燭火一晃,鄒茵感知到什麽,猛然睜眼。
床畔坐著個紅衣人影——燭火將那人照得肌膚如雪。他斜倚在床柱上,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瑩白手腕,指尖卻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真是冤家路窄啊,醜女人。”男子聲音似男似女,尾音帶著蛇信般的嘶嘶聲。
鄒茵指尖已暗自掐起法訣,麵上卻不動聲色:“我當是誰,原來是手下敗將,別來無恙。”
男子低笑起來,喉結滾動時脖頸浮現出鱗片紋路,“上次見麵,你毀我肉身。如今我重塑真身,比從前更美,我倒要看看——”他忽然俯身,吐息冰冷,“如今咱倆......是誰敗誰?”
話音未落,整張床榻突然化作萬千毒蛇。鄒茵旋身而起,蜜合色寢衣在月光下綻開,發間珊瑚珠應聲而碎。那些珠子落地竟變作火種,將撲來的蛇群燒得滋滋作響。
“就這點本事?”鄒茵冷笑,足尖點過火焰,灰鼠毛領子在熱浪中紋絲不動。
男子袖中又突然甩出七條鎖鏈——每條鏈頭都綴著顆骷髏,空洞的眼窩裏爬滿小蛇。鎖鏈纏上房梁的瞬間,整間屋子開始扭曲,牆壁滲出腥臭血水。
“我的萬蛇窟,多的是李府那樣的小蛇。”紅衣人舔著唇角,手中又變幻出一柄短劍,朝鄒茵刺去。
鄒茵瞳孔驟縮,她突然摔碎床頭的青玉步搖,玉碎時迸發的青光竟凝成實體,化作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刀。短刀當下短劍,並將短劍逼入男子胸口。
第二回合交鋒在電光火石間完成,當曲詠歌破門而入時,隻見滿地蛇屍中,男子捂著心口踉蹌後退,那半截斷劍竟被傷口擠了出來。
“師傅!”曲詠歌剛要上前,卻被鄒茵厲聲喝止:“站著別動!”
“喲,小乖乖,是你啊。”男子見到曲詠歌,眼中發光。
曲詠歌一聽這聲音和語調,立刻明白過來男子的身份,心中不禁又害怕又作嘔。
男子尖笑驟起,周身鎖鏈上的骷髏齊齊張口,向鄒茵襲去,它們噴出腥臭的墨綠毒霧。鄒茵咬牙橫刀,利落地接了這一擊,但毒霧侵體,她悶哼一聲,唇邊溢出一縷血線,踉蹌後退數步。而男子亦被她的刀氣反震,袖口撕裂,手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這一回合,竟是兩敗俱傷。
鄒茵單膝跪地,胸口灼痛如焚,顯然傷得更重。男子獰笑再起,鎖鏈如毒蛇般絞殺而來!千鈞一發之際,她忽然想到什麽,唇角一勾——竟不躲不避,反而強提一口氣,迎身而上,並將短刀扔進鎖鏈中,短刀在空中劃出一道詭譎的弧光!
“嗤——!”
刀風過處,毒霧與鎖鏈陡然一滯,竟攜短刀以更凶猛的勢頭反噬而回!男子瞳孔驟縮,還未及反應,便被自己的毒霧當頭籠罩,鎖鏈倒卷,短刀亦深**入皮肉。他發出一聲淒厲慘嚎,踉蹌跪地,周身皮膚開始潰爛。
鄒茵趁機甩出五枚銅錢,落地成陣,將他暫時困住。
“師傅!”曲詠歌闖進屋內,扶住鄒茵在**坐下。
鄒茵盤腿打坐,運功療傷。想這蛇妖上次差些喪命,此次重塑肉身,功力也大不如前。故而,鄒茵隻是小坐片刻,便感覺自己恢複大半。
她起身到男子麵前,奚落道:“沒想到你這不男不女的醜東西,還挺講情義,真為了這麽一條作惡的小蛇,敢自個兒送上門尋死。”
鄒茵說他弱,他可以忍受,說他不男不女,說他醜,他便立刻暴怒。
“你再說一遍!我要弄死你!”
鄒茵輕蔑一笑,“少說笑話,咱們聊正事吧。”
話音一轉,她指尖凝聚寒芒,抵在蛇妖眉心,麵露厲色道:“你這老頭的法器傷了我一位仙人朋友的元神,現在交出補救之法,說不定我能饒你一命。”
蛇妖聽聞,潰爛的麵容扭曲出譏諷的笑:“你這種渾身上下都是戾氣的醜女人,還有仙人朋友?”
寒芒驟然刺入三寸,蛇妖的慘叫震得屋瓦簌簌作響。
“鄧老頭,我的耐心有限。”鄒茵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蛇妖七竅流血,仍在獰笑。
鄒茵麵無表情地轉動手指,那寒芒便在顱骨內絞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我隻給你這一次機會。”
蛇妖五官痛苦扭曲得不成樣子,“什麽鄧老頭,你殺了我,我也還是不知道。”
鄒茵眼中血色驟現,五指成爪直接掏向蛇妖心口!就在利爪觸及皮膚的刹那,蛇妖眉心突然浮現一道赤紅蛇紋,鄒茵腕間同時灼燒起來——衣袖焚毀處,赫然顯出同樣的蛇形印記。
“這是?”鄒茵踉蹌後退,頭痛欲裂。
蛇妖突然發出非人的嘶吼,潰爛的皮囊寸寸剝落。金光迸射中,一條巨蛇虛影盤旋而起——蛇尾纏繞著斷裂的青銅鎖鏈,人身部分散發神性的光芒,卻被七根透骨釘貫穿。更駭人的是,那麵容竟與鄒茵記憶碎片裏的身影重疊!
鄒茵抱頭跪地,腦中掀起滔天巨浪。
無數記憶碎片噴湧而出:
——天劫降臨時,是這道身影為她擋下九重雷劫。他痛苦難耐,假裝嫌棄地說:“你這沒良心的孽徒,這點法力,如何過這一劫?再去修習吧。”
——看見她為了清閑散仙動心,心中不快,將她鎖進山洞三日三夜,又怕她餓死,親自端來吃食,哄著她好歹吃一點。
——“你本事不大,心氣倒高,到處闖禍,可知因果不饒人?罷了,我為你設道神印,往後無論多少世,你若遇見致命之災,就全部算在我頭上,我替你擋了吧,誰讓我運氣不好,認誰不好,偏認你當徒弟。”
“原來是你......”鄒茵顫抖著摸向腕間印記,聲音直發顫,“伏青上神。”
“小茵,你這名字還是我取的。”伏青的金瞳泛起漣漪,蛇尾擺動間青銅鎖鏈嘩啦作響。他向前探身,似乎想要觸碰她,七根透骨釘卻突然迸發刺目血光。
鄒茵下意識伸手,指尖卻穿過虛影——伏青的神軀正在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那些鎖鏈如同活物般絞緊,將他重新拖回虛無。
“不!”鄒茵撲上前去,卻隻抓住一縷金芒。
伏青麵容痛苦地看了曲詠歌一眼,想要說什麽,卻來不及。
金光炸裂的瞬間,整間屋子恢複原狀,仿佛方才種種不過幻夢,唯有鄒茵腕間殘留的灼痛提醒著真實。
曲詠歌驚得話都說不利索,“師,師傅,這,這是......”
“是我師傅,伏青上神。”鄒茵盯著空空如也的銅錢陣,聲音嘶啞,“我總出生在綠草如茵的叢中,所以他給我取名為茵。”
窗外秋風嗚咽,一片枯葉飄落在她掌心——葉脈間蜿蜒的露珠,恰似伏青消散前留下的神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