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早上,沈氏慘死的景象,震驚了整個餘家。
比起餘寶珠哭天搶地的悲慟,餘老板隻是遠遠看了一眼,便命下人為沈氏備棺,還拿錢堵住下人的嘴,不許他們出去胡說八道。
“爹,爹,咱們報官吧,我母親死得太冤了。”餘寶珠哭著求她父親。
“報官?”餘老板眼神陰沉沉的,“丁樂康那小子死時,就報了官,結果呢?屁沒查到,倒是讓老子花了好些錢打點縣太爺,最後這些醜事還是傳得滿城都是,影響老子布莊的生意。”
“所以,你聽好了,我是不會報官的,你母親是死於難產,一屍兩命。若再有什麽流言傳出去,我唯你是問。家裏縱使真有冤魂索命,那也是你母親作的孽,現在她死了,正好一了百了。自從你們母女到了這裏,吃我的,住我的,還給我惹出這麽大的事情來,你們倆就是禍害。你母親更是個廢物,連個兒子都沒能給我生出來,死了還要占我餘家祖墳一塊地。”
說完,餘老板拂袖而去。
餘寶珠跌坐在地,她覺得父親很陌生。其實,這種感覺早就有了。大概是從母親懷上弟弟開始,又大概是餘珍珍說自己和表哥有奸情開始。她在這一刻,突然看明白了父親的虛偽與薄情。
當初母親嫁過來,風韻猶存,又帶了大量嫁妝。父親喜歡母親,又看在財產的份上,對自己假意寵愛。自己看不穿,於是在父親的寵溺下,將餘珍珍踩在腳底下,彰顯自己的高貴。可如今,母親沒了,父親定會找女人繼續生兒子。等待新的女人進了餘家,成了主母,自己豈非成了又一個餘珍珍?
餘珍珍將這一切看破後,後背發涼,又是害怕,又是悔恨。
她的直覺極準,隻是,一切來得都比自己想得還要快。
過了沒兩日,父親就一頂小轎,迎了一個年輕美嬌娘進家中。餘珍珍才得知,這是父親的外室,原是青樓妓子,和父親有了幾次來往後,就被父親贖身,偷偷養在外頭,已經兩三年了。
美嬌娘挺著大肚子,看上去已經七八月大,那肚子的形狀,和曾經母親的一樣,都是尖尖的。怪不得,母親還沒過頭七,父親就急吼吼將人迎進門了。
縱然是商戶,但父親好歹是整個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妓子從良,也做不得正室,不過父親為了她肚子裏的兒子,不願苛待她,讓下人們尊稱她“如夫人”。
這位如夫人剛進餘家時,對餘珍珍畢恭畢敬,稱她“二小姐”,可餘珍珍卻不敢在她麵前拿大,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位如夫人,長了一張蛇蠍麵孔、一雙細而長的蛇眼,內心怕是也好不到哪裏去。
鄒茵將小白狗送到一戶良家,自己則化作一團霧氣,在餘家看了幾天好戲。
原本,她是想將餘珍珍直接送走的,如此,這一樁差事便算了了。但當她得知了餘老板的一個小秘密後,忽然改變主意。
餘老板在外養了一房外室,還是個從良的青樓花魁。餘老板對這女人花錢又花心思,但這名年輕貌美的花魁,卻同從前的好幾名恩客私底下勾勾搭搭。花魁懷孕後,從時間上來算,根本不是餘老板的種。但那幾名恩客,不是家中有母老虎,便是身份貴重,根本不可能要了花魁母子。於是,花魁便設計,令餘老板認下這個孩子。
沈氏死後,鄒茵托夢給餘老板,不斷暗示他,花魁肚子裏的孩子確實是男孩兒,並是個興家之子。
幾天的連番暗示下來,餘老板便覺得這是天意,於是便有了花魁光明正大進餘家門,並被尊稱為“如夫人”這一幕。
這位如夫人心腸狠毒,比從前的沈氏,有過之而不及。
人這一生,旦夕禍福,皆有定數。隻是,在注定會遇到的福禍裏,又存在一些變數。人在變數前,每每起心動念,一舉一動,皆可能讓即將麵臨的福禍擴大或驟減。
比如,餘寶珠這小蹄子,惡事做盡,縱然死到臨頭生出悔意,也逃不過懲罰。
隻是,花魁一直養在外麵,餘老板再娶個良家婦,她不受重視,隻需夾著尾巴做人,下場不過是過得憋屈。但是花魁一旦進了門,再生下個兒子,局勢可就不同了。花魁是那種地方打滾,練出來的人物,要想對付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不要太容易。
沈氏將花魁引進餘家門後,就看到了餘寶珠的未來——她看不慣花魁勾著自己父親,與花魁明麵上起了數次衝突。花魁表麵上忍了,內心卻越來越恨她。等到花魁真的生下一個男孩兒後,餘老板便高興地將管家大權交給她。一日,花魁趁餘寶珠出門,安排四五個江湖人士將她擄了去,並給餘家寄了一封信。信上說,準備一百兩銀子,於午夜時分,放在巷子口柳樹下。否則,餘家就再也見不到餘寶珠。
餘老板此時有了兒子,對餘寶珠並不放在心上,但不想被人指責薄情,而一百兩對他而言,也實在不多,就照做了。不過,事後,他並未見到餘珍珍,才知自己被耍。
真正的餘珍珍早被偷運出城,被賣去望縣一家青樓,做起賣笑生意。
花魁這一招可謂殺人誅心,餘寶珠不是瞧不上自己青樓妓子的出身嗎?那就令她也嚐嚐當妓子的感覺好了。
餘寶珠麵對這般命運,數次想著逃跑,都被抓了回來。一次又一次的毒打,徹底打熄了她想跑的心思。
數年之後,餘寶珠年老色衰,又染上髒病,淒苦地死去。
鄒茵看到這個結局後,便沒再插手,轉而回蒼因閣去。
她推門而入,看到餘珍珍正用一塊幹淨的布擦拭家具和博古架,確保每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燭火搖曳下,木質家具泛著溫馨的光澤,讓人感覺放鬆。
“閣主回來了,您先坐,我還有一點兒整理完就好了。”餘珍珍邊說,邊忙。
鄒茵往椅子上一坐,看她整理完書籍和古玩,還不忘在窗邊的花瓶中插上一朵以絹布製成的花兒,為陰氣沉沉的房間增添一抹生氣。
等到餘珍珍忙完了,鄒茵將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匯成一幕幕景,讓她看。
“丁樂康、沈氏已死,餘寶珠眼下生不如死,最後下場也還是個死。我與你的交易已經完成。你爹過不了多久,就會發現花魁生下的孩子,不是他的。他會將花魁母子逐出門去。經過這麽多事,你爹的生意大受影響,身體狀況也很差。你此刻回去,他會發現,自己身邊就剩下一個你了,自然對你重視珍視。你倆可以繼續扮演父慈女孝。”鄒茵開口道。
沒想到,餘珍珍隻是搖頭:“我爹他,自私自利,對我的珍視,無非是失意之下,需要至親陪伴撫慰罷了。待娶了下一個夫人,夫人有了孩子,我的境遇又會如從前那般。”
鄒茵眉梢微揚,“看來你是真的清楚明白了。”
“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好像隻能靠著嫁人、生子、討好男人、排擠同類,求得一個容身之所。餘寶珠是這樣,沈氏也是這樣。我恨她們,可我想,我應該是更恨這個世道的,所以我不願再回去了。”餘珍珍又道。
鄒茵聽到她這話,有些意外,不禁笑道:“看來我這兒真是靈氣逼人,你隻休息了這麽些日子,就有這麽大覺悟。不過,你不回餘家,打算去哪兒?”
餘珍珍直接給她跪下,“我願給閣主做牛做馬,但求閣主收留我。我會打掃,會女紅,別的不會的事,我可以學的。我想用自己這雙手,來換取價值。”
鄒茵諷刺地扯了扯嘴角,她揮袖抬手間,屋內頓時一片狼藉,將手往下一壓,屋內又恢複成幹淨齊整的樣子。
“你覺得我需要?”鄒茵目光輕蔑地看著她。
餘珍珍揪著衣裳下擺,失落地低下頭。
“不過——”鄒茵話音一轉,“你心思還挺巧的,製的絹花,很合我心意。”
“那我日日給閣主做。”餘珍珍驀地抬頭。
“嗬。”鄒茵冷哼一聲,“你這凡人倒是有趣,我還是第一次遇見,敢跟我提出這種請求的。”
“我,我——”餘珍珍有些無措,“是我異想天開了。交易既已完成,我馬上就走。這些日子,多謝閣主將寢室借給我歇息,我知道,這已經是破了規矩了。”
“你會寫字嗎?”鄒茵突然問。
“啊?”餘珍珍一愣,隨即點頭,“會,我娘在世時,為我請過女先生。我讀書不行,但一手字還能見人。”
鄒茵彎了彎唇角,“那以後,你便負責記錄吧。每一位苦主,是什麽樣的身份背景,有著怎樣的心酸過往,願意拿什麽來做交換,以及故事的結尾,每一個細節都要記錄在冊,一式兩份。記錄一份,謄抄一份。”
餘珍珍呆呆地看著鄒茵,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忙不迭磕頭:“謝謝閣主,謝謝閣主。”
“別忙著謝,我醜話說在前頭,除了記錄外,每日的灑掃、房屋點綴,都是你的活兒,隻要有一件做得不好,我還是會趕你走的。”鄒茵說。
“是,請閣主放心。在我絕望之際,是蒼因閣給了我希望,我必當每件事都用心用力,才能回報閣主。”餘珍珍語氣堅定地回道。
鄒茵看著她匍匐在自己腳下,內心萬分舒暢,好像某種隱秘的需求,在這一刻被滿足了。
作為來自地府的使者,鄒茵可沒那麽多善心。
一開始,她是不喜歡餘珍珍的,在鄒茵眼中,餘珍珍和那些麻木不仁的苦主沒什麽不同。有機會反抗時,一味忍耐,認為這是身為女子的良好德行。等到被逼得沒活路了,便寧可付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與之同歸於盡。
餘珍珍剛來找自己時,便是這樣。隻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她的覺醒,令鄒茵覺得驚喜。
莫名地,鄒茵想幫一幫她。
一個人行走世間太久了,多個仆人也不錯,不是嗎?
就當鄒茵為自己破除規矩的行為,想出一係列合理解釋時,餘珍珍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猶豫,一絲小心翼翼,“我還有一個請求。”
“嗯?”鄒茵望向她,氣勢迫人。
餘珍珍縮了縮身子,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我的團雪,可以也給它指一個好去處嗎?我剛在你置的景裏,看到你將一個男嬰,指去做官家少爺。那,那我的團雪,可不可以做官家少爺的狗?”
鄒茵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餘珍珍垂下頭,不敢和鄒茵對視,聲音漸弱下去:“它這輩子跟了我,沒享過什麽福。希望它下一輩子,可以活得安樂。”
“我確實有這樣的本事,但你的要求,是另外的價錢。”鄒茵回她。
聽到有戲,餘珍珍猛地抬起頭,“閣主,你要什麽,我都可以......”
話才說一半,餘珍珍神情便黯淡下去,“我好像也沒有別的什麽能交換的了,除了這條命。”
“先欠著。”鄒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