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歸墟天池旁的時間仿佛失去了刻度。混沌氣流無聲流淌,巨大的青蓮散發溫潤的光芒,將沉睡的鄒茵輕輕托住。清閑寸步不離地守在蓮旁,如同最虔誠的守護者。

然而,平靜隻是表象。鄒茵沉睡的麵容下,是驚濤駭浪的意識戰場。

她的識海深處,早已化作一片混沌的汪洋。代表本我意識的光芒如風中殘燭,在無邊無際、翻湧著惡念與混亂的黑潮中苦苦支撐。而她同源而生的另一半黑魂,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她的意念,發出蠱惑的低語:“放棄吧,阿茵……我們本就是一體,何必抗拒注定的融合?看看萬古的孤獨,看看世間加諸你身的傷害。隻有徹底融合,恢複完整的力量,你才能掌控一切,報複所有……伏青?清閑?他們不過是你漫長生命中的過客……隻有我,才是你永恒的歸宿……”

鄒茵的意識在黑暗中沉浮,時而清醒,時而迷茫。那些痛苦的記憶——皇宮的酷刑、永寧的羞辱、地牢的絕望......一幕幕如同利刃,不斷切割著她的意誌,成為黑魂最好的養料。

清閑在她耳邊講述的溫暖過往,如同遙遠星光,在滔天黑浪中顯得那麽微弱。

“滾!我不是你……”鄒茵的意識在黑暗中發出呐喊,試圖抓住那些溫暖的碎片,“我是鄒茵……我是蒼因閣閣主……我是天璿娘娘……我要活著……我要……”

“活著?”黑魂的嗤笑聲如同冰錐,“看看你這副樣子!靠別人的憐憫苟延殘喘?融合我!你才能真正的‘活’!拿回屬於我們的力量!”

就在鄒茵的意識之光被黑潮擠壓得幾乎熄滅,那惡念的觸角即將徹底纏繞上她核心意念的千鈞一發之際——

“癡兒!守住本心!”一聲帶著無上威嚴與慈愛的歎息,如同洪鍾大呂,猛地炸響在鄒茵的識海深處。

此時此刻,盤坐於天池小島上的青冥子,雙目驟然睜開,他手中白玉拂塵看似隨意地,朝著青蓮方向輕輕一點——

嗡!整個歸墟天池都為之輕顫。一道青色神光,驟然穿透混沌氣流,精準無比地射入鄒茵眉心。

鄒茵識海中翻騰肆虐的黑潮,如同被投入滾油中的冰雪,發出淒厲到靈魂層麵的無聲尖嘯,瞬間被逼退數丈。纏繞向鄒茵核心意念的惡念觸角,在神光的照耀下,也寸寸消融。

外界,天池旁。

鄒茵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呼吸也變得平穩而悠長。過了許久,她的眼眸,也緩緩地睜開。

她下意識地轉動眼珠,映入眼簾的,正是清閑那張寫滿擔憂、憔悴卻又在看到她睜眼瞬間爆發出巨大驚喜的臉龐。

“阿……阿茵?”清閑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生怕驚擾了她。

鄒茵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但眼神中的疑惑和一絲清醒的探詢,卻清晰地傳遞出來。

“這裏是歸墟天池,很安全。”清閑連忙解釋,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你……你感覺怎麽樣?”

鄒茵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麽,又似乎在感受著體內的情況。最終,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曲......清閑……我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噩夢。”

清閑開口,聲音帶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哽咽:“沒事了,阿茵,都過去了。邪祟已被師尊的神通暫時壓製。這裏是歸墟天池,萬法不侵之地,你隻需安心在此靜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溫言軟語,描繪歸墟的祥和寧靜。鄒茵看著清閑頂著一張曲詠歌的臉,喚旁人為師,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鄒茵點點頭,目光探究地掃過這片陌生天地。

她蘇醒之後,清閑依舊無微不至地照料著她。鄒茵順從地接受清閑渡來的溫和仙力滋養經脈,同時將天池清氣引入體,去壓製識海深處那團被青色神光牢牢禁錮、卻依舊不甘咆哮翻騰的黑魂。

每當鄒茵這麽做一次,清閑就會滿臉期待地問她有沒有好一些。

鄒茵每回都是點點頭,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表象下是驚魂未定的餘悸和更加洶湧的不甘。

每一次內視,被神光暫時壓製的黑魂都在瘋狂嘶吼,隨時準備竄逃。

這一日,清閑見鄒茵氣色稍複,安頓好她,便去向青冥子靜坐的小島。

他撩起衣袍,在青冥子麵前鄭重跪倒,額頭觸地,“師尊大恩,弟子代阿茵道謝。”

“你我師徒,何必說這些,起來。”青冥子閉目打坐,聲音是從神識中發出的。

“師尊,我還有個請求——”清閑看向青冥子,有些猶豫,但還是咬牙說了,“阿茵身負雙生火焰之劫,戾氣深重,歸墟清氣雖可化解,到底不是一勞永逸之法。求師尊收她為徒,導她向善,助她徹底戰勝邪道元神。”

青冥子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深邃得仿佛能洞穿時光長河,看透人心最深處的幽微。

“同源雙生,愛恨癡纏,孽緣亦是道緣……”青冥子的聲音如同天池流水,清冷而飄渺,他並未點破鄒茵內心真實所想,隻是淡淡說道:“此女心火未熄,執念如淵。入我門下?”他頓了頓,手中拂塵輕輕指向天池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裏,一株通體枯槁、毫無生氣的荷花,紮根於混沌石縫之中,仿佛早已死去多年。

“若她能引天池之水,日日澆灌,令此荷重煥生機,且能在此守護四十九載,心無旁騖,不惹塵埃,不沾因果……我便考慮收她為記名弟子。”青冥子的聲音平靜無波。

守護四十九載?清閑的心猛地一沉。

他了解鄒茵的脾氣,這個條件怕是很難完成。但他不敢質疑,一絲希望也是希望。

於是,他重重叩首:“多謝師尊,弟子定當督促阿茵,完成師尊法旨。”

回去鄒茵身邊後,清閑就將這件事,當作好消息告訴她。

鄒茵聽完,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古怪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這表情一閃而逝,快得讓清閑以為是錯覺。

“當你師尊的弟子……”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玩味,“有什麽好處?”

清閑一愣,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還是認真回答:“歸墟乃萬法之源,超脫三界外。成為師尊弟子,便可避開塵世紛擾,擺脫糾纏不休的因果孽債。你先前為對抗鄧老頭,引地府之力,閻君要處罰你,但若你成了師尊的弟子,閻君極有可能看在師尊的麵上,網開一麵。最重要的是,師尊神通廣大,定能助你徹底戰勝體內邪魂。從此,你便可得自由了。這是難得的好機會。”

“難得的好機會?”鄒茵重複著這句話,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天池邊緣,低頭看著那株毫無生機的枯荷,背對著他說道:“日日給這株死花澆水,守著它,等四十九年……這跟我當年在地府,日複一日守著那堆因果簿,好像沒什麽不一樣。在你師尊眼中,我隻配做這些事,是麽?”

清閑心頭猛地一沉,忙開口道:“阿茵,你不要這樣想......”

“夠了。”鄒茵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她轉過身,臉上的冰冷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平靜,“我知道的,能得青冥子前輩垂青,是我的造化。四十九年雖漫長,但能換來新生,擺脫邪祟,倒也值得。”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清閑措手不及。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剛剛升起的喜悅,反而在他心頭激起了強烈的不安。

往後的日子,鄒茵開始履行起自己的職責。她每日引動一縷天池之水,朝著枯荷澆灌下去,動作緩慢而虔誠,神情專注而寧靜。

清閑大部分時間都陪在她身邊,打坐調息,偶爾幫她引水,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她。

青冥子則如同亙古不變的磐石,在小島上閉目靜坐,氣息與整個歸墟融為一體,仿佛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清閑覺得,如果日子一直這樣下去,到地老天荒,也不失為一種幸福。

不過,鄒茵和他想得可不同。她時刻觀察著青冥子的入定規律,那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與天地同息的入定,間隔很長,但每次入定都極其深沉。她也留意著清閑的習慣,他會在特定的時辰去采集歸墟邊緣一些特殊的混沌靈露,來回需要一個時辰。

機會,需要耐心等待。

終於,在一個混沌氣流紊亂、天池光芒也黯淡的時候,青冥子再次進入入定狀態。而清閑,也如往常一樣,起身去采集靈露。

整個天池畔,隻剩鄒茵一人——

她動作快如鬼魅,沒有絲毫猶豫,目標直指小島上青冥子腰間懸掛著的古樸玉牌。

拿到玉牌的一刻,鄒茵回頭看了眼枯荷,看了眼青冥子靜坐的地方,又看了眼清閑離開的方向,眼中露出一絲猶豫,但下一刻,猶豫消失,隻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她縱身一躍,毫不猶豫投入到狂暴的空間裂縫之中。

光芒一閃,裂縫瞬間彌合。

小島上,青冥子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鄒茵消失的地方,眼神深邃難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