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青看到清閑將鄒茵抱在懷中,豎瞳瞬間縮緊。

“放開她!”伏青的聲音充滿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數百年分離,六百年鎮壓,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卻始終不能見麵。今日得見,好不容易聽到那一聲熟悉的“師傅”,卻眼睜睜看著另一個男人將她擁入懷中,這簡直比殺了他還令他難受。

清閑感受到撲麵而來的妒火,眉頭一蹙,沒有絲毫退縮。他抱著鄒茵的手臂反而收緊,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伏青上神,好久不見,我知道現在,你嫉妒我,嫉妒得發瘋。”清閑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而後陡然拔高,“但眼下,還請你以大局為重。”

伏青怒極反笑,“以大局為重?這話輪得到你對我說?”

“難道不是嗎?”清閑目光中透著輕蔑,“你為泄一時之憤,當著閻君之麵強殺永寧!若非閻君顧全三界,此刻早已雷霆震怒。你就該回去十九層地獄,做好你的本分。”

閻君見終於有人向著自己說話,還是仙界之人,臉上出現一絲欣慰。

“若非是我,眼下阿茵......”

伏青的話才說一半,即被清閑打斷。

“眼下阿茵很虛弱,雖被我封住穴位,鄧老頭無法作妖,但此法頂不住三個時辰。”

清閑不再看他,而是轉向閻君,語氣雖恭敬,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閻君,阿茵犯下大錯,是該罰。隻是她體內異魂凶險,已侵蝕其神智。此邪魂來曆詭異,手段歹毒,若此刻對阿茵施以重罰,隻會令邪魂得逞,滅殺宿主,然後借阿茵的軀殼為禍人間。故而,當務之急,是治好阿茵,驅除邪祟。”

閻君認為他說得有理,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沒等他想明白哪裏不對,清閑又道:“在下不才,忝為仙界散仙,願以元神起誓,暫護此女周全,竭盡全力助其清除體內邪祟。”

清閑的目光清澈而坦**,周身散發出仙界仙人的清冽氣息。閻君沒有深思,便點點頭:“散仙說的是。”

清閑不再多言,抱著鄒茵,轉身便走。這一步踏出,身影已在數丈之外。

“站住!”伏青厲喝一聲,身影化作一道青虹,瞬間追了上去,攔在了清閑的去路上。業火在他周身翻騰,伏青死死盯著清閑懷中沉睡的鄒茵,聲音壓抑著狂躁的妒火和不安:“你要帶她去哪裏?”

清閑被迫停下腳步,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自有去處。”

“自有去處?”伏青冷笑,“清閑!別在本座麵前裝腔作勢。六百年前,阿茵選擇跟我走,接受我的安排。你一直妒忌在心吧?今日,你當著本座的麵要帶走她,無非是想報複。”

伏青以為清閑被戳中心事,總該有些反應。沒成想,他隻是微微蹙眉,“當年,我親手斬了那個被妖道利用,而害死阿茵的凡人,為此墮入輪回。我根本不在阿茵身邊,她沒得選。”

“就算有得選,你以為她就會選你嗎?她是我唯一的關門弟子,我可以為她付出一切,你能嗎?”伏青挑釁道。

清閑沒搭理他的話,目光卻如冰錐般刺向伏青,“伏青上神對阿茵的愛意深重,令人歎服。隻可惜,作為她的師傅,你不曾教她得饒人處且饒人,反而令她落得一身執念,到如此地步。”

“你得饒人處且饒人,怎麽被貶入畜生道當狗了?”伏青的聲音像在空氣爬行一般,帶著一種黏膩的、故意令人不適的質感。

“當日,我以為她身亡,極度痛苦之下,隻想為她報仇。今日,她明明還活著,你卻當著閻君的麵造業。你不是幫她,而是害她。你的行為,怎可與我相提並論?”清閑的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伏青心上。

他周身翻騰的業火猛地一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了。

清閑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目光轉向遠方,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現在,我要帶她去一個能救她的地方。你回你的十九層地獄吧。若是凶獸安分,你能成為閻君要罰她的掣肘。若是凶獸真的作亂三界,這恐怕會令她罪加一等。”

說罷,清閑再不理會僵在原地的伏青,抱著鄒茵,身影化作一道清冷的白光,瞬間消失在京城上空。

歸墟,天池正中,一座小小的島嶼靜靜懸浮,其上幾株仙葩搖曳生輝。

清閑踏上小島,將鄒茵放在蓮花旁。那株蓮花,似乎感知到鄒茵體內混亂的氣息,花瓣微微收攏,發出細微嗡鳴。

“師尊。”清閑對著空無一人的島嶼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懇切與疲憊,“弟子清閑,攜故人鄒茵,懇請師尊垂憐,施以援手!”

話音落下,天池之水無風自動,泛起層層漣漪。一個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蓮花旁。來人鶴發童顏,身著樸素的紫金道袍,手持一柄白玉拂塵,正是清閑的師尊,守護歸墟天池的太古金仙——青冥子。

青冥子目光溫和,先是看了一眼清閑眉宇間的憂色,隨即落在蓮花畔沉睡的鄒茵身上。他的目光穿透表象,落在鄒茵眉心盤踞不散的黑氣上,白眉微微蹙起。

“癡兒。”青冥子輕歎一聲,拂塵微揚,一道柔和的清光灑落,籠罩住鄒茵。

那黑氣在清光下如同活物般蠕動,發出無聲的尖嘯,暫時被壓製下去,鄒茵緊蹙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分。

“師尊,她……”清閑急切上前一步。

青冥子抬手止住他,目光深邃,仿佛看穿萬古時空:“非是為師見死不救。此劫……根源極深,避無可避,亦非外力可強行拔除。”

他走到鄒茵身邊,蹲下身,手指虛點在她眉心的黑氣之上。指尖光芒流轉,一幅模糊而古老的畫麵如同水紋般在虛空中**漾開來——

畫麵中,並非人間景象,而是一片燃燒著無盡混沌之火的虛空!火焰的核心,並非實體,而是兩團糾纏不休、龐大到難以想象的靈魂本源!一團熾白,純粹而光明,帶著新生的懵懂與對秩序的渴望;一團漆黑,粘稠而混亂,充斥著毀滅、貪婪與對存在的無盡饑渴。它們如同太極的雙魚,相互依存,又相互吞噬,構成了一個恐怖而詭異的平衡。

“此乃‘雙生源火’——”青冥子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天機的沉重,“誕生於混沌未開、天道未顯之時。它們是原初的‘存在’與‘虛無’之念,一體兩麵,共生共滅。”

畫麵流轉,一道橫貫宇宙的煌煌劍光劈開了混沌。劍光的目標,直指那團漆黑源火。劍光過處,漆黑源火被硬生生斬落大半核心!那被斬落的漆黑核心發出無聲的慘嚎,裹挾著無盡的怨毒與不甘,化作無數碎片,如同跗骨之蛆般散入茫茫宇宙,遁入輪回,伺機複生。而剩下那團相對“純淨”的熾白源火,則在劍光餘威的引導下,落入新生的大千世界,經曆無數輪回,懵懂無知地開始了它漫長的“存在”之旅。

畫麵最終定格——那團落入人間的熾白源火,在一次次的輪回中,漸漸凝聚成形,化作一條小綠蛇的模樣,漸漸地,又化作人形,正是鄒茵。

而此刻盤踞在鄒茵識海深處、散發著無盡惡意與吞噬之力的黑魂……正是當年被那驚天劍光斬落的另一半雙生源火。它在一次次輪回中,漸漸化作醜陋的人形,便是鄧老頭的樣子。

“黑魂的最終目的,從來就是找到白源火,與她重新融合,恢複完整的雙生源火之力。隻不過,黑魂與白源火都各自在世間輪回多次,早已形成各自的人識,是無法自然而然融合的,隻能是一方吞並一方。”青冥子無奈道。

“原來……如此……”清閑踉蹌後退一步,如遭雷擊。

所有的疑惑在這一刻豁然貫通。難怪鄧老頭能輕易融入鄒茵體內,難怪他口口聲聲說自己與鄒茵乃同根生,難怪鄒茵體內法力會被黑魂吞噬,難怪他總能預判鄒茵想什麽……因為他們本就是一體。

“師尊……”清閑的聲音帶著絕望,“難道……就沒有辦法了嗎?隻能眼睜睜看著惡念將她吞噬?”

青冥子收回手指,虛空中的畫麵消散。他看著沉睡中眉宇間黑氣隱隱的鄒茵,又看向自己失魂落魄的弟子,眼中充滿悲憫。

“外力,無法分離同源雙生的靈魂本質。強行拔除,如同剜心剔骨,隻會讓她魂飛魄散,惡念反而可能借機遁走,尋找新的宿主。”青冥子緩緩道,“此劫,非藥石可醫,非神通可解。唯一的一線生機……”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無比,落在鄒茵那張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上,“在於她自身,在於她這萬世輪回所凝聚的‘存在’之念,能否在惡念的瘋狂吞噬之中,守住本心,最終……反客為主,以‘善’禦‘惡’,以‘生’納‘滅’。這,是她的宿命,亦是她的涅槃之機。外人……隻能引導,無法代勞。”

青冥子的話如同沉重的鍾磬,敲在清閑的心上。他看著沉睡中的鄒茵,看著她眉宇間象征無盡凶險的黑氣,巨大的無力感和更為深沉的守護之意,在心中交織翻湧。

一線生機……在於她自己……

清閑覺得,自己是了解鄒茵的。她本性乃善,否則六百年前,也不會被百姓尊為天璿娘娘。但她畢竟被黑魂沾染,也曾被人性之惡傷透心,故而行事越來越偏執。

“師尊,弟子有個請求——”

清閑剛開口,即被青冥子打斷道:“你將她帶到這兒來,為師還能趕走她不成?放心吧,她掙紮一時,為師就護她一時。隻要她意誌堅定,為師願行看護之責。”

“多謝師尊。”清閑行大禮謝道。

青冥子擺擺手,身影無聲無息地又消失在天池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