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臨潼城東秦唐大道東行,再依石榴村莊夾峙溝畔路徑南
行,即入驪山一穀,舊時或因其內流水豐沛,人皆喚為大水溝。
溝壑南北縱延,空曠曲蜿,實為驪山北麓居中之深穀也。山下平
原農人每於盛夏,但見此溝上方白氣衝日,皆忙呼:“大水溝老
雲接爺咧!”即刻收拾晾曬之物。不久,大白雨便驟然而至。這
種天象,經年累月,驗之不爽。
此穀突圍峰巒,衝北而出,正對了北麵秦始皇陵大塚。穀
東山梁之上存一曲尺形坪地,坪上秦磚瓦礫赫然散布,千百年以
來,人皆稱“擊鼓坪”。經近年現場發掘、初步考證,當年修建
始皇陵之際,曾於此設置大鼓,以衝天擂鼓鳴聲號令七十萬工匠
役夫作息的地方。
由峽口曲折入穀,兩旁崖峰勢起突兀,炸石殘場滿坡瘡痍。
舉目而望,欲墜之石若懸天之掛,欲滑之坡呈奔瀉之勢,皆為近
三十年來炸山取石之殘留。沿穀底複曲行,不遠處見山徑路分東
西。沿其東山小徑盤繞而上,雲霧籠處,人家隱約。西行,再見
一岔溝,其內溝石參差,飛瀑濺落。沿陡坡右行,緣山勢曲折至
瀑上之溝口,俯瞰溝下,則見幽潭波粼,倒映天光。
峰回路轉間,不過百步,此溝又分為兩岔溝。分岔處,有
山梁若隔牆。梁頂端青柏叢生間,聳一紅磚青瓦翹脊飛簷小廟。廟屋僅一間見方,廟門南向群山而開。其背部山梁雜荊叢生,陡不可攀。通廟之徑,僅由南自溝內向北曲延方可至,然已荒草沒膝。
沿西溝複向裏,山路時而崎嶇,時而坦緩。漸行之間,兩旁山嶺逼仄,秀林花色密布而奪目,潺水鵲鳥啁啾而奪聲,飛雉花蝶驚竄靈動而奪情。其中又分岔數處,弱溪漫流。峰嶺夾峙狹窄處,寬不足丈,且有巨楊數棵矗立,行於深溝木蔭之下,幽暗不見日光。一路緣溝攀坡至此,逢溝狹現一線之天,無風而愈覺潮悶。幸有路邊柿花飄落,薔薇盛開,青杏漸黃,核桃青綠,目遇而色喜。
峽穀蜿蜒南行,又東西分道於亂石灌莽橫亙之前、裂隙深溝如穴之口。東向可順曲徑達於山上,遠望人家數戶。峰巔怪石聳立,或方或圓,或若筆挺,由溝底仰視,皆若洶湧奔溪下山之獸。驚悚之餘,疾步西行,沿徑柿柏老樹不可勝數,藤葛蔓繞若蟒懸蛇盤。唏噓惶恐間,忽聞雞鳴犬吠。轉過一角,忽現桃林,房舍儼然。至前,方知為山裏人家,依山崖則掘有窯洞穴居,基平處則築有房屋院落。房前屋後,竹鬆柏槐漆榆楊旱柳滿坡,石榴山楂桃杏廣植於田,家禽牲畜散漫林間。見有外人遊轉而至,村戶皆熱忱相邀至家,茶飯誠讓……恍惚間,若入桃源人家。
及於高處細觀,方知這田園人家,乃居於大水溝內西側一巨坪之上。其境東南西三麵峰嶺環繞,乃係曠穀內一高坪之地,坡坪約莫百畝。由此北望,可隱約俯瞰山外。此地隱於山穀,光照充分,溝壑割圍避卻陰風,以平坦之地聚匯和之氣。其間人家依果林菜蔬畜禽安然營生……非入其內,由山外、溝底仰望,則斷
不可窺其一處也。
昔年,餘曾見臨潼有一性耿雅潔之士,每周末必攜西安好友
來此,兩家人於農戶小住一日。或擇食青蔬蛋禽,或微酣雞犬聲
間,或品茗古樹之下,或休憩於老窯屋間……隨興之所至,登山
舒嘯,臨溪賦詩,常日夕而忘歸。他於此間快活自在之狀,從不
與人道也。論年計歲,已十餘春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