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東晏老村
中秋過了不幾天,趁連綿秋雨剛破晴的一個下午,我回了趟我的老村子。
我的老村子名叫東晏村,地處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東北一裏許。百十戶人,位置挺顯眼,村口見洋人。全村的鄉黨多年來和睦共處,村風淳厚。
村南口的商店門麵,正對著村前麵的大公路,掛了很大一塊牌子:東晏商店。這塊牌子把村名字敲明叫響了。我轉到這兒時,恰好碰見店門前停了好幾輛外省牌照的車,心裏便不由得生出幾分得意:瞧瞧吧,見天都有外地遊客開車來我們村買東西呢。這村子,這商店,夠牛氣的吧?
久雨清秋,沿著寬敞的水泥路走進村,東嗅西聞,巷子裏還是老味道。什麽老味道?於我而言,那是根的味道。這個味道,打我在這兒出世,便植進了骨子裏。不是老味道,還能是什麽呢?
順著再熟悉不過的巷子,邁步到我老家的院牆外。
老院子久不住人了,我又沒有鑰匙開門,隔著牆,可見院裏棗樹葉子稀疏,桐樹高碩,卻無法窺得院裏的情形。眼見的這些鮮活的樹梢子,讓我更加懷念院子那棵已伐了二十多年的老核桃
樹。那棵樹,是我奶奶植下的,每年都能打兩老籠核桃呢。可惜
因為後來樹下建了豬圈,讓豬的糞尿給漚死了。一抬頭,又看見
了我家僅存的那座老房屋。磚瓦立木的大上房,是我上初中時家
裏大人蓋的,當時也是村裏數一數二的漂亮房子呢。如今三十多
年了,還那麽結實耐看。我的父親,就是在屋裏炕頭上離世的。
打我記事起至今已四十多年了,這裏的溫馨和酸楚,都深深地印
在了我的骨子裏,使我成了從這座房屋、這個院子長出來的我,
而沒有成為別的。
村街道東西走向的路共有四條,基本是貫通的。南北向貫通
的,有兩條長街和三條曲裏拐彎的連接巷。這些街道,把村子也
分割成了若幹豆腐塊,不太規則。這些豆腐塊,被時寬時窄的巷
子圍繞著。記得小時候每當炊煙彌漫時,飯菜的香味便勾得小夥
伴們一哄而散,都跑回家吃飯去了。
現在村裏蓋的房屋,基本上全是一磚到頂的平房、樓房。
看著高大結實,但與過去的老房子相比,總覺得少了些味道。過
去的土坯房,無論是門樓還是房屋,都會用點青磚或紅磚鏇了門
窗,配著用紅綠油漆勾勒了的黑門窗,很耐看。那藍黑色小瓦溜
的屋麵歇坡,那高巧別致的飛脊挑簷,那簷下的燕子鴿子窩……
全是輩輩祖傳的老味道。還有那些有著濃鬱村巷味道的老地名
字:城門樓、澇池、飼養室、豆腐坊、場裏、地裏、馬道、南園
子、城門上、村子的東南西北頭……瞧瞧,多接地氣!
村裏尚有幾棵老榆樹、老桐樹,但之前的許多老槐樹、皂角
樹卻早都不見了。記得村中間一戶人家院子裏原來有棵學名叫合
歡的絨花樹,每到夏天,樹葉蒙矓若綠雲,無數粉紅色的絨線花
飄若浮霞,淡香散逸,令人迷醉。現在,卻再也看不到了。
村子西頭現在還有三棵老柿子樹。這三棵樹竟是三個品種:青柿、火晶和水花。這裏原來有四棵柿樹,那棵被伐掉的,是棵早熟品種,名字更特色:閃電黃。閃電黃不到8月份柿子就半黃半紅了,夏裏刮大風時,紅彤彤的柿子嘩啦啦往下掉,黃亮亮的柿漿砸落一地,甚是可惜。現存的那棵水花柿子樹,是我家的。碧綠的樹葉裏柿果紅亮如星,勾著我們兒時在樹上爬高下低糟蹋柿子的星星記憶。這些樹,自我記事起,就是這麽高這麽大。關於柿樹年齡,曆來有個說法:千年柏來萬年槐,論老大來問老柿。上了歲數的老柿子樹,長幾十年、上百年也不見啥變化,悄悄地便當了樹中大神。我家的這棵柿子樹就可厲害了,陪我長到四十多歲了,它的模樣還是沒啥變化。
在村裏小轉了半天,也沒見到幾個村裏人。如今,村裏的青年才俊們都出去打工掙錢了,許多家庭也是隻有留守老人和兒童。過年的時候,外出打工的都回來了。正月初六前,村裏人氣最旺;初六一過,人氣立馬就淡了,讓人覺得年味大不如從前。村裏過去有門戶之見,族裏不同,關係有親疏,事上見分曉。現在卻不一樣了,但凡一家有紅白喜事,微信群裏一發消息,全村人競相前來幫忙。執事的、幫忙的、看客的、跑堂的,一個蘿卜一個坑,誰都不會讓主家多操心。每逢過事,全村人共同熱鬧幾天,氣氛和美歡暢得很呢。
走著轉著看著時,就見有幾個鄉黨端著飯碗在街道上聚著堆,邊吃邊諞,悠然自在。這種在家門口紮堆吃飯的形式,過去叫老碗會。現在人忙,難聚堆,也沒人端粗瓷老碗了。傳統意義上的老碗會情形,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的東晏老村,植著我的根,拴著我的魂。不過,聽說因為
兵馬俑博物館的外圍服務場所要擴建,大路要延伸,我們村也在
被拆遷之列。真的到那時,村子被拆遷了,我的根,將何所依?
我的魂,又將何所安?這些,我不敢想。所以,我老想趁著那一
天還沒來臨,多回回我的東晏老村。在村裏遊轉時,每聽到鄉黨
叫我的小名時,都有撕下麵具的感覺,真親切!
注:2021年因迎“第十四屆全國運動會”,兵馬俑博物館館
前要修建綠化帶,我們村被拆去挨著臨馬路的新居48戶。2024年
4月,因兵馬俑高速路擴建,老村內又被拆去老宅43戶。至此,
我們這個共計一百四五十戶人家的老村莊,看不到多少曆史風貌
了。按照新的兵馬俑配套服務設施規劃,據說很快全村都要拆遷
了。關於老村的記憶,也許隻能在代代相傳的口述和文字中留存
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