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載,秦始皇在統一六國前後共下令修馳道九條。藍關古

道是當時由鹹陽通往荊楚的東南馳道中最近的一段險道。從藍田

縣火燒寨村上嶢山、登七盤,經亂石岔、蟒蛇灣、雞頭關、風門

子、六郎關,下十二箏坡到古藍橋,再由古藍橋經新店子、牧護

關入商洛,出武關到達秦嶺東南各地,全程共兩百多公裏。秦始

皇五次出巡中,有兩次便是經了這穿行於蒼莽秦嶺的藍(田)

(武)關道,浩浩****往東南視察去了。

雲橫秦嶺億萬年,古道悠悠數千載。甲午年初冬,久雨初

晴的一個上午,懷了久期的敬慕,我與任公吉尊兄驅車前往古道

探觀。

車盤繞嶢山而上,但見山勢平地拔起,峰嶺就勢突兀。曲行

七盤蜿蜒山路,幽幽莽林峰石夾道,走了半天,竟是光天化日下

遠雲近霧中不見一車一人,古木參天荒村頹房難聞雞犬之聲。

正在詫異之間,車子已經悄然於近山頂的路上轉過一個彎,

一戶黑瓦粉牆的人家便出現了。因了莊院背後便是鬆柏翠坡,間

或白石點綴,房前院落臨路又無牆礙,幾棵老核桃樹擎於房前屋

後,如一幅立體山居圖,引人入勝。

我們距此宅尚有五六十步,便下車取景拍照。此刻,遠遠見

一個男人從屋裏走出,見我們照相,便又轉身進了屋子。及至房前,問了幾聲,一位貌似五旬的男子應聲,見我們立在門口,便不緊不慢地邀我們進屋。我們進了這座三間闊的歇山式堂屋,環顧屋裏,有灶台、火炕、爐子、案板、桌凳,也有架於屋梁上的棺枋。

入了屋,聊了幾句方知道主人獨身,王姓,世代祖居於此。更讓我們詫異的是,詢問得知,他居然已經七十六歲了!但他分明是白發稀少,除了頭有些禿,麵色神氣真的好像隻有五十歲呀!老人分明是抽煙的,而且屋內衛生也不見得咋樣好,用電也是憑了兩平方米大的太陽能電池板,條件簡陋得僅容生存而已。然而,他眼睛明亮、動作利落,又熱情地給我們倒水喝,咋都看不出半點老態呀!

據老人家介紹,藍關古道於1958年被拓寬,於是卡車便可開上來,之前的幾千年間,雖是官道,但僅限馬車騾驢商旅行走。古道因為近代幾條新路的開通使用,早已失去古時交通要道之實,頓時清冷,更鮮見往來過客。加之現在封山育林,許多村莊都搬遷山外,人煙也銳減了許多。他自稱老了,山外也住不慣,幹脆就不搬了。老人話語不多,除了遞水遞煙,便是安詳地陪坐。聊了一會兒,我們便告別前行。

峰回路轉,古道崎嶇。前行了一會兒,我們才記起把水杯遺在了剛才歇息處。於是便急忙掉頭,返回中,遠遠便見方才所見老人立於屋側路上,手裏端了杯子揮臂召喚呢。原來,剛送走我們,老人反身進屋便發現了杯子,忙拿了往路上攆著呼喚,但隻能幹著急地看著車越開越遠。

我拿了杯子,忙謝不迭口。“謝啥哩?上次家裏來客,臨走

把眼鏡忘了,過了幾個月才來取走。東西隻要在咱家,遲早來取

就是了。”老人說道。

再次謝別了這位王姓老人,驅車前行。轉過一個豁口,便見

前行的路沿左順山埡溝壑曲轉而去。由豁口前望,隔溝正對了一

戶人家。遠望清楚可見有房舍兩排,前麵的為一座小歇簷屋舍,

似照壁。後麵一長排為屋脊高起的堂正上房,依舊黑瓦粉牆,房

舍前後有鬆竹,遠觀紫氣氤氳,心歎氣質不凡。我們遠遠拍了

照,便開車往那一戶莊舍趕。

這戶人家為一獨戶,宅院位於官道邊一小山包中上部的坪

凹處。有一車寬的混凝土路順了山坡轉上一個彎,又繞經那棟小

房,這才算進了場院。近看,房屋蓋得雖不是很講究,卻門窗細

致,台階平整,整個院落襯托著雪白牆壁和碼放整齊的柴垛。主

人家是一對老年夫婦,見我們到了,熱情招呼我們進屋,熱情地

倒水讓煙,讓我們感到格外溫馨。

待細觀,才發現這果然是一戶極講究的人家。在宅基的選址

與周圍環境的呼應方麵,除了宅院安於小丘與左邊山體之間的向

陽凹地、背靠坡根之外,宅左是高出屋頂擁繞了房屋的小丘頭,

宅右前側巧有一溝壑溪水曲繞,暗暗應合了山環水繞藏風聚氣的

建宅風水要求。整個房屋布設、周圍鬆竹核桃栽植,常綠落喬色

彩之搭配點綴,無不顯示出主人對宅基選址布設是秉承了順應自

然、蓄巧而為的慧念。這家劉姓男主人高個兒,眉清目炯牙齒潔

白;老伴中等個兒,目慈麵善笑容相對。一問,也都是八旬老人

了。這又一次讓我們為這高山之上老人的精氣神賽似中年而吃驚

不已。

這家大堂屋內隔設了寢室、廚房,桌櫃椅凳也是安放就位,

巧而不顯。牆壁用黃土抹得光滑平整,各處掛了福壽條幅、牡丹瑞祥等字畫,整潔而有雅氣。屋裏院內、櫃麵石台上,安放了主人就地采集的奇石與樹根,絲毫不見雕琢斧斫之痕,自然巧配之妙,讓人不禁在暗暗稱奇之餘,更對主人的慧思欽佩不已。

我們邊觀賞邊與兩位老人聊天。麵對我們的誇讚,老人謙和不語。我們若有提問,則是緩語細說,清楚介紹。這一切,讓我們如置身自家,不由得想多待會兒。時辰已經是半晌午了,自是饑腸轆轆。兩個人一合計,便決定在老人家吃頓飯。於是便向主人提說想一人吃碗麵,每人願付十塊錢。聞聽此言,兩位老人立即推讓:“山下藍橋鎮一碗麵才八塊,我們在家裏燒柴、蔬菜都不要錢,咋能算十塊?吃飽就是了!”

接著,兩位老人便馬上為我們備飯忙活了:老大媽和麵,老大伯去菜地裏摘菜。

趁著等飯的時間,我倆又由大路步行遊轉,拐個彎便見一個有二十多戶人家的村莊。房子都是或石壘或夾板砌築夯土的牆壁,廈房、上房高低位設講究,門臉牆壁刷白又配了青磚,家家房頂屋脊端正,挑簷曲巧向天,莊嚴又醒目,眾房屋坐落於地勢錯落間又相呼應。整個村裏,房前院落槐樹、皂角樹、核桃樹、老杏樹根深葉茂,鬥大的老鴰窩架於樹杈,喜鵲、烏鴉或盤旋或佇立於樹梢,倒給這疏落的山村添了獨有的生機。村裏修了健身小廣場,幾樣器材也磨得發亮。村子裏的街道全部實現了混凝土硬化,村委會門口牆壁端正掛了幾塊牌子,有司法包幹公開牌、文明創建責任牌、社會治安提示牌等,讓人感到法治文明與村子自然氛圍結合得恰到好處。

興許是青壯人丁都出門打工去了吧,村裏人極少,房屋多上

鎖。我們邊走邊看邊拍攝,自在得好似回到了自家村莊。

村後的一戶人家門口佇立了一位老人,近前詢問知年齡已近

九旬,除了稍耳背,精神狀態無絲毫老態。在老人熱情相邀下,

我們走進了他家上房。意外發現了簷下有藤蔓編就的甕狀器物,

詢知為蜜蜂安身之巢。到了屋裏,又驚喜地發現了一個曲尺大灶

台,台上三個灶窩放了大小不同的三個鍋。這樣的灶台設置極科

學:灶膛裏的火同時可供熱三鍋,炒菜、煮飯、蒸饃互不幹擾。

煙灰經了高高的煙囪排出灶外,屋內不覺煙嗆卻是爐火通明,冬

天是極溫暖的。老人從大鍋裏拿了剛蒸好的紅薯讓我們吃,又告

訴我們,盤灶台就是請灶火爺,該安置在何處是有講究的,否則

這家日子便不紅火。見我們給灶台照相,老人便拿了手電筒打

光,樂嗬嗬地說:“現在這樣的灶台可不多了……”

由村裏折回先前的人家吃飯,見南麵山坡有兩人挑了柴邊聊

邊下坡,便恍然有置身於“但聞人語響”“隔水問樵夫”的詩境

之感。

踱步進屋,老大媽正在案板上切麵,老大伯正在擦拭桌凳。

不一會兒,一大盤拌麵的臊子端了上來,清油、辣椒、醬油、陳

醋、細鹽也擺放到位。兩老碗黏麵捧在手上,麵香味誘得我們先

挑了幾條細細品嚐麥麵原香味兒。待各樣佐料拌了,油潑辣子澆

旺,筋道滑軟的麵條一陣吸溜下肚,讓我們鼻尖額頭冒汗,渾身

寒氣頓消。老大媽笑吟吟地看著,老大伯邊於炕爐燒火給屋裏升

溫,邊給我們講這雞頭關的史話。說這兒幾千年來,秦始皇巡視

車馬隊走過,劉秀、楊六郎帶兵駐紮過,韓愈被貶東南經過過,

土匪寨子紮過。沿路還遺留了佘太君栽的老白皮鬆,求雨的大聖

廟,還有一座狗王廟。

狗王廟?聞所未聞呀,我們詫異問緣由。老人徐道:古時曾有一個發了財的商人背了一包袱銀兩,帶了一條狗,由此路過。晚歇於野,夜間被土匪擾醒,隻身慌亂而逃。過了一些時日,商人帶了家丁來尋銀兩和狗,卻發現狗守著銀兩等自己,已活活餓死。商人感動,便用那包銀子給忠誠的家犬修廟以彰其德,多年香火旺盛。

眼見天色不早,我們也該下山了。臨別,我們付老人二十塊飯錢,老人執意不收,連聲道:“兩碗麵,咋能給這麽多?不行!不行!要不得!”趁老人家不備,我們逃也似的快步出屋上車。

誰承想,車子轉過了前麵彎道,猛一回望,卻發現夕陽餘暉下,群山蒼茫間,那一對老夫婦仍佇立於自家山包頭急著招呼我們回去取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