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盼到了五一節後的放假輪休。三天假,能去哪兒?不能浪費,又不能遠離。家人都上班了,我獨自一人在家,回想起節日因為忙於工作而不能陪伴家人,心裏便酸楚。可看看現在這人家上班咱休假的光景,心裏似乎更不是個滋味。

休假心煩怎麽辦?隻有出去轉一轉!和誰去?想來想去,一個人最自由!去哪兒?討厭那些被過分包裝了的山水,不悅櫃展文物的場館。最好遠離城市,少提知名景點,特別不想開車。那去哪兒呀?不覺間,少半天快過去了。驀地,甘肅天水一個叫東岔的地方閃進了我的腦袋。

走,出發!

東岔鎮

若是在極渺的宇天縱瞰橫跨歐亞的絲綢之路,便可見這浩瀚萬裏可謂高山橫空,大河橫瀾,大漠橫亙。其間,漫道雄關要隘險塞,更是繁如嶺巒之疊。鮮為史名的一個名叫東岔的秦嶺山中小鎮,卻在這浩浩絲路上如一枚鋼釘般,牢牢鉚接了這輛橫穿數萬裏的史空列車。

渭河由甘肅渭源一路激**東下,平緩流過了天水市,便一頭

衝進了秦嶺的千嶂萬疊之中。西邊連了天水,東邊續了寶雞。可

以說,天水是幾千裏河西走廊的東門戶,寶雞則是八百裏秦川的

西關口。

那麽,數千年來,無以計數的人在蒼莽秦嶺中,一路曆經

的,便是無盡艱難的險惡急灘、千峰萬壑。當疲行天險、途過鬼

愁關之際,渴盼的便是於艱難行旅中的短暫歇腳休息。於是就

想,這距城市平川百裏之遙的大山深處,恐怕少不了一路驛站、

別館、官亭吧。

回答自然是肯定的。東岔,便是這數千年咽喉古道上的一個

重要節點,或者說,是一個關鍵節點。

當下目所能及的是:貫通全國的隴海鐵路經過這兒,天寶高

速經過這兒,正在建設的天寶高鐵也經過這兒。溯及以往,幾千

年的絲綢古道,還是經過這兒。

這個常住人口不到一萬二千人的山鎮,卻管轄了三百七十平

方公裏的山河風貌。境內秦隴古道脈延,峰巒比聳蔽日,林木奇

珍原始,物產豐饒難名。當然,更讓人慨歎的,便是這山河之隔

的險途難行了。

現在的東岔鎮址,完全是在舊時的渭河灘地上開辟築砌出

來的。這個時間,是不到三十年的光景。原來的東岔村,避水遠

灘,居高向陽,虎踞龍盤。“可是一塊風水寶地哩!”在鎮上的

一家幹淨亮敞的麵館裏,那位身材高大的老板,笑著用自豪的語

氣對我說。

從與他的談話裏,我知道了東岔村原本便是這古道上的一

處寨堡。這兒,有天工神劈的石門石塔,有神奇的寶鏡鎮邪,峰

頂古戰壕裏的樹都長得沒法環抱了。這裏的寶貝多得數不清:兩千七百餘種植物,其中,珍稀中藥材、野板栗、野核桃吸引了全國的藥商和果商。黑熊、羚羊、羚牛、娃娃魚等保護動物,列數不下百類。綺麗風光中,有神奇的養馬場,幽深的桃花溝,溢彩的金龍山。

“最重要的,是風水好!”那位老板強調道。他看重的風水,首先是東岔在秦隴古道上的咽喉地位:這兒東接寶雞陳倉,西連天水麥積,南鄰鳳縣,北隔渭河駭浪。在萬千山水中,占據了卡口之位,自然也是兵家必爭之地。還有,詭異的奇峰怪石造設的無數神話。“石門對石塔,銀子兩萬八。”東岔鎮的人們都這麽自豪地說。還有那麵石鏡,光亮鑒人,演繹了多少山民的美好心話呢。可是,20世紀70年代,竟被藏區來的喇嘛偷走了。喇嘛在攜了寶貝潛逃時,在渭河的富家灘上遺下了這件寶貝。因為沒有了寶鏡佑護,村子也遷了下來,便成了今天的東岔鎮。

那夜,我醉暢而眠。鐵路列車隆隆聲、公路汽車喇叭聲、渭河波濤洶湧聲,時急時緩……

我竟然一覺睡到了天亮。

桃花溝

沿天(水)寶(雞)高速剛一進入甘肅,第一個出口是東岔,第二個出口叫桃花坪。桃花溝,便隱於這片秦嶺山脈深處。

桃花坪高速出口前設有觀景平台。曾有一年7月,我們從此經過時,三個男人專門下了車,由觀景台往下望,爭相用手機拍照。幾個提了籃子賣西紅柿、土雞蛋的當地婦女,可能是因為幾

番纏著沒買自己的東西,見我們不停拍照,便笑道:“得是想交

桃花運哩?下去找呀,多得很呢!”說著,便大笑。我們也開玩

笑似的回應:“就是想交桃花運,也不找你們!”

這般情形,惹得大家又是一陣哄笑。

這笑聲,讓我記住了這個名字頗有詩意的地方。這詩意,也

讓我聯想到了《射雕英雄傳》裏的桃花島。

那兒,也有俏黃蓉和傻郭靖的粉紅浪漫嗎?

隔天下午,在表姐夫的熱情陪同下,我們由東岔鎮驅車直奔

桃花溝。

溝口有一村,村廟戲台建在了村東麵的顯眼處。眼睛一瞥,

便隱見場院裏的茵茵草地。正思想著,目光便被兩邊掛起來的立

夏新綠遮了個嚴實。莊舍是不見了,路左邊的溝壑沿沿上,卻時

見水平如鏡,有戴帽撐傘者在怡然垂釣。兩邊的峰坡綠翠裏,竟

有一叢叢白花,如逸雲在綠山上徜徉。是槐花嗎?它的顏色是純

雪白,不似槐花在綠葉下的星點白。車閃過一處崖畔時,我於瞬

間專門看了一叢,似乎無葉,一整條枝上垂的都是鵝絨樣的白

花。“這是什麽花?”我問表姐夫,表姐夫看了一會兒,笑答弄

不清。

答問間,穀漸狹,道變窄,彎急陡,峰危聳。

這時,一陣嘩啦啦的聲音由窗口湧入。循聲而望,竟是白亮

亮的一股股瀑水在大石隙乍瀉而出的激**聲。咦,那石頭怎麽是

綠的?怎麽河邊還有慢步道?還不快下車!

不知什麽時候,峪口處的狹仄已經變闊。溝壑已經變得充盈

而豐富了。溝邊蛇樣蜿蜒地長了聳天的冷杉、紅櫟、五角楓,或

糾纏樹枝,或直垂了蟒蛇身子般的藤蔓,山風嘯來,便如群蟒扭

舞。樹下,是或白或黃或藍的成片花朵,有五彩斑斕的蝶舞於花間。讓人一時分不清哪個是蝶,哪個是花。溝底溝邊,布滿了石頭。石大者如屋,小者如鬥,中者如桌如炕。分明是石頭,卻不見石頭的白亮。細看,原來是被墨綠的苔蘚罩了。溝裏的巨石縫隙傾奔出的雪亮水流,在墨綠色的石頭和激流石上的蒼老樹身襯托下,透過樹枝間陽光的折射,雪亮的水霧變幻出隱隱虹光,在轟隆隆的湍水上輕漫蒸騰。

又上行了許多急彎陡坡,目見與兩邊山頭近乎平視了。路邊出現一低矮石峰,指示牌標為觀景台。扶索,攀階,氣喘至峰頂。頂平而闊,鬆樹冷杉怪姿雜陳而立。放眼四望,在如血夕陽殘照下,在白雲的遮掩下,山巒如壁如濤。

窮目極望,便覺得胸腔裏激發出一股雄壯氣,瞬時,隨了一聲勁吼,立即又噴薄而出,直衝雲霄。

金龍山與龍鳳村

由桃花溝回到東岔鎮上,傍晚的那一頓好酒,讓我酣飲得大醉如癡。

隱約覺得,姐夫約陪我的那三位兄長、四位兄弟人人都那麽豪爽大氣,敬酒熱忱。一杯接一杯,一人敬一圈,勸酒行令中,酒是喝了一瓶又一瓶。最後,這頓熱情到點煙都怕引燃空氣的**酒宴,又一次讓我明白了什麽是大山小鎮人的情深意厚、豪情衝天!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拉開窗簾望去,隔了幾間房,便是橫亙在小鎮的高大青綠山體。一頭黃牛正在那兒低頭啃草呢。突然,

一列火車從眼前山體上橫馳而過。眼睜睜看著,像是從房頂上牛

身上馳過的。這列車的震動與汽笛聲,當地人或許習慣了,初宿

於此的我,一夜沉睡中竟也毫無感覺!

洗漱,下樓,吃早飯,尋到車,覽鎮容。

知道我此行是來遊山玩水的,昨天下午一見姐夫麵,他便拿

出天水市編的一套介紹人文風光的叢書讓我看。在麥積區東岔鎮

部分,介紹的有桃花溝和金龍山。桃花溝昨天下午去過了,昨晚

遞給我車鑰匙時,姐夫便特意告訴了我金龍山的方向。實誠的姐

夫怎麽能知道,在一片醉意裏,我是酒多了從來不記路,甚至,

也不去想明天的事呢?

在姐夫的同事熱心介紹下,我大致清楚了金龍山的位置。

駕駛車子出了鎮左拐,沿310國道向天水方向行駛。誰知,

剛駛入正路,路邊一名老漢招手讓我停車。停後,搖下車玻璃,

才知道老漢是想搭我的順車回家呢。“我要去金龍山的。”我

說。“好呀,剛好能捎上我。”老漢喜不自禁。

很快,在和老漢的交談中便得知他姓劉,家住東岔鎮龍鳳

村,共有五個孩子,二男三女。今早是到鎮政府開個證明,現在

回家,想等著搭順車,便遇到了我。“你抽煙吧?”老人說著便

往上衣口袋裏摸。“不抽,我不會。你們村子叫什麽?龍鳳村?

龍鳳,真龍天子的龍,鳳凰的鳳?”我答了又問,問了又證。

“是呀,是呀!”老漢忙不迭地回答。

龍鳳村,多麽吉祥而又蘊意深遠的名字呀!我馬上有了去龍

鳳村探秘的強烈願望,也有了邀請老人陪我去轉或讓老人邀請我

去他家做客的渴望。“老人家,您回家後還忙嗎?我能去你們家

嗎?”我試探地問。“村上的學校拾掇操場,我回去了得去幹一

天活,中午飯時你來,到我家吃飯。就說找劉跟虎家,劉跟虎是我兒子。”老人不無誠意地說。

我又問了些收入情況等,他笑著說:“都好呀,黨的政策好。”說話間,車便到了村邊。下了車,他又扒住車門,特意指給我去他家的路和去金龍山的路,又特意強調了中午一定要去家裏吃飯。我一連串地說了幾個好、幾句謝謝。

我沿310國道繼續西行,國道的一邊是高山,一邊是渭河。山河夾峙中的道路,架橋固坡,彎曲陡急。大部分車輛選擇走天寶高速,但上不了高速的一些重載大貨車、危化品運輸車依舊要走310國道,因此此道就顯得異常凶險。但由於是休假,心情輕鬆,獨身行動自由,兄長保障給力,途中目見新鮮,所以即使獨自駕車在這條路上,心情也是格外舒暢。

過了長長的月亮壩隧道,左轉便是往金龍山的道路。進了岔道,就發現這條原本硬化了的道路已經是坑窪遍布、破爛不堪了。前後又夾了運散水泥和石料的大貨車,塵土飛揚時視線受阻,雨水淤積處泥濘當道。行了五公裏,路況太差,隻好折返。在一處工地,我指問前麵的商砼站和正在建設的高架橋、隧道是什麽項目。工人告訴我是已經建了三年多的天寶高鐵,預計2017年通車的。到時,乘了高鐵便可去新疆呢。

聽了這話,雖然我不能實現觀覽計劃了,但心裏還是為這個美好展望而興奮。返回的路上,見到規整講究的村莊,白牆紅瓦,村村有寺廟。村莊迎路的一溜雪白牆上,又描畫了宣傳的文化牆報,便覺得這大山深處的政府、人們都品位不俗,不禁暗自欽佩。

車停在了龍鳳村村口道路邊的一棵核桃樹下,我獨個兒端

了茶杯,慢悠悠地往進走。隻見村委會辦公處人進人出,學校裏

書聲琅琅,操場上有些人在埋頭幹活。門口有在水龍頭下坐著洗

衣服的婦女,院裏有鋤菜園的老人,孩子們在玩耍,太陽能熱水

器上架的一壺水正噗噗冒著熱氣。房屋建築似乎都講究風水,門

口對路的皆建有照壁,院內挖圓水池養鯉魚,竹樹護院,生機盎

然。和他們一聊天,便人人笑臉,讓你進屋坐,給你沏茶水,挽

留你吃飯。問及村名來曆,都說人老幾輩都這樣傳下來的,不大

清楚。

村民們滿足的笑臉,村裏洋溢的和諧,孩子們的讀書聲,工

地上的熱火建設,國道上奔馳的車輛──不正是大書了我們國家

和民族的龍興祥瑞之象嗎?

我想,這番光景,任誰看在眼裏,都會為之心醉的。

由隴向秦

5月5日上午, 還在龍鳳村徜徉的時候,因與眉縣同學事先有

約定,我便盤算起了下午由隴赴秦之事。

臨近中午返回東岔鎮,費盡心力婉謝了姐夫派車送我到寶雞

的好意。午飯後,司機又熱情地將我送到由東岔至寶雞的公共汽

車上,我便於此別隴返秦了。

這是一輛能載三十餘人的大客車,看樣子是兩口子經營的。

男的開車,女的賣票。男的約五十歲,體魁而穩健。女的不胖不

瘦,風韻猶存。因是始發站,車上隻坐了四五個人。可能因我著

裝形象像個領導,司乘二人對我很客氣,笑吟吟地讓我坐在緊靠

駕駛座後麵的一排二人座位上。這座位一來安全,二來視野好,

三來司乘人員便於照顧。我就想,這座位就如同列車上的特殊軟包或飛機上的頭等艙一樣,不是誰都能坐的!

不一會兒,車子要開了。見座位上還是我們這幾個人,我便笑著對他們說:“別擔心,肯定一路上便把人拾滿了!”那賣票婦人便笑如桃花半開地回應:“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客車一離開鎮邊國道那段不長的平坦路後,便是上坡下坡地緩行。路一邊是高聳的山體,峭壁向天,木石危懸;一邊是順著山根湍急奔流的渭河,波濤滾滾,濁浪翻騰。隴海鐵路出了半山腰的這個山洞,經過高架橋,又鑽進了半山腰的那個山洞,不時有列車從頭頂疾馳而過,便讓人險不勝觀。正在修建的天寶高鐵高懸於山體石壁的那些工作架台,看著也讓人心悸不已。車行經天寶高速公路橋下時,上麵載重車的轟隆隆震顫聲,又讓人感到可怕。

我就想,蜿蜒曲折於秦嶺山河中的鐵路公路,錯綜交織,它們難道是大山脈的腸腸肚肚嗎?是這萬千疊嶂山河給了它們蠕動的力量?

車子在行駛中,不斷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有提了編織袋的打工者,有抱了孩子的村婦。大概行了二十公裏,便進入了陝西境內的寶雞陳倉。

算是告別了兩天來給了我快樂和力量的甘肅。

這時,上來了兩位鐵路巡護工人,戴了黃色的鐵路標誌軟布黃帽,穿了黃藍色相間的工服,黑色膠鞋上布滿了泥灰點。兩個人都中等個子,一個稍胖,一個微瘦。二人皆麵黝黑,手粗大,眼明亮。他們提了藤條編的籠,裏麵放了扳子、錘子、水平儀等工具。詢問得知,他們兩個人負責三十公裏鐵道,檢查鐵軌、大

橋、涵洞裏的一切隱患。這項工作,隻能沿鐵軌步行安檢,任何

細節都不能放過。每天爬高下低,鑽洞臨崖,記錄並消除著各類

安全隱患。按規定,一天隻能安檢七公裏。無論是否節假日,都

必須上路巡檢。他們此時應該是剛結束了今天的工作,與我的交

談,也略顯苦焦與疲憊。不一會兒,他們便提著籠下了車。在他

們下車時,我感到一車乘客,都在用感謝的目光送著他們。

不知拐了多少個彎,跨了多少座橋,穿了多少條隧道;也數

不清爬了多少道坡,上了多少個人,下了多少撥客。眼看著陳倉

轄內的山勢見緩,不知什麽時候,渭河也不見了。

正在尋思著怎麽回事,忽間,車便由一豁口穿出,路也突然

變寬了。正東方,是樓房群立的關中平原——寶雞到了。

這時候,我的腦海裏卻在不斷回放著這兩天於秦嶺大山中曆

經的各種各樣的道路,還有天寶高鐵一處隧道工地高掛的一副對

聯:穿越千重山;開出幸福路。

印象最深的,是那兩位略顯疲憊的鐵路巡檢工人,還有他們

那粗大的手和明亮的眼睛。

從寶雞到眉縣

本來,我那位在眉縣工作了二十年,並在那兒安了家的同學

兼臨潼鄉黨張武斌,是執意要開車來寶雞接我的。但我謝絕了他

的好意,說自己就是想坐公交車沿途看看,他這才悻悻地在家裏

等我。

寶雞到眉縣,客運汽車高速低速都有,我特意購了低速車

票。在站內剛上了一輛客運中巴,車子便啟動了。司機是位中等

個中年男子,專注駕駛。賣票的女孩個兒高膚白,略胖含俏。車開到了街上,司機告訴我,他們這低速車是要在城裏轉著上人的。我心想剛好可以讓我不動腿,看看寶雞的城市風景。

這座位於八百裏秦川西端,境跨長江黃河兩大流域的城市,南通巴蜀,北抵高塞,西扼隴甘,東望長安,故而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戰時,這兒是國家戰略物資、人員由北方和東南、西北往川渝、大西南轉移的一個不可替代的集散城市。隴海、寶成鐵路線很早便建成通車。幾千年來,寶雞境內的褒斜、陳倉古道、大散雄關演繹了無盡的風流傳奇。周秦在此建都,石鼓文溯源中華古文字,青銅重器盛世而出,秦腔眉戶劇目由此發源。現在,這兒已經是西北重要的旅遊人文名城,軍工製造產業重鎮……這座城市具備了陝西其他地級市望塵莫及的豐厚曆史與多姿風尚。

城市的街道,寬敞整潔;路旁河濱,湖波**漾;長堤公園,綠色滿目;店鋪商場,招牌新穎。男女行人,急緩皆有韻,女人多個頭高挑,裙衣飄袂。我說了句:“寶雞的女孩時尚得很,女人雅致得很。”那位司機便回應:“是的,不比重慶美女差。”“寶雞市容建設得很好,交通設施也齊全先進,是全國文明城市嗎?”我問道。“寶雞市2014年被評為全國文明城市,是被國家認可了的宜居城市。”他目視前方,笑著說。

“這說明這兒的黨政官員很負責,把事當事幹呀。”我說,“不像有些地方,敷衍了事或不幹事,讓幹部職工群眾都有怨氣,讓家鄉形象受損。”司機又笑道:“其實,哪兒都有矛盾,有怨氣牢騷,但我們寶雞這些年的要事、大事都是抓到點子上了。社會生活嘛,發牢騷也很正常,但發過了,各人幹好自己的工作才對!”他延伸了我的話,又不經意地展示了自己的深刻見

解。這個見解是多麽正氣呀!我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了。

見我是遊客,他又給我介紹了一些這兒的景點與掌故。豐富

的知識、準確的用詞、不易隨人的觀點,讓我直觀地感受到了這

位師傅的不尋常。

“您以前是幹什麽工作的?貴姓?”我試探地詢問。“免貴

姓於,幹鉤於,客運公司老職工,前些年自己買車跑客運,後來

寶雞成立了客運公司,我就來公司當專職司機了。”他說。

從他的話語裏,我能感受到他對生活的無奢求,對平淡生活

的滿足,對社會和工作的責任心。似乎,又隱約有些對社會發展

的憂慮。

車子早已經駛出了市區,路南邊遠處,是如屏的秦嶺皺褶山

體,墨綠而有雲逸。路兩邊,是一望無垠的吐穗麥田和滿園正含

了花苞的獼猴桃樹。這時,已經進入了眉縣境內。

過了五丈原,我的手機響起,是同學詢問我的位置,並告訴

我到了縣城從三道巷下。

我們又談到了交通話題,那位司機說客運公司不能私人化,

私人的客車唯利是圖,見人就拉,超員最常見,危險性很大。一

旦出了大事,最終把大家都害了。

說話間,客車便進了眉縣城區。“師傅,能不能留個電話,

交個朋友?”我探問道。“可以呀!”他邊開車邊給我說號。

“您的大名?”我又問。“不敢當,我叫於世存。”我很快存了

撥過去,他的電話響起時,車突然停了。

他笑著說:“三道巷到了!”我這才抬眼向外望,便瞅見了

同學戴著眼鏡的胖乎乎的笑臉,他正在巷口等著我哩。

下車後,我便給於師傅發了信息,告訴了他我的基本情況。

他很快微信回複:很榮幸認識您!我是眉縣人,希望眉縣之旅能給您留下美好的印象。

樂觀眉縣

大約十三年前的一個秋雨綿綿的日子,我與尊兄任公吉早已不耐煩了雨困雙腿的憋悶,由臨潼驅車曆三個小時奔向了戶縣縣城。在鍾樓邊的小吃城一番吃喝後酒足飯飽,出門他問我怎麽個去向,我說不急著回,向西再轉轉,出來了嘛。

出了城,雨越發大了,我們的奧拓車在積水濺泡的路麵上如舟破浪。到了周至縣城,我說繼續向西,去沒去過的眉縣。不一會兒,見有路牌提示張載祠,便停了車。這時,雨竟小了。我們在這位宋時的關中大儒的祠堂裏瞻仰了一個多小時,方才出了門。我又說,眉縣才踩了個邊,繼續向西,“占領”縣城。

在公路兩旁密不透風的苞穀稈綠幕包裹中,我們到了眉縣縣城。這時候,下了一整天的雨,竟停住了!我倆對視而笑:看來,眉縣是歡迎我們的。走,下車咥點小吃,視察下縣城。正在逼仄的街上溜達,忽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絲毫沒有在意,因為天下同名的太多。仰首前行中,後麵又傳來兩句急呼聲,還是叫我的名字。咦,這叫聲咋有些耳熟?轉過頭一瞧,竟是我中專畢業後八九年再沒見過麵的同學、臨潼鄉黨張武斌。

這家夥和我們從西安農校一畢業,就聽說被分到了寶雞的一個看守所,還弄了身警服穿了。既讓我們覺得與他在校所學的蔬菜專業驢唇不對馬嘴,又讓我們有些羨慕嫉妒恨。畢業後,我們再未見過麵,可今天,竟在這兒碰見了!他還是中等個兒,胖乎

乎,架副眼鏡,看似很斯文。我忍不住捶了他兩下,兩個人擊掌

大笑,都感歎:奇了!神了!在這兒碰到了!

原來,武斌一畢業便分到了位於眉縣的這個看守所。已經

在這兒成了家,還有了個女兒。今天休息,約了同事在家裏打麻

將岔心慌,見天下了雨,便抽空出來,給在縣醫院上班的媳婦送

傘。不承想,雨竟停了,他便準備回家;更不承想,竟在街上遇

見了冒雨驅車來閑逛的我們!

不由分說,武斌就勢在街上買了酒菜,帶回家中。大嚷大

叫著將那四人的麻將攤子散了,在桌上布了酒菜,喝酒待客!又

是同學,又是鄉黨,又是遠客,又是奇遇,加上他今個打牌手氣

特好。一下子,這酒便從下午5點多喝到了晚上9點多。終於,在

我們執意要走的要求下,武斌又提了多半蛇皮袋子的太白深山核

桃讓我們帶走。回家後,那皮薄油香的核桃,讓我的妻子讚了好

久,說我這次算是有良心,出門玩時,終於給她娘兒倆買了這麽

好的核桃。

自此而後,我們又聯係了幾次。他回臨潼時帶了眉縣特產

獼猴桃給我,那酸甜可口營養豐富的奇異果,又屢屢讓妻子誇我

“良心回歸”。

由他家門口接著了我,恰好他媳婦秀梅也剛下班。秀梅是

眉縣人,模樣端秀,有著西府女子特有的穩重與羞澀。相比之

下,我那個戴眼鏡的同學,和他那看似大而化之的做派,倒讓人

有些覺得委屈了秀梅。他們的可愛女兒,已經上初一了。為了接

待我,他們將孩子托付給了朋友照顧,這令我有些不安。可他們

說,娃娃大了,很會照看自己,不用擔心。

直接從樓下開了車,我們便奔向了南山。下午進入眉縣後,

就覺得這縣城與我五年前來時大不一樣。路過五丈原、葫蘆峪等景點,經過連接高速路的迎賓大道,行駛在設施規範、標識齊全的城市道路上,都能感受到為旅遊形象而傾心打造的大氣和精美。這種氛圍,是前所未有的,是超越,是西安地區那些沿秦嶺縣區的旅遊包裝所不能比擬的。郊外橫縱交織的道路旁,是齊整的白楊,是連片的無垠麥浪和獼猴桃園。園裏,設置了先進的太陽能殺蟲燈。人們在為花兒人工授粉,在為麥子清除野燕麥和雜草。田野裏的一切,都充滿了綠色的收獲和希望。

村莊靠路邊,栽設了頗有內涵的村牌,白色的村牌上用黑色隸書寫了村名,中間寫了八個行楷大字:山水眉縣,創意田園。下麵,專門用正楷字寫有村況和特色產業介紹,醒目而又精美。村村都建了石牌樓。公共文化壁上,左邊是內容豐富的村民公約;右邊介紹法律政策;中間的一大塊描繪了色彩豔麗的巨畫,或人物或風光或曆史或科技的主題,莫不給人以振奮。整潔的村舍,茂密的樹木,悅目的文化牆,讓人由不得便抬腳徜徉其中,恨不得也住在這兒過把現實神仙癮呢。

天漸黑了,沉浸在一路觀瞻的興奮中,我們與聞訊從周至驅車趕來歡聚的兩位同學坐在了湯峪街道一家夜市店門外。邊吃邊喝中,都感慨眉縣的巨變,這讓我們在驚歎之餘,又由不得想思考些什麽。

那夜的酒宴和語聊,從政盡職是主題,為國分憂、促進發展、為民造福是激論。更多的是,讓我們明白了什麽叫責任和貢獻!

那夜酒歡中,我們竟然沒一個人喝醉。

緣識如雷法師

5月6日一大早,我突然便想由眉縣坐客車去雖是鄰縣,卻

在秦嶺之巔的太白縣看看。於是,婉謝了武斌的挽留,由眉縣客

運站坐上了去太白縣的中巴車,滿腦子預想著從未見過的太白之

奇異。

為圖觀景拍攝方便,我坐在了與司機並排右手邊那個司陪專

座。孰料,這樣一個位置,竟給我在陡峭秦嶺山路上的旅行,帶

來了無盡的驚悸。

車剛駛出站,便見路邊一位一襲黃袍的僧人,頭頂戴了麥稈

編織的草帽,笑眯眯地在陽光下招著手向客車走來。

我很稀奇地看著他上了車,他神態和藹地坐在了司機後麵

的座位上。這位僧人身穿大衣領僧袍,裹了腿,腳穿羅漢鞋,懷

抱青色香袋。待他卸了黃亮的麥稈草帽,我才注意到了他失明的

左眼。但他的身姿端莊,眉眼安然而喜。見了司機那個坐在引擎

蓋上的兩歲小女兒,他便由身上摸出了三顆糖,笑嗬嗬地遞給孩

子。孩子的童眸驚訝地看著他,手卻伸過去拿了糖果。她那賣車

票的媽媽趕緊說:“快謝謝爺爺呀!”女孩的驚異稍收,一臉正

經,卻不開口。僧人臉上便笑成了一朵蓮花,又取出了兩顆糖遞

了過來。孩子臉上閃過一個微樂,僧人已經將愛意與真誠笑滿了

麵容。

從車上有人好奇的詢問得知,這位眉目笑顏的僧人是青峰山

寺院裏的,此番雲遊半月,今天才回來。我回頭一看他,見他笑

嗬嗬地看著我,他的座位被陽光普照著。一瞬間,那燦爛中的慈

愛與笑容,竟讓我的心變得安詳而快樂。

“師父,您是回寺院裏嗎?”我禁不住問。“阿彌陀佛,得先到太白縣城辦點事,之後便上青峰山,嗬嗬。”他雙手合十回答。“阿彌陀佛,青峰山上有什麽?”我也學了他雙手合十,繼續問。“青峰山上景色好得很哪,有唐代的皇家寺院,地勢高,空氣好呀。”他平靜笑答。“那兒遠嗎?寺院裏麵能住宿嗎?一晚上多少錢?”我的探秘勁油然而生。“不遠,走三個多小時就到了!在寺裏住房不收錢,這是結緣。阿彌陀佛!”他認真地笑答著。“我能去嗎?”我又問。“好呀好呀,這是好因緣。”僧人的善真誠與坦率徹底地展露著。此時,我的心裏便萌發了隨他上寺院並住宿一晚的大膽想法。

正盤算著,車子已經依著深不見底的石頭河川,在秦嶺大山上蜿蜒向上盤旋了。入山口的石頭河水庫,浩波渺渺,倒映著兩邊的山坡,也遠納了眼見的太白皚雪。湖麵的山體白雲雪峰倒影,被疾速而駛的快艇劃出了偌大瑰麗的壯觀畫麵。

現在的這條薑眉公路,是曆史上赫赫有名的褒斜古道。它是由關中西府通向漢中、四川的主幹道,自古乃兵家必控要道。一路上秦漢、三國戰事遺址星羅棋布。目下,路上奔跑的,多是拉煤運油的大貨車、危險品運輸車。道路坡度大,急彎多,橋梁密,間距窄。坐在前麵的我,起初因視野良好產生的興奮,已經被前麵的重載拉煤車的艱難吭哧聲嚇得不見了蹤影。萬一,那貨車溜下來,我如何躲得開?此刻,真後悔坐在了這個危險的座位上!

偏偏這時,在一段長長的坡路上,不見首尾的車隊竟停住了!看著前麵刹車聲嘎吱響的重載車,我的手心捏出了汗,阿彌陀佛!咦,阿彌陀佛?我扭頭一看,那位師父還是一臉燦爛地笑

著,客車與迎麵衝來的大貨車幾乎擦體而過,卻並沒有讓他有任

何擔心與不安。他的鎮定自若,他的坦然無懼,都寫在了真誠的

笑臉上。

然而,麵對在對麵大山繞了幾彎的堵車長龍,我們的客車司

機忍不住了。停車的地方是一個拐彎處,他的媳婦先下去快跑向

來車方向張望,大喊著:“沒車下來,快!”她的丈夫立即便將

車拐進左邊的對向車道,逆行而上了!右邊,是停成長龍的車。

如果對向來了正常行駛的車輛,客車將無法避讓!輕則,造成新

的擠頭擁堵;若是在轉彎處,來車又處於大下坡,再是刹不住的

重載車,那麽,客車上的人將麵臨滅頂之災!想到這裏,我的心

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緊握的雙拳已經濕漉漉的了。阿彌陀佛呀!

鳴號,連續鳴號,持續烘油、爬坡,拐了個彎,又拐了個

彎,前麵轉彎看不見的對向,響起了來車的刺耳鳴號,是下坡的

大貨車!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聽到了刹車聲,千鈞一發!我幾乎

要跳起來了!這時,右前方兩個大車中恰有一個車空距離。客車

急忙右轉紮了進去。與此同時,左邊剛騰出來的下坡車道上,一

輛重載大貨車轟隆隆擦身而過,隱約聽見裏麵貨車司機的怒罵

聲。我的天,真正的命懸一線啊!

我被客車司機的瘋狂舉動幾乎嚇了個半死。可扭頭一看,那

位僧人竟還是安然穩坐。我的天,碰上了真正的阿彌陀佛啦!

緊接著,司機又占道超車,在與右邊的車輛擦過時的連串

呼嘯聲中,我雖然還是害怕,但扭頭所看到的那份定然安詳,竟

讓我徹底不緊張了。那神態分明在告訴大家:佛祖保佑,一路

平安!

好不容易,山上的路平坦了。位置優先的我,看到了前麵的

樓房,便知道太白縣城到了!下了車,立於原地定了定神。眼見那位師父下了車,戴著草帽,挎著香袋,僧袍飄飄地將要消失在街上的芸芸眾生之中。我忙跑了過去:“師父,師父!”他端正的身子立定了,回頭看著我,依舊笑容燦燦。“阿彌陀佛,我先去辦事,我的電話留給你,隨後就上青峰山。”再次聽了我要隨他上山的請求,他高興地說。

平生第一次留了一位僧人的電話,由此知道他法號叫如雷。當再次看到他年邁卻剛直的身影,在高山小城燦爛陽光下穩健遠去,我在想,這個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怎麽就即將實現了呢?

俗塵佛事

暫別如雷法師,我獨自在從未來過的太白縣城中心溜達。這座陝西最高的縣城,海拔據說有兩千八百米,明媚夏陽下,空氣明淨得仿佛能看透一切。

城中心,是廣場;廣場西,是濱河;濱河西,有座山,山上修建了氣勢恢宏的一座道觀。一幅黑白循轉的太極八卦圖,在陽光下刺目地宣示:自然條件惡劣的地方,信仰,支撐著人們的生命。一如藏傳佛教在高原的各個角落裏的天然存在。

我在廣場上拍了幾張照,時已正午,雖然不餓,也得尋個餐館按點吃飯。不承想,剛出了廣場,沿路順了河濱橋往西正走時,迎麵竟碰到了如雷師父。

“阿彌陀佛,師父好!”這回是我先雙手合十,老遠便打招呼。“阿彌陀佛,好呀好呀。”如雷開口笑樂。

我問他把事情辦完了嗎,他說剛去了一家,人不在,現在

在等另外一個人。這些人,都是他寺廟的居士。我說:“那咱們

先吃飯吧?”他看了下天空,說:“好呀好呀。”接著,他告訴

我吃素的好處,並說誦經禮佛是不能吃一些帶氣味的蔬菜的。吃

葷,那是自造孽緣呀,要不得,要不得呀!說話時,他雙手擺了

擺。我說自己也是平時就喜歡吃素食,這樣有助於消化。“對呀

對呀!”他雙手輕拍膝蓋,表達著自己的興奮。

我們去了美食城,在一家刀削麵館各自吃了一碗素麵。如

雷飯前反複叮囑店主夫婦,麵裏麵不能有葷,也不能有蔥、蒜、

香菜等。他雖然是微笑著說,但神態是認真的。吃飯時,他始終

左手端著碗,右手執筷,不緊不慢。他的飯,最後吃得一丁點兒

菜、麵都不剩。後來,又用麵湯涮了兩次碗,喝完了,這才安然

放下碗筷。有進來的顧客看他,他則回以慈祥的微笑。因我趁他

不備付了飯錢,他歉意地連說:“要不得,要不得呀!”

出來後,他要去辦事,問我願不願意一塊兒。我說:“不

影響您辦事吧?”他忙不迭地說:“那不影響,那不影響。”於

是,我們由縣政府門口經過後,又往東,進了一個打字印刷店的

門麵。立在門口詢問時,裏麵就有高興的聲音傳出來:“是師

父,師父來了!”迎進後,裏麵有三個人,見麵都先向如雷半躹

躬,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見了跟在後麵的我,也欠了欠身,雙

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如雷如法還禮;我也趕緊放下手中提袋,雙

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還禮。如雷便向我介紹,黑高個兒微胖的男人

姓杜,是店主,與他愛人沙女士都是廟上的居士,兩個人都有善

心善舉,又把事業幹得好。另兩個人應該是顧客,和店主把師父

讓坐在了中間的靠背軟椅上,又讓我落了座。店主沏茶後,那兩

個顧客便離開了。

接著,杜居士按如雷的要求給一個人打了電話,說師父到了。電話那邊說一會兒就來。又接著,杜居士按師父的要求聯係了一輛下午送我們上青峰山的車。忙完了,師父便安靜地笑坐在那兒,杜居士也言語不多,又沏了遍茶。

這時,店門簾一挑,進來了一個男人。他中高個兒,約五十歲,瘦削精幹,右腕戴了幾串念珠。見了師父麵便禮如上述,接下來開始談話。

話題是如雷原來委托他向市上相關部門申報,為寺院爭取支持,審批搞擴建等事宜。如雷真誠地說了幾次自己出家修行久了,不熟悉社會上一些事務,所以有仗眾居士群心發力,為建寺弘法做功德。當聽到說政府支持了哪座寺院塑了掌地藏王菩薩像,他就更是喜樂難掩了。但他在那移動轉椅上坐著的身子,卻始終端正巍然。約莫一個小時,這位居士便起身行禮後告辭。如雷也起身相送,走到門口,又被勸回方罷。

我們又吃了杯茶,如雷記了剛才聯係了的電話,便帶著我告辭了杜居士。

沿門前大路複往西折,過了城中心十字街,過了廣場和兩丈寬的濱河,便是薑眉公路。公路邊,是一排帶了院子的二層民居。公路那邊的山上,便是老君道觀。如雷指給我看道觀左邊上半山腰的凹坡地,說這兒是風水寶地,麵對東方,俯瞰城區,正可以建寺院。凹坡兩邊微聳的山梁,左邊是青龍,右邊是白虎。

說話間,便到了一戶人家門口。如雷推門進了小院,便向屋內問話:“人回來了嗎?”“待會兒就回來,先進來坐。”隨著話音,由一樓正門口出來一個長發女人,約三十歲,麵色紅

潤,身材苗條,模樣姣好。她笑著將我們讓到了一樓的客廳,沏

茶招呼了我們,又問我們吃飯了沒有。如雷告訴我,那人名字叫

彩霞,是主家王居士的小女兒,對善事也熱心哪。彩霞招呼了我

們,又折身進屋去了。不一會兒,出來讓我們等待,她先上班

去了。

趁著這個空當,我向如雷請教了些佛事,又詢問了他的情

況。他說自己是安康人,1996年在扶風大明寺出家。隨後去了漢

中修行,師父為護法神感化,收了他為徒兒,為他取了法號如

雷。師父極嚴厲,肯罵他,但也多虧罵他,才讓他修行快了,

兩年後便受了戒。受戒要經過寺院各級僧眾考核和政府批準後

方可。受戒儀式須在名寺大殿裏進行,這儀式不許沙彌與凡人在

場。殿堂裏用幡幢層層隔開,受戒僧人要讓寺院客堂領了,才能

進入大殿讓十方僧人授戒,儀式和戒條內容是外人不能知曉的,

受了戒便是正式僧人。這裏麵等級森嚴。居士,是指師父在凡間

招收的佛教信仰者,雖然有男有女,但與一般的善男信女不同,

因為後者並未受戒,通俗地說,就是未被組織正式吸收呢。

我聽了,既覺得新鮮,又如聞天書。

1999年,如雷隻身來到青峰山,一個人於荒野山間搭了茅棚

修行。三年後,去了西安臥龍寺。因為難舍青峰山佛境,遂發了

心願要重振唐時盛景。2005年,他又返回青峰山,蓋了三間土房

供佛。2006年,開始修從山下公路往山上各寺的道路,四年後才

修成了一車寬的沙石路。緊接著,開始了修建大覺禪寺的宏業至

今。目前,他是青峰山大覺禪寺的住持,年齡已經六十六歲了。

他見我問得饒有興致,便從幾乎一直抱在懷中的香袋裏,拿

出了一本介紹佛教的書。我看了幾段帶譯文的佛語,如墜霧裏。

為舒服些,便蹺了二郎腿,將書置於腿上。如雷見了我這姿勢趕忙糾正:“阿彌陀佛,讀佛書如麵佛,要姿態端正哪!”我忙阿彌陀佛了一聲,趕緊坐端正。

這時,聽見有人推門進院,接著又進了屋,還沒看清楚人,已經聽見了阿彌陀佛聲。我這才看清,進來的是一位白發老太,背微彎曲,身形消瘦。如雷也起身阿彌陀佛,並問:“準備好了嗎?”老太指著腳旁一堆東西,說:“好了。”老太便往外搬那一堆東西,我和如雷也上去幫忙,三個人搬了一堆放在了大門口路邊:十個小靠背椅、笤帚、五個裝了生活用物的包袱、一張大蘆葦編織席。

不一會兒,來了一輛車。開車的竟是杜居士,他的居士媳婦沙彩虹也隨車來了。沙居士微燙發,描眉塗了淡唇,膚色在陽光下亮亮的,語言幹練。原來,為了給廟上省點花費,杜居士兩口子決定專程送師父上山。這時,我才知道老太姓王,今年七十六歲了,已經做居士十年了,每年都要上寺廟修行幾個月,這次是半年來的第一次上山。那堆東西,是老太掏錢給寺廟裏買的,並和師父約好一塊兒上去。由於車子小,沙女士特意趕來幫忙裝東西,自己是不一塊兒去的。

幾個人費勁地往車上裝好了那一大堆物事,那一大張席子被綁在了車頂。

夕陽過了門前山頂的時候,我們終於向寺院出發了。

青峰山禮佛

杜居士開著自己的小越野,如雷師父和他並排坐前位,我與

王居士坐了後排。

車子出了太白縣城,又沿薑眉路往眉縣回折,便是下行山

路。上午曆經的爬坡逆行前望的恐懼,現在又變成了大下坡大轉

彎的一絲擔憂。按如雷師父的要求,四個車窗玻璃都留了條縫,

風便刮得厲響。師父笑著安詳地坐在那兒,王居士靜靜看著前麵

的師父,時而,兩個人說說話。杜居士專注開車,很少言語。

突然,我看見左邊路沿溝邊,有幾個白衣翩翩的女人在草叢

裏拾撿著什麽。“咦,那是打掃衛生的?”我禁不住問。“她們

是義工。”杜居士回答。我的天,男人若是看了這麽美的義工,

也都想去當義工了!我不由得想。可轉過臉再看看如雷師父和王

居士,忙在心裏喚了聲阿彌陀佛,罪過呀!

或許是杜居士車開得穩,又或許是法師坐鎮,又或許是看了

層疊的秀麗山川和白衣裙義工的倩影,我的心竟也漸漸平靜了。

很快,車便駛到了一個叫桃川的地方。車一左拐,便下了

石頭河川的沙石路。舉目河川,盡是從山溝裏衝刷下來的渾圓石

頭,白花花如銀圓滿地,又被上遊奔流而下的河水衝洗了,仿佛

順波就勢嘩啦啦奔了下去。河道上鋪了幾根水泥管,上麵墊了石

頭,車子便吭哧著駛過了這簡易橋。原來,這通行青峰山的路竟

是條簡易沙石路。

過了橋,順著溝壑裏一車寬的窄路蜿蜒上爬。兩邊危峰高

聳,怪石林立。參天古木中見了櫟、?、鬆、樺、楸等,滿滿的

遮目秀蔭,間或有黃的白的花閃過。路邊溝裏,林石間淌了幽亮

溪水,遇石翻雪浪,涉灘展綠綢。空地上綠草茵茵,不時有蘭花

閃過。偏偏有黃牛和白羊在悠悠啃吃,讓人心生可惜。

路顛簸得厲害,我這時便問起了這路。“阿彌陀佛,原來

隻是一人能走的小道,修路可出大力了。”如雷師父念叨說。“那時,師父和工人在築路工地搭了帳篷,吃住和工人在一起,共架了八座橋呢。”王居士也說道。“一座橋多錢?修路錢從哪兒來?”我問。“一萬兩千元哪,都是居士們眾心齊力呀!”師父答道。“不過還好,硬是把這個心願發了!”如雷師父欣慰地說。

然後,他們就隨著車的顛簸、轉彎點數著:一橋、二橋、三橋……八橋。正顛得我腰疼屁股麻的時候,車子過了一個岔道右轉,又上了一個彎坡,便停在了一塊平坦地上,青峰山山頂到了!

這是一處四峰環繞的山巔平地,麵向東,依著山體在高台上建了五間佛居正麵大殿。左側,落地建了七間古建廂房。與廂房垂直的東西方向,在殿台下的場地上,建了兩層紅磚樓房,也是上下各七間。樓台的前方和下方,建了兩處透風大工棚,上麵的棚裏停了一輛藍色卡車、一輛紅色汽三輪,放了一些木料,下麵那個約十間大小的工棚裏放了巨大的滾圓鬆木。樓房前與工棚相間處,又搭了遮雨棚,裏麵是十幾把舊扶手椅和幾張方桌。

我們剛到,便見坐在棚裏的七八個人站起了身,其中有兩位青袍僧人,其餘男女,好像都是居士。一時間,“師父回來了,師父回來了”的歡呼聲便響起。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的兩條狗,也搖著尾巴歡實地迎了上來。

我們下了車,幾個人便圍了如雷師父寒暄。之後,一個人攙了王居士坐了,另幾個人和我與杜居士卸下了物品。少頃,杜居士便作別下山了。

這時,我發現了一個司機模樣的男人和一輛微型車,便問

他的來由。原來,他們是今天一大早從武功趕到青峰山的。那位

著青袍留著短發的女師父是他們村廟裏的住持,這次和幾位女居

士一塊兒上來,是燒香還願看望師父的。這一輛微型車,坐了六

個人,又拉了六袋麵粉和一些物事。這麽陡峭的山路,這麽多人

和東西,這車怎麽開上來的?見我一臉驚疑,黑色中等個頭的司

機笑道:“我原來開了十年大貨車,青峰山年年上來兩回,小意

思的。”

這時,那圍了如雷法師的人群伴著笑聲,響起了一陣此起

彼伏的阿彌陀佛,引得我又轉身觀看。原來,武功來的居士們這

回給師父帶來了棉襖棉褲,正在讓師父試穿,剛好合身,便引來

了一片歡呼。接著,又有三位女居士與如雷圍坐,好像說了些事

讓師父化解。又似乎有人說家人有些疾病,如雷便說:“就會好

的,阿彌陀佛,不信可以上來,準會好的,準會好的。”夕陽照

著他充滿信心的笑臉,圍坐的居士們麵露喜色。一位有腿疾的女

居士,步履踉蹌地走了過去,扶著如雷的肩膀給他的口袋塞了一

張二十元錢。如雷連道:“要不得,要不得,阿彌陀佛!”要掏

出錢,卻被另一個居士拉開了手。

突然,我想到自己還沒有上香,這是極不禮貌的。於是就和

司機打了招呼,踱步上了殿台,斜跨進了大殿。大殿極為高大敞

亮,巨鬆木咬卯牢牢搭疊的梁、椽和鬥栱,為屋宇下端立的佛像

營造了溫馨和諧的氛圍。鬆木香味、香火味和誦經的錄音聲彌漫

在殿內。正對著大殿門中央的是佛祖石像,微睜著慧眼,慈笑著

對著殿外。阿難和伽葉,身體微躬,左右陪侍在如來左右。正位

兩側,一邊是地藏、普賢菩薩;另一邊是文殊、觀世音菩薩。隻

身一人禮佛的我,禁不住想:難道每尊像都在莊嚴中,用法慧之

目打量著我?抑或,是整個世界?

在這番奇緣引至的深山古寺裏,我懷著無限敬畏,恭敬上香,磕頭,祈願:

一祈國泰民安;二祈世界和諧;三祈小生多發財,好孝敬您老人家;再謝佛祖洪恩……

佛山秘境

我由大殿禮佛出來,被那位武功縣的武姓司機兼居士在殿台下接著了。我便說這大殿蓋得堅固雄偉,方位又好,路這麽差,可是不容易。他說建築用的鬆木全是俄羅斯原始林巨鬆,算上材料費和人工費等,攤場大著哩。他在施工期間來這兒參加修路建寺,深有體會。

這兒有東西南北四峰,隋唐時為皇家寺院,盛時寺院遍布,僧眾號稱有兩萬。唐太宗曾由帝都長安往青峰山禮佛,成為佛界樂事。正所謂盛極而衰,唐武宗會昌毀佛時,這山上的大小佛像並千間殿宇,一朝盡被焚遭毀,僧人被殺被攆,終至佛盛不再。

見眾人圍著師父說話,我因為明天早上要走,便想抓緊時間看看。武居士倒很熱心,讓我先轉北峰。說那兒現有寺觀各一座,還遺留了些唐時的石旗杆座、石碾盤等。說話間,他便領我離開這兒,順大路拐彎過了溪橋,順著林間一徑蜿蜒而上。沿路的樹上,曲曲繞繞繃了細繩,繩子上掛了紅紅綠綠的布片,布片上印了梵書經文,有風穿林,便紅紅綠綠地擺拂著。樹上,還掛了許多看似廢棄的衣服,也在風枝上抖動著,不禁令人聯想到了些許不祥的事。

從林間小道出來,是夾於山穀的一處三台平地,三個台麵

上均荒草萋萋,有礎石、石座插旗杆遺留。再上一台,遠見一廟

宇,後麵是青色石壁,石間勁鬆挺拔。見天色不早,因武居士他

們今天還要回武功,我便勸回了他,獨自走向了廟宇和廣場。離

看見的廟舍還有二十來步的時候,猛然間,傳來一聲類獸巨吼,

我嚇得禁不住一驚。循聲望去,原來在右前方柴垛旁有一鐵籠狗

舍,籠裏圈了一黑色藏獒,如熊般的吼叫震得鐵籠搖晃。籠外也

用鐵鏈拴了一隻藏獒,長舌垂涎,利爪舞空。籠裏的狂吼,籠外

的舞爪,它倆像是在演雙簧,倒把我嚇了一大跳。我不由得後退

了兩步,正不知所措之際,耳畔又傳來了一聲嗬斥,那兩隻獒便

立即安寧如貓了。循聲而望,隻見廟門開了,簷下站了一個藍衣

男人。隻見他發烏黑,麵黑紅,重眉寬頰,亮仁闊鼻,厚唇大

嘴。見獒不吼了,又招呼我:“上來了啊?”見我不應,又招呼

了一聲。我這才回過神,應了一聲:“噢,上來了。”

他這時又給我指路,讓我向東,繞過狗舍,再向北,可以

到廟宇大門口。這男人個兒不高,約莫五十歲,聲音洪亮,底氣

十足。我按他說的走,在與廟對齊的地方,小路分了岔。右邊,

指向了去北峰的沙石路。我因記著武居士囑語,立在了岔口。那

男人又遠遠地問我從哪兒來,我打了個馬虎眼;又問我今晚下山

不,我又打了個馬虎眼。他見這樣,便大聲道:“今晚不回就住

在這兒!”我忙扭身向東走向大路,喊了一聲:“謝謝啦!”

沿沙石路向北慢上坡,又左右拐彎,見林間幡布、破衣服

又多了,一個人獨行,難免又心生恐懼。猛然就窺見了隱於崖下

的舍利塔,三三兩兩地,似乎訴說著曆屆法師在此圓寂的往事。

眼見了右邊一岔道,岔道北拐又見一排廟屋,卻空****的不見一

人。我由供了土地爺的山門口踱進,前麵對向而立了三棟歇山頂小房,門都開著,裏麵供了各樣神仙。

一切都靜悄悄的,隻有風聲簌簌。我沒敢逗留,又向前麵的大殿走。沒幾步,過了對麵的小房子,右邊是三間廂房,有一婦女在洗衣,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簷下蹴著看院裏。他們見了我,也不吭聲,讓人心生疑惑。我見院子也有兩個橫倒的石旗杆,便詢問:“這是石旗杆嗎?”“是前麵荒野裏的,八個人拉了兩天才運到這兒。”少頃,傳來了男人甕聲甕氣的回應。“噢。”我應著,見殿前有一個岔道上了山,便疾步離開了。

一條腸子寬的便道從這山上彎曲垂下,先是鬆樹、櫟樹左左右右地將小道擠來擠去。後來,成了樹根在石頭路上**如蛇盤蜒著,上去則須手攀了樹根。就這樣,過了一座條石架起的仙人橋,又過了幾乎垂直的石隙老君犁溝。沿途依舊是掛滿紅綠經幡和各色各樣衣服,除了內衣,夏衣、棉衣、毛衣都有,看了讓人感到不適。

有一塊臨崖巨石,高約七米,上寬下尖,旁邊搭了梯子,也長了棵鬆樹,樹上纏滿了紅色繩線。攀了梯,扶了樹,上到巨石頂才知是一寬闊近正方平台。於此眺望,夕陽下重巒疊嶂,新起煙嵐,讓人恍如墜入夢幻。佇立久思:是這佳境被世間遺忘了呢,還是這青峰巨石、峭壁清泉不屑於存在世間?

快到山巔,在拱起的石頭山脊上,有幾處凹凸如眼的石窩,旁邊用紅筆描寫了“天眼”二字,再看看,愈發神似了。這些天眼,難道是大山望天的瞳孔嗎?

這兒山勢驟起,可以俯瞰剛才經過的廟宇,沿途又見了孤設的玉皇大帝廟,隻是沒有人。但我覺得,自己一人的攀爬,似乎

總被幾雙眼睛打量著。這會兒,仿佛有一個聲音對我說:“快下

山吧!這兒,應該是大自然的秘境。”

夜宿古寺

等我從北峰回到大覺禪寺,武功縣來的那些居士香客已經坐

車回去了。寺院裏隻剩了如雷和他的徒弟法祥、王居士和我。

我到時,他們三人正開了大殿的功德箱數錢。三個人把一

角、二角、五角、一元、兩元錢分揀開,整好再數,湊夠十元,

用皮筋紮整齊了,再碼好。如雷數了厚厚一遝一角票麵,錢皺皺

巴巴,他用手指蘸了唾沫細細點鈔,臉上帶著笑,反複點了兩

遍。“八十七張,阿彌陀佛!”他笑嗬嗬地說。接著,又把王居

士、法祥碼好的錢用紅布細細包了,拿進自己的禪房。

如雷的禪房在一樓的中間位置,地麵是土地,濕漉漉的,裏

麵放了一張床、一組立櫃、兩個舊沙發。西邊隔了一個房子,是

王居士的住處,她睡的是炕。半年沒住人了,正在用軟柴火煨火

祛濕寒,柴火煙味便彌散開來。

這時,天色漸黑,烏雲籠罩,山風漸厲,不一會兒,棚外

地上便濺了雨星點兒。因為要給手機充電,如雷便領我進了已光

線灰暗了的大殿,大殿裏,香已燃盡,隻亮了如豆油燈。微火亮

點,佛麵隱暗,阿難、伽葉的侍身倒顯得麵目厲害些了。一組太

陽能蓄電瓶,放置在大殿門內左角。如雷引導我開電源,把充電

器插入插座,又囑我取時記得關電源。

出來時,我們關上了大殿的門。到場棚下坐了,他讓我吃獻

了佛祖的糖果、瓜子,又折身進屋,拿了一支手電筒給我,好讓

我晚上起夜時照亮。如雷吩咐法祥給我安排好住處,又讓他做晚飯。在我問詢後,知道了這寺院裏用電,全憑了太陽能蓄電池,晚上每個房間都吊了熒光節能燈。手機在這兒沒有任何信號,所以人易清淨。此刻,山上天暗風厲,雨點時不時稀稀飄落下來。如雷又進屋給我拿了件棉襖,我說現在還不冷。他卻讓我現在穿了,說要覺得冷時可就遲了。

我們坐在棚裏,吃著瓜子,聊著佛事。王居士在自己房子裏出來進去收拾東西,一會兒,拿了一個小塑料袋,說是裏麵放的調料壞了,要扔掉。如雷忙讓拿過來,打開聞了聞,連聲說:“好著哩好著哩,能吃哪能吃哪!”王居士卻不依,說:“壞了,不能吃了。”如雷忙包了袋子,又連聲念叨“好著哪,貴得很哪”,便收回進房裏。

得空,我便向如雷詢問佛事。他說:“出家人要以守清規戒律為準則和榮幸,動靜之間須心律六根。所謂六根,即人的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清淨,方可修行。萬念歸一,方可誦經禮佛。其實,修行即修心。佛家弟子須時刻與佛同在,弘法世間,普度眾生。”我回複:“是否用通俗話說,就是讓世界萬類和諧共生,遠離邪惡與毀滅?”如雷便興奮道:“對咧對咧,你有大善根哪!”

寺院灶房在樓房後麵。微弱的節能燈下,法祥正在做飯。三張大案板,兩張上放了麵袋和壇壇罐罐,一張用來擀麵切菜,案板下放了洋芋、蓮花白等。灶爐是自然吸風灶,一溜放了大小兩個鍋,大鍋熬粥,小鍋熱菜和饃。爐膛裏,硬柴燒得火旺旺的。已經感到冷的我,就勢坐在爐火前遞柴燒鍋。聽著外麵的呼嘯山風,看著火苗舔著鍋底,和法祥說著話,頓時,便覺得身子心裏

都暖暖的。

法祥約三十歲,中等個,眼睛亮,語速快。閑聊得知,他是

眉縣常興人,前年在法門寺出家,去年上山拜如雷為師,已受了

戒。佛門收徒,要求未結婚,然後是考驗德行,收了徒得到宗教

局備案。從法祥的言語中,我覺得他對自己的出家生活很滿意,

並說自己對青峰山很有感覺:“這地方遠避世事,可不就是讓和

尚敬佛修行的好地方?”

不一會兒,飯菜饅頭已擺上了桌。王居士已經上了炕,就

我和如雷師徒三個人吃。飯是加了棗的粥;菜是煮了的蓮花白;

饅頭是法祥親手蒸的,又白又香。師父用缽吃粥,我和法祥用碗

盛。他們師徒吃相安然,我卻因夜間初到荒山野寺,吃得忐忑不

定。師父先吃完,我吃了好一會兒,才吃完放下碗。如雷卻笑對

我說:“把碗裏米粒吃淨。”我一看,自個兒碗裏真是還剩了三

粒米,忙阿彌陀佛一聲,夾著吃了才罷。

法祥吃完了,收拾了碗筷,便應我的要求把我帶到了客房。

咯吱吱地踩著木板,他打開了東頭第二間房門。拉開暗燈,原來

是木板支起來的通鋪,牆壁紅磚抹粉。房子盡頭是一扇窗戶,釘

了塑料紙,風從爛口處吹進,呼呼響著。上麵沒有遮棚,抬眼便

見瓦下的房梁木板。我心有不甘地問:“那邊廂房是放了貴重物

嗎?”“阿彌陀佛,那是雲遊來的大和尚才能住的。”法祥一語

解疑。“噢,我明白了。”我的床鋪靠近門口,法祥已經為我鋪

開了一套灰色被褥,放好了枕頭。他說了聲“我住在隔壁,你歇

息吧”,便扭身下樓了。

我又打量了一下屋裏物事,準備關門休息,突然發現,這扇

門竟沒有門鎖!這晚上不關門,怎麽安睡?還好,門後牆角靠了

一塊長條木板,試了試,門竟然用木板頂死了,阿彌陀佛!上床,和衣鑽進被窩。風呼呼吹著,山林裏,風聲如濤掀浪……

西峰詭異

似乎還在睡眠裏,又似乎已經醒了,耳邊傳來了鳥的啾鳴,又有人的說話聲音。閉目,似乎還是夜裏,慢睜了眼,卻看見小窗戶透進的亮點。

人聲是陌生裏夾了些新識的熟悉。側耳細聽,分明是王居

士、如雷、法祥的聲音,還伴了掃地聲。我睜大了眼:啊,是天大亮了!從昨天下午到一個晚上,陌生的深山與野林,肅穆的寺廟與

異識,莫名的興奮與恐懼,自然的接納與順意──我竟然在如此況味雜陳裏,一覺睡到了天亮!而且,什麽夢也沒做。真的不敢相信,自己能酣睡這麽長時間,一夜好覺呀!

取了頂門的木板,於二樓走廊便見到了剛爬上東山的朝陽,正將一束明亮的光芒投向了大殿的屋脊。如雷師父、王居士正在掃場院,那兩隻狗在院裏歡蹦著。

下了樓,與如雷、王居士道了阿彌陀佛。去廚房舀水洗臉,見法祥正在做飯。洗漱畢,我對正在忙活的如雷說:“我先上香去。”“阿彌陀佛,香我已上了,你隻磕頭就行了。”如雷師父看著我笑著說。

果然,佛祖麵前的香爐裏端端正正地立了三炷香,黃褐色的;左邊的地藏、普賢菩薩香爐裏也是三炷香,米黃色的;右邊

的文殊、觀世音菩薩香爐裏是兩炷香,也是米黃色的。香爐都被

清潔過,昨天的香灰已被清理幹淨了。看得出來,這上香是分級

別的,佛祖麵對的香,不光數量是三根,而且那香色、質地也應

該是更沉穩上乘的。我向佛祖磕頭畢,爬過東山的第一縷陽光剛

好由大殿門照了進來,暖暖的金黃便由頭到身先籠了佛祖。從大

殿出來後,如雷仍在掃地、收拾桌椅。我幫了會兒忙,心裏又惦

記著沒去過的西峰,便邊踱步邊看景地由大路往西峰折去。

這會兒,樹林剛剛開始蘇醒。旭日揮灑著朝暉,峰巒野林

間,輕漫著一層淡藍色霧霾,嫋嫋飄逸。七八種鳥兒在林間啼

鳴,一片聒噪裏分明有靈動勾心的啁囀。昨晚微雨後,樹葉新綠

抖擻,亮亮地點綴著綠林。山溝石壑裏,清澈溪流在歡奔,橋邊

溪畔多了藍色花兒,幽幽靜靜地開著。

大路小路都靜悄悄的,我在不知不覺中,轉了幾個彎,上了

幾道坡,由一處嶺脊轉了個彎,便沿左手轉下溝了。一大片開闊

盆地頓現眼前,一排的重簷廟宇也出現了。隱約間,有一個身影

閃了一下。

我在路上轉彎處看到了一塊功德碑,上麵記錄了此處為西

峰,也載述了複建年月和募捐情況等,於是知道這確是西峰了。

我向下走著,剛才看到的那個人迎著我走,剛出了他們的場院,

便立在那兒打量我。我盡量腳步輕鬆地向前走,目光看景是虛,

瞅人是實。這是一個約莫四十歲的男人,個子不高,麵黑目冷,

著了黑色舊西服。見我也盯著他,便將目光移於別處。“這兒就

是西峰嗎?”為了緩解這樣的不適氛圍,我聲音盡量柔和。“你

從哪兒來?”他沒答複我,倒直接反問我。“從大覺禪寺如雷師

父那兒來。”我說。他回應了一聲,便別過了頭。我經過他身

邊,走向了那排廟房,見是寫了驪山老母宮,便說:“這兒供奉

的是驪山老母?”他沒有回答,我便自己轉著看。

這是一處方中有圓的穀地,前麵是兩道向南曲折的秀嶺,後麵是一道如屏山嶺。一溜廟宇正對了南麵穀口,廟門緊鎖,紅柱上方又掛了紅燈籠,過春節時的對聯在風中飄忽,顯得雜亂。我於正麵看了看,又見左後方地麵矗了幾塊醒目的石頭,就繞過廟宇去看。不承想偶然一瞥,見那個男人在不遠處幽幽地跟著我。我大聲指問那石頭是什麽,他看著我說:“是石缸,古代的。”我踩了一地碎花過去,果然是三塊立起約一人高的石頭,或圓或方。石頭上麵有眼兒,也或圓或方,裏麵積了昨晚的雨水。石頭周身青褐色遍布,應該是很早以前的遺物了,大概也是古廟宇所用的,但形狀卻讓人猜不出來用途。石頭左邊,是一條白花花的溪流;溪流左邊,是一片種類雜列的林木。溪上架了一座白樺木橋,由橋上過去,林間又掛了花花綠綠的經幡和各樣破衣服。小徑和橋上都有明顯拖痕,好像是樹枝弄的,又好像不是。周圍靜得隻有水聲和鳥鳴。那男人還在遠處盯著看我,好像怕我發現了什麽似的。

我心裏有些不安,但還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往出慢慢走。廟宇後麵靠近山根,還有一溜土房,看樣子是住人的。一扇門開著,一個中年女人出來,看見我,也沒抬頭。一會兒又出來一個男人,徑直到廟簷下圪蹴了,與先前那個男人一塊兒盯著我,都不作聲。

太陽已經爬得老高了,可從他們身邊經過時,我的脊梁竟浸出一層冷汗。

都離開好遠了,我的頭也沒回過。

眾生塑佛

我心懷了疑惑和微懼,由西峰原路折回。剛走到大覺禪寺門

前的拐彎坡下,就聽到了寺前傳來喚我快回去吃飯的聲音。我答

應著,快步走了上去。

棚下坐了三個人,除了如雷和王居士,還有一個男人。我一

看,是昨天去北峰轉山時為我嗬斥藏獒的藍衣男人。他見了我,

黑紅的臉露出笑容,我也笑了笑。他們慢悠悠地說著笑著,慢條

斯理地嗑著瓜子、剝著花生。

如雷對我說,早飯做好了,便滿山喊我吃飯,都跑到北峰去

了,可就是找不見人,他們三人隻好先吃了,我的飯在鍋裏煨著

呢。我由灶房熱鍋裏端出了一大碗放了棗的稠粥,桌上是他們留

的醋溜土豆絲,還有饃。我細細吃了,土豆絲也沒剩一點。見我

吃完放了碗,王居士擰了一小塊饃,端起了菜盆。在我不解的目

光下,他用饃饃仔細將菜盆擦揩了吃,很快,盆壁盆底沾的油水

和菜渣,便一丁點兒也不剩了。

那看似中年的男人向如雷說著自己脹氣、沒胃口和晚上休息

不好的病症。如雷便說自己去年有陣子也是這病,後來采了新綠

的鬆針,悶在瓦罐裏,有症狀時,拿出來泡飲,療效好得很哪。

若是嫌葉味衝,可以在罐裏麵放些冰糖遮味。“肯定好的,肯定

好的。”他說完又強調了兩遍。坐了一會兒,那人要回北峰去

了。如雷讓他帶些瓜子邊走邊吃,他便抓了一小把。如雷忙道:

“再拿些,再拿些。”男人連不迭地說:“好了,好了。”如雷

不由分說地把瓜子往他的口袋裏塞,男人忙阿彌陀佛地推讓,眾

人又是一陣樂和。

因為計劃著今天要早些走,我和如雷便抓緊時間交談。望著剛竣工的大殿、廂房,又眼見了大工棚下的那如山堆的木料,聯想到在這大山溝裏的修路架橋,我不由得感慨工程的浩大與不易,便詢問起如雷的初衷。

“阿彌陀佛。”如雷笑說,“當初我在青峰山獨自修行的時候,就發現這大山深處高地的環境於修行弘法實在是好。但我不能一個人獨享呀,便修路建寺,好讓更多的人來到這兒修身禮佛。目前,這個心願才剛剛開了個頭,但我會傾盡心力,這一世沒修好,下一世接著修,一定能建好的。”此時,他的笑語神情裏,更多的是堅定。

“阿彌陀佛,這都是眾人之力呀!這兒山高貧窮,善款微薄,多虧我原來在西安青龍寺結緣的居士們傾力呀,也是佛祖、觀世音顯靈保佑才行此德呀。”說話間,如雷感慨萬千。

由他的敘述裏,我感到他對數十年的艱辛寺廟建設,沒有任何的抱怨感慨和自我表功,而是充滿了發自身心的歡悅。接著,他又給我說在修路築橋建寺的過程中,觀世音菩薩是如何顯靈助力,眾居士是如何發心參與的。“阿彌陀佛,一切都好哪,一切都好哪!”他的笑裏,洋溢著深度的滿足與幸福。

我粗略地算了下,這麽多年,修路築橋建寺,加上寺廟各項建設、資產,耗資少說也近乎千萬之巨了!

一位獨目僧人,由寡居向佛而善緣眾生,終究在這溝壑山野裏完成了這般浩大的工程,但自己卻毫不居功。相反,他的心裏卻總充滿了對佛祖的感激,對眾居士的感謝,對幽美青峰山的讚譽……

若在俗世,這樣的人應是小心的大人、隱身的潛龍了。那麽

在佛界,如雷的修行作為,可以被稱為有廣大之德的高僧了嗎?

我想,一心裝了佛祖與眾生的如雷法師,應該是的。

法祥伴歸

眼見已經快中午時分,我也準備下山了。和如雷師父、王居

士道了別,卻被法祥小師父叫住了,他約我與他同行下山。

我心裏暗暗叫好,正好可以利用下山的機會從他那兒再了解

些佛事,還可一路賞景。誰知,下來的事情卻讓我犯了愁。

原來,法祥是要開著寺廟裏的那輛紅色汽油三輪車下山的。

我暗想:這一路崎嶇陡峭的山路,沒座位的車一路下去顛簸不

說,交通安全可是個大事!再說一個僧人,開這沒號牌的機動

三輪,他有駕駛證嗎?而我,也真的是想一路走下山好瀏覽美

景呀!

但是,在如雷的執意勸說下,在法祥的誠意邀請下,我隻得

選擇了坐這港田三輪車了。為了讓我一路舒服,如雷給車鬥放了

一個板凳,又在板凳上放了一塊碎花布棉墊。“嗬嗬,這還是軟

座哩!”我笑道,大家也便都笑了。

誰知,欲下山的法祥,還麵臨了一個必須解決的難題:圈住

“獅子”,不能讓它糾纏跟著。

獅子,是那隻白色的哈巴狗。

這座寺廟裏共養了兩隻狗,除了獅子,還有那隻名叫黑虎的

黑黃色的狼狗。黑虎總是在寺院裏外溜達,如雷讓它回窩,它就

慢慢回窩;更多的時候,便蹲坐在寺院前麵的路口坡上。獅子則

在院裏院外歡實地跑著,它是盯著法祥的。每次法祥下山,必須

先把它關起來,否則它是要一直跟下去的。

獅子是位女居士的愛寵。黑虎是一位男居士從一個殺狗人刀下買的,花了兩千元呢。

這時,法祥麵色和悅地喚著:“獅子,獅子!”準備把它誘抓了關起來,獅子卻不到他跟前來。法祥挪挪步,獅子便一會兒跑開,一會兒跑到那輛藍色貨車底盤下。紅色的舌頭翻舔著,兩隻小而發亮的黑眼睛卻不離眾人。十多分鍾過去了,獅子還是不理睬人給它扔的饃饃。

終於,法佯裝作步行下山的樣子往出走,獅子一直盯看著。見法祥走下了小坡,它便一骨碌起身歡快奔去。法佯裝作接納的樣子,悅聲喚著,獅子便跑到了他腳旁。法祥蹲下,手指碰到了獅子脊背,卻給它撓起了癢。撓了幾下,獅子便舒服地四爪朝天讓撓肚子。法祥撓了幾下,冷不丁雙手一拎脖頸,便把獅子提了起來。眾人先是屏了氣觀看,這會兒便都哄笑著說:“可逮住了!”

法祥和如雷配合著,把獅子放進了一樓東頭的空房裏。關好了房門,就聽見獅子在裏麵用爪子弄出了很大響動。

如釋重負的法祥,很快把購存在塑料壺裏的汽油給三輪車加了些。終於,我倆在如雷的叮囑中發動了車。如雷又讓法祥事情辦好就回來,還要種土豆呢。這時,我想起昨晚在廚房時,法祥告訴我寺院由於海拔高,隻能種些白菜、蓮花白、蘿卜、土豆之類,但都不施藥。有蟲害了,隻撒些草木灰,或捉了蟲放走任其自生自滅。

在三輪車的引擎聲裏,我和法祥動身了。他帶了香袋,用根繩在車前攔綁了,避免了香袋在車鬥裏顛簸,也是對袋內經書的

恭禮。三輪車沿了陡坡蜿蜒而下,我在車鬥裏左擺右擺不停地挪

換著身子。不一會兒,緊抓車幫的手的虎口處被震得生疼,屁股

下的板凳又不穩,腰也得弓著用勁保持平衡。很快,便覺得腰酸

腚麻腿乏困了。

為了穩定身子,我偶然間用雙手緊緊抓住了繩子,兩腿蹬

在車廂前麵兩個下拐角,屁股緊緊坐實了板凳。咦?這樣穩定

多了,手也不震了。那拉彎了的繩,蹬直了的腿,讓我想到了騎

馬。可法祥師父開的這三輪車是馬嗎?

約莫過了四座橋,碰見了幾個騎了摩托車的采藥人,笑著擦

身而過。又一會兒,上來了一輛拉了沙石的料車,我們忙閃讓在

一邊。那司機同樣笑嗬嗬打了招呼,又向上走了。我問法祥拉的

沙石是幹啥呢,他說可能是別人蓋廟房哩。

我想到早晨在西峰見到的冷目打量,便問他各寺廟平時往來

嗎。“一般都不會的,各忙各的,誰家香火旺,說明誰家師父德

行好。”哦,或許,我遇到的冷目,是因為我來自大覺禪寺,引

起了西峰廟宇的不滿?抑或是他們對如雷住持懷有同行的嫉妒?

這都是我的猜測。

顛簸裏說話間,車子到了一拐彎處,法祥準備慢慢轉彎。

我的身子準備隨車扭時,猛然回頭,不由得大喊:“停車,快停

下!”法祥嘎吱一聲急刹車,幾乎同時和我回望,一下呆住了:

獅子竟然一路跟在車後!此時,它白尾歡搖,紅舌吊搭,眼睛卻

滴溜溜轉著左右看。“你咋跟來了?你咋跟來了?”法祥叫嚷著

跨下車,把氣喘籲籲的獅子抱放在了車鬥。

“它很黏我哪!”法祥的嘟囔裏充滿了愛意。

“可愛的獅子,你竟然跑步跟了三輪車這麽遠!你是怎麽逃

出來的?你咋這麽讓人心疼呢?”我嘴裏念叨著,心裏不解著。

這下顛簸的車裏,多了一位狠命奔主的乘客!它一上車,就蜷縮在那兒耷拉著舌頭喘息著。我叫它,人家連眼皮也不抬呢。

腳下的路,平緩多了,隻是坑窪泥水讓車又熄了兩回火。路邊溝裏的水,也明顯多了——快出山了吧?

誰知,剛轉過一個彎,車又伴著法祥的猛然一喝,停下來突突著。我一看,車前的路上竟站了大大小小一群牛,約有九頭。“哪兒來的這麽多的牛?”我問。“溝口桃川村裏的。”法祥說。

原來,桃川村裏的養牛人,每年春天隻是把幾頭係了標誌牌的牛,放進溝裏,從此任由牛在溝內山上吃草飲溪,自個兒生長、**、生犢子。牛主人會在秋冬草黃之際,上山拉了老牛小牛回家,或殺或賣。“那主人倒是輕鬆便把錢掙了?”聽後,我反問。

“他們倒是輕鬆了,可牛在山上風裏雨裏的,又要生牛娃子,可把罪受了!不過,這也是它們前世欠主家的,這一世來還的。”法祥的回答,讓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在法祥的叱喝下,牛們終於懶洋洋地讓開了道。裏麵有兩頭小牛犢,法祥說這是四世同堂的一群牛。經過它們身邊時,我似乎真切地感覺到了那幾頭老牛的不屑與不快。

終於,經過了溝口、牛棚、羊圈,遠見了白花花的一片──那不是石頭河川道嗎?

突然,法祥壓了聲讓我待會兒按住獅子,待他車開遠了再放手!“你就不能帶著它?它怎麽回去?”我不解地問。“帶不得的,它自己可以回去的。”

說著,他慢慢叫了獅子近身,一把抓了按在石頭上。我忙過

去按住了,他囑我一定要按緊按牢,當心它掙脫。我說:“好,

還按不住個它?”

手掌下的獅子,身子已不大動彈。聽著車聲遠了,我一抬

頭,便見三輪車顛簸著過了石頭橋。心裏想,任務快完成了!

突然,掌下滑了一下,獅子一骨碌翻了身子,撒腳向車追

去。“獅子!”我大喊著追了上去,可哪兒追得上?

我隻好悻悻地再走回來,取了遺在地上的行李。待走上了公

路,往上山方向望去,法祥和三輪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時,一個白點兒由遠到近,搖擺著白尾巴跑了回來。是獅

子!我叫它,它不屑地繞過了我,徑自奔過了河川,消失在了山

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