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6日至10日,眼看就要過年了,我卻因事須往成都。川府盤桓數日,其間或行路,或會友,或遊覽。手機隨時記錄,得旅筆七篇,亦算不虛此行。
行在川陝高速
一路靠了秦嶺北麓,驅車向西疾行,及至戶縣澇峪山口,路左向一轉,關中平原便被甩在了身後,車子沿京昆高速鑽進了蒼莽大秦嶺。
行駛的這部分路是西漢高速中段,行了約莫六十公裏,前麵排起了長龍,我們也便停住了。停車的地方是在一個叫唐家屋的隧道前一百米左右,前方應該是發生了事故。不一會兒,就見警車、路政、救護車輛閃爍著警示燈,沿了應急車道往前駛去。我們就想,這下就不會堵多久了。誰知道,這樣子一等,便是三個小時挪了不到一公裏路。先是在隧道口等,後來是在隧道裏。汽車排放的尾氣味嗆得人隻有關了車門,手機也沒有信號,人的焦躁無法排去。隧道似乎沒有盡頭,讓人怕載了油氣的車著火,怕這鑽於山底的隧道被山體壓塌……好不容易,車挪出了隧道,終
於見到了陽光,心中的亂想頓時消散了。
這兒已是過了秦嶺終南山長達十九公裏的大隧道,峰巒合圍
了峽穀底的這條貫穿中國南北分水嶺的高速路。終南山隧道北口
屬黃河流域,是北方氣候。山峰皚雪裹身,林間草莽寒氣凜凜,
河溝冰甲漫川。出了隧道,山腰峰頂不見半點白色,倒是隱隱綠
意不時浮現,河溝如遊龍蜿蜒南下,川道裏也泛著白色,但那分
明是層層雪浪。太陽溫煦地照著,暖潤如春。到南方了!長江黃
河由此分界,這山溝裏麵的水最終流進了長江。一洞貫通南北,
艱難了億萬年的川陝秦巴路自此輕鬆穿越最高點,這真是個偉大
奇跡!當年李白來長安攀緣秦巴山脈,數月跋涉千水萬川,累籲
長歎:“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不知這位詩仙若看到此情
形,是不是真該後悔自己早生了一千多年呢?
沿路所見山巒腰坪,前場後院,青竹掩映了白牆烏瓦的房
舍。在蕭黃色調中格外醒目,場院裏雞犬悠閑,炊煙嫋嫋中有羽
色黑亮的鳥兒在翩飛。
不知鑽了多少個山洞隧道,山峰變成山頭,山頭換成坡嶺。
車子行駛中前麵突然豁朗了,視野中有了地平線的影兒,這才明
白已完全穿越了秦嶺。漢中盆地,已經笑盈盈地接納了我們。秦
嶺巴山峰巒四圍的這個大盆地,安靜地躺在川陝鄂交界處。山水
間的沃土,隨便插根筷子都能繁衍出一片竹林。朱鹮、熊貓等珍
禽異獸徜徉其間,油菜、水稻溢滿川穀。
幾千年來,這個盆地因連接中原與巴蜀,融合黃河與長江
兩大流域物華人文,孕育了劉邦開創漢家四百年江山的雄厚基
礎,奠定了三國劉蜀割據,創造了張魯五鬥米教治。兩千多年過
去了,而今目見的,是城市的樓房林立,郊區莊舍儼然,油菜青
青,漢江蜿蜒。
正想著,車子已閃過漢中市區。經了勉縣、寧強,躍上棋盤關,把蔡倫造紙的龍亭、張騫安息的墓地、紀念諸葛亮的武侯祠、曾殺聲震撼天地的定軍山輕輕拋在了身後。四川,已經敞開了胸懷,等著擁抱我們了。
路兩邊山勢突兀雄偉,高接天宇,高速路完全被鋼筋水泥立柱架行在大峽穀中,令人不敢向下望。轄屬廣元的這個峽穀,穀底是嘉陵江,兩邊的堅石山體峭壁千仞,自古至今都是川陝咽喉。川陝公路、航運、寶成鐵路、古棧道、驛道皆從此穿過,或懸空,或鑽洞,在這兒各顯神通,已成世界交通史奇觀。作為川北門戶,廣元曆來是由漢中入川的屏障。大山大溝成就了她的壯美,她的一個女兒又以自己的雄才與謀略書寫了中國曆史上唯一女性皇帝的傳奇。這個廣元女兒,便是武則天了。她堂而皇之改大唐為武周,君臨天下十多年,仿佛覺得皇帝也沒什麽當頭了,又風光地把它交回到李姓男人手中。整個過程,竟是如此從容,給曆史留下的是永矗於天地的一座無字豐碑。
不知何時,天空下起了蒙蒙細雨。廣元漸近,一片城市燈火裏,我已編織起了晚宿女皇故裏的好夢……
昭化古城
昭化位於廣元和劍閣之間,是劍門蜀道的一個重要鎮堡。追溯建城史,應在一千五百年前。無疑,是座古城。
由廣元越山數座,跨過曲折蜿蜒的嘉陵江,一片開闊河灘川道背靠連綿山包坡地,神態安然地靜候在那兒。高聳的城牆依山
緣河逶迤彎曲,巍峨城樓眺山瞰江,女兒牆垛口上旌旗獵獵。城
外的臨江灘地裏,油菜、青蔬綠油油一片。城內街巷縱橫交錯,
路麵青石板墁地,兩邊是粉牆烏瓦的二層樓舍。一樓皆是門麵,
二層是木結構吊腳樓。二樓簷下臨近過道處,放了精巧的茶桌、
奇石、盆景。主人待客,可在這兒觀街巷市井,品茗江湖茶道,
侃聊桑麻語話。這番光景,應該是閑適而愜意的。
古城內縣衙、考棚、城隍廟、牌坊等設施功能,都得到了修
複。看說明方知,原來的古建築雖經千年戰火、世事變遷,但並
未受到毀滅性破壞。現在所看到的一切,基本上都是近十多年為
發展旅遊業而重修的,外景都是或肅穆或華麗的複古色調,讓人
得好半天才能適應。幸好,城內的千年古柏、香樟都沒遭毀壞。
古樹看似勁幹蒼蒼,卻株株健碩綠青,似乎讓人又慶幸曆代破壞
者殘存的一點仁慈了。
然而,天地萬物時空輪換裏,無論曆史怎麽更迭演繹,人總
是要於生存方便的地方建房築城安居的。該在哪兒住,就是經了
戰火浩劫、血染家園,待稍微安寧了,幸存的人們還是會在舊址
安灶起家的。昭化,便是這樣一座讓人類雖為此曆經戰火毀滅家
園,卻不得不選擇居住的城邑。這樣的冥冥安排,於地是福地,
於人是無奈。最後,人還是會感激這天設地造的山水宜居福地。
當年秦取巴蜀,這兒是必經之地;李冰受秦王委派治蜀,這
兒是必歇驛站;劉邦據漢中蠶食巴蜀,這兒是重要據點;劉備取
了蜀,這兒是護蜀重要門戶;張飛在這兒大戰馬超,更是把男人
在戰場上的生猛勁兒演繹到了極致。
由於時間倉促,我們隻能在城裏匆匆轉了一個多小時。看著
在這兒悠然自在生活的男女老少,不免心慕而留憾。
車子駛離古城,盤旋在江邊山路上,古城物事漸遠。唯有那幾株健碩青綠的古柏,卻留在腦海裏,久久難以揮抹……
夜宿廣元
由陝西寧強棋盤關出來,四川廣元境內的收費站就橫列在開闊的山坡坪地上。入川的車極多,拉煤運油的各類貨車、私家小轎車在不同車道排起了長龍。車子蠕動了二十多分鍾,才從四川發卡站一位一臉傲氣的女收費員手裏領了車卡。隨著攔車杆抬起,我們也開始了正式的四川之行。
天已近晚,竟飄起了蒙蒙細雨。高速路是沿大山在嘉陵江灘上架起來的,路隨山河綿延,下眺令人目眩。天黑路滑,我們開得格外小心。在一個大轉彎處,一輛越野車橫在路邊,車前臉破損嚴重。車上的四個人卻待在車的後方不遠處,路的另一側便是近百米的懸崖。他們沒有在來車方向放任何警示標牌,危險隨時都有可能發生,這讓我們哀歎他們安全意識的缺乏,祈禱他們別再出事,盡快撤離高架路上的危險地帶。畢竟,夜晚已經降臨,冬雨伴隨著勁風和高架橋上的危險,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個嚴重考驗。
小心翼翼地前行了五六十公裏,為了安全和緩解一天的勞累,我們決定在廣元休息一晚上。高速路出口收費站上懸了“女皇故裏”的匾額,廣元在夜色裏接納了我們。燈火輝煌的河濱大道很寬闊,交通標識很齊全。
在找酒店的時候,邊欣賞嘉陵江兩岸的城市夜景,邊慶幸沒被困在路上,歡快交談中,竟在江邊迷路了。在一處允許掉頭的
地方剛轉了個向,車燈所照處,一個醒目莊嚴的匾額閃進視野:
皇澤寺。我知道,這是座唐時專為武則天而建的皇家寺院。這位
人類史上罕有的女皇,是廣元的驕傲。
行走在夜晚的廣元大街,路燈照耀下,兩側高大的榕樹、香
樟樹綠葉婆娑,讓我們接觸到了南國冬天的溫潤。才8點多鍾,
路上的人卻極為稀少。是這兒人少,還是濕冷的風把人吹到房間
裏不出來,不得而知。
我們坐出租車往嘉陵江畔,幾經選擇,坐在了一家名為“劉
一手”的火鍋店裏。這兒剛剛送走了一大波客人,大廳和包間還
有三四桌人正在吃飯。我們點了一個紅白鍋、各類菜品。一番酒
菜下肚,每個人都漸漸暖和了。
第二天一大早,同行的人都上了三四次衛生間,我們集體鬧
肚子!這時才知道,昨晚火鍋太油膩了,當時光圖嘴巴快活,壓
根把水土不服等扔在了腦後。
吃早點時,特意吃了廣元人早點必吃的涼麵或米皮,調料汁
的酸辣香味令人叫絕。
在對這裏美味的留戀裏,我們駛出了廣元。
尊敬的女皇:臣民暫且告退了!
安逸洛帶
此行入川,目的地是成都龍泉驛區,性質屬出公差。連續
雨天行車,輾轉行程近五百公裏,終於抵達了龍泉驛區。時已近
晚,公事銜接後,已是饑腸轆轆。於是,被引至一個叫洛帶的地
方,是成都東麵的一個古鎮。吃飯應我們要求,盡量以清淡為
主,最終選了家老豆腐餐館。一番酒足飯飽,便於鎮裏住店開房休息。
我兀自出了門,順著朋友的指引拐進了古鎮。鎮裏道路交錯,街巷剛剛被水衝刷過,巷燈明亮,人跡寥寥。戲樓、牌坊、客棧、酒家、特產、足浴、百貨店一應俱全,文房、畫室、雕塑、皮影等,應有盡有。隻是,燈火昏暗中,想到白天的繁華熱鬧,夜晚空**的街便讓人感到虛無了。也或許,一切眾生熱衷的,皆為虛無。
第二天下午,我們再次走進洛帶古鎮。由鎮上不時所見的湖廣、客家、山西會館可知這個鎮子的氣象似乎不一般。這兒又被喚作博客小鎮、中國藝術庫,吸引了諸多追求時尚與藝術的人們紛至遝來。
成都人的休閑生活理念,一直是中國人生活閑適的一個標杆。他們於茶館、麻將桌、浴足、掏耳的熱衷,是所有心向安逸生活的人的神往。成都又是一個人口蟻聚的大地方,不安於城市壓抑的人們抽空便向市郊逃離。市郊依山帶水如洛帶這樣繁星般的古鎮,自然是不錯的選擇。逢個周末節假日,攜家帶口,男女老少,或漫步於石板街,或品吃於街麵小店,或飲茶搓麻將,一番閑適光景,真是曠達灑脫。
我們在這個下午,在洛帶巷子熙攘中走了不久,便被衝散了。索性,我踱進了一個沿街擺了茶桌椅的小巷,房前院內鳳尾竹、黃橙、香樟、枇杷鬱蔥。院內散放了茶椅、小桌,屋內麻將聲陣陣,綠茶、花茶味兒彌散。緩緩移步,便隨處可見醉目笑吟吟地看著孫兒在院內撒歡的老人,靠了竹椅閉目養神的中年夫婦,正在玩微信的美女……
我也於一株黃橙樹下要了杯茉莉花茶,輕靠著椅背。
恍惚中,心不知飄向了何處,滿世界似乎隻有安寧……
寬窄巷
在成都朋友熱情的招呼下,我們享受了一頓邊吃飯邊賞川戲
的豐盛晚宴。惜別之後,即刻乘車。不一會兒,便漫步在了寬窄
巷子。頓時,令人迷幻的老成都的朦朧夜色裹挾了我們。
燈光明滅閃爍裏,映入眼簾的是精致的門樓、房脊、簷挑、
滴水瓦皆肅向立懸。美輪美奐的門鋪、窗欞、曲牆、磚石雕刻
似輕語緩訴。或拙樸或靈逸或端秀的匾額、楹聯、碑石都體態款
款。宅名、堂號、聯語、題款內容皆微言大義、蘊含豐富。門
口、院裏、巷側或栽植了碩綠的榕樹、香樟、桂樹、芭蕉、枇
杷,或蔓延了綠葉密實的青藤。雖是夜裏,亦可感覺到生命氣息
在彌散著。
寬巷的店鋪門麵,賣著各樣小吃,各類藝人擺攤現做了活
計謀生。見空的地方,就有人擺了靠背竹椅和或圓或方的木桌竹
桌,或碗或杯地賣著茶。簷下尚可放下腳的空間,便被擺了麻將
桌,每張桌子上都是閑適的“忙人”,男女老少俱有,牌碼得極
快,神態卻極為悠閑。院內較寬闊的,正上房位置設了戲台,庭
池裏麵設了桌椅,桌椅上麵放了茶點瓜子。客人悠悠地邊品茶點
邊品戲曲,不時晃腦陶醉,冷不丁便叫好喝彩,掛紅捧場,神態
更為悠閑自若。
寬處不知於哪兒轉了幾個彎兒,一路抬頭注目的巷道兩邊房
屋挑簷,突然鉤心鬥角得幾乎要貼近打架了。這才發現巷道變窄
了,窄巷到了。夜色已深,巷子於曲拐中更顯幽幽。但由巷兩邊的精致小門樓所連接的大闊宅裏,卻似乎透出了更多的大隱於市的非凡氣息。踱進了幾家,皆前庭後院,正房廊坊、天井眺台應有盡全。主人家考究的家具擺設、字畫古玩、奇趣木石,皆巧布匠心,令人歎羨。這兒的別具一格,似乎為尋常市井所不見。有的,似乎隻是熱鬧歸於平靜後的藏斂和蓄納,又似乎,什麽都沒有了,隻留了矗於夜空下的房屋……
又不知轉了幾個巷彎,驀見前路橫亙處,車流燈光如疾電,這才隱約覺得,方才委身的是迷離的寬窄,似夢的白晝。
心暖德陽
2月6日從臨潼出發前,便給鄰近成都的德陽幾位親友打了電話,希望借此次出差好好歡聚一回,以敘數載不見之情。
然而,等安排好了,出發已近中午。麵對著六百多公裏路途,隻祈盼路上順當些,力爭晚上較早趕到歡聚。誰知,船遲偏遇打頭風。沿京昆高速公路西漢段進了秦嶺山不久,便在一處名叫唐家灣的隧道前遭遇了事故導致堵車!在焦慮的等待中,我們熬了三個多小時方才徹底恢複通行。這樣的路況,即便勉強趕到德陽,也已是深夜。為安全起見,我們決定夜宿廣元。這樣一來計劃就又改了,於是,下午3點多給德陽朋友告知了情況,好讓人家別再等。
2月7日,由廣元出發、經昭化後往德陽,中途又因迷路耽擱了一個多小時。等我們趕到德陽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德陽的親友們,一如既往,早早便在高速路出口等著我們了。
轉眼之間,我們竟已三載未曾見麵!多年深情厚誼,今朝再
逢佳辰。從昨天得知我們要來的三家親友,一直在為我們的路上
安全操心,又在按照我們的行程變化而調整著自己的計劃。等到
終於接上了,見麵握手寒暄,彼此深感不易。
跟隨朋友車後,觀覽著既繁華又陌生的德陽市貌,心裏便溫
暖如春了。
於一家考究的酒店包間落座,精美菜肴和酒水滿滿當當布了
一大桌。席間,我的尊兄東道主鍾哥不顧病體,執意要敬幾杯,
多年回憶便隨酒而道來。一位美女姐姐,為我們不停斟酒夾菜盛
湯,噓問體貼,令我們如同回到了家中。一位血氣方剛的好友,
因開了車,隻是敬了幾高腳杯紅酒。不多會兒,索性表示車放在
酒店不開了,陪我們痛快喝白酒!於是,由起初的淺酌,漸升為
互敬的暢飲。深情的回憶,隨美酒不停激**胸懷中,又交織了歲
月蹉跎難見敘情的複雜心情。何以釋懷?唯有舉杯!
飯後,親友執意相邀至茶館喝茶休息,品味當地午後閑適。
中午忙於別的要事的嫂夫人也攜了侄子趕來相見,熱情滿滿地留
我們在德陽住一晚。
因為晚上還要趕到成都東郊外,商量即將開始的工作如何安
排,我們隻有三番五次地婉謝了主人們好意,又不知解釋了多少
回,終於被引送到了高速路口。執手惜別,感慨萬千,隻是互相
祈願,彼此多珍重、多聯係!
車子疾駛向成都,好久了,我的心竟還留在德陽嘉陵江畔的
席間和茶社。眼前浮現的,是嫂夫人和侄兒真誠揮手時的笑臉和
囑咐。耳畔回響的,是臨別時特意邀請事情辦完再回德陽來聚的
一句句真切話語……
蜀江春和蓮花坊
自古以來,文字謂成都人:“勤稼穡,尚奢侈;崇文學,好娛樂。”又謂:“好音樂,少愁苦;尚奢靡,喜虛稱。”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裏氣候溫和濕潤,生態環境優美。千百年來,他們踐行閑適享受,也應該是環境使然吧。
這樣的認識,在我們的入川漸行裏得到了驗證。我們此行,於臨近歲末由秦入川,由成都外圍再進入錦官城核心。先是滿目鳳尾青竹綠林讓我們驚訝,再是片片金黃油菜點綴梯田坡地令我們欣喜。最後在市中心看到了滿樹嫣紅,竟連問成都朋友兩三遍:“是真花開了嗎?”惹得朋友每次笑釋:“是的,這兒已是南方,自然春來早呀!”
一路赴川的同事張兄,在成都有兩位深交多年的中學同學。他們原來都在青海上中學,這次成都相聚,實屬機緣難得。果不其然,一見麵便讓我們真切感受到了他們同學之間那雖經歲月磨礪,但感情依舊純粹與真誠。他的兩位同學雖在成都工作多年,但讓新識的我們卻如同在青藏高原直麵了湛藍天空,一下子便感受到了男同學的持重大氣、女同學的熱心周到──高原人的不事遮掩,讓初識的我們幾個人也頓時心扉敞亮了。
於是,熱情的主人一見麵便於著名的“蜀江春”酒店安排了豐盛晚宴,川菜精華盡上,真乃一頓美食。六個人聊著便開懷痛飲,三瓶過後,氣氛熱烈得似乎用火可點著了,無數話題被激活了,心門被打開了,隻可惜了一桌佳肴竟不知何味。
第二天的晚宴,朋友又安排在了名為“蓮花坊”的一家頗具川府特色的酒店。等我們到時,朋友已經候於店外多時。
這是一家可邊吃飯邊看戲的酒店,大堂裏兩排闊大圓桌順長
排開,約有十桌。宴席頂頭,便是古香考究的戲台。我們的席桌
是第一排,右邊便是茶座和不遠處的吧台。這樣既便於看戲,也
便於召喚服務。可見,這場晚宴,兩位新識的兄長與姐姐,也是
煞費心思周到安排的。
昨晚酒勁尚未完全散去,人人於過度飲酒的恐懼尚有餘悸。客
人都表示不敢喝了,主人卻執意要打開一瓶,連稱無酒不成宴嘛。
於是便細品滿桌川菜,輕酌小杯淺酒,彼此間的感情又加深了。
我於酌飲中暗自感慨:在這個世界上,恐怕隻有成都人才能
常態悠閑地於酒宴席間,邊品味佳肴輕酌美酒,邊觀戲台上的生
旦淨末醜角;聞聽著鼓笛笙音樂曲,享受了酸甜苦辣滋味,搖了
扇晃了頭方愜了意。
不知不覺中,戲台上燈光驟亮。
上台的先是一對著古裝的夫婦。婦人中等個,眉色嫵媚,語
言動作老辣,透出橫秋指頤,正是潑辣主家川妹寫照。夫家醜了
形象,被婦家於人前教訓懲罰——難度極大的鑽板凳、頂油燈逗
人開樂,一對鼠眼卻滴溜溜轉個不停。他的麵上看是怕老婆,實
則是把男人的小算盤打得不顯山不露水,令人忍俊不禁。接著,
便是雜技、吹笛、手影。變臉是少不了的,接著上台的是一對著
古裝的男女,男的在台上台下穿梭,二人於快速轉換中,一扭頭
再擺過來,便極快地換了臉譜。十幾張臉譜莫測換過,讓人便生
了許多對變臉玄機的猜想。
看著台上藝術家們的精彩表演,我不由得想:變臉於台上
是絕活,於生活中便是人間關係的晴雨表。又想,生活關係相處
中,變臉不可怕,怕的是變臉時變了心,最怕的是臉不變心變。
藝術家們在台上,為吃飯而出演;食客消遣者們在台下,為觀演
而吃飯。這可謂是食客看戲文,演員看眾生。台上台下,各於這空間
裏尋了個角度過了這悠悠時光。冷不丁地,銅鑼一響,戲落幕。此時,飯也就吃到了頭。食客們於此間,吃了,看了,消受
了,曲終席散時,就隻剩自己獨自品味了。
待恍然出門,於夜風中,便覺得方才所曆如夢境般的場景,也音韻氤氳地彌散在了戲台外的清濕夜色裏,飄漫在了寬窄巷子的彎彎石板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