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嫁女兒還送首付,實在是上海丈母娘的楷模。

至於房子買哪裏,也沒有強求。

老太太的意思盡可能在市區,至少離一家父母近些,這樣小夫妻日後萬一有個不方便的,老人幫忙搭手照顧起來也方便些。

這話呢,聽起來特別中肯實際,充滿了為小輩著想的意圖。

實際上,老太太主要也是這麽考慮的。

可話裏還是有些意思沒法明確表達:最好是離杜家近點,那麽將來有了小寶寶後,杜爸爸杜媽媽可以就近上崗幫著帶帶。

兩人都是雙職工,小孩在能上托兒所之前,家裏老人還是照顧的主要力量。

當然,程自豪也是完全無法理會到老太太的苦心。

反正杜家也是巴不得他現在木知木覺。

他們背著杜心瀟開過不止一次三人家庭會議,對於全家掌上明珠未來的終身大事,高齡老人和低齡老人的擔心如出一轍:不生!

雖然政府已經放開了二胎生育。

可效果如何?

大家也都是看到的。

原本以為放開後,能大幅度刺激居民生育願望。

結果統計報表出來後,才發現搞了半天,生二胎的還是七零八零後,九零一胎生育率都很低,遑論二胎。

這是宏觀,杜家的微觀也是如此。

三個老人不止一次地明示暗示,家裏好久沒有添新丁了。

但不知道杜心瀟故意裝傻還是腦子真的缺根筋,對於這路意圖極其明顯的彩色靈子,毫無反應。

氣得杜媽媽私下裏不停地抱怨杜爸爸的基因不好,以至於連累了女兒的情商。

最後老太太親自出馬,在一個夜裏拉著寶貝外孫女的手,喃喃自語,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有沒有福氣看到第四代。

原本覺得苦肉計能奏效,至少能讓杜心瀟心裏有個概念。

結果倒好,小姑娘頓時哭得稀裏嘩啦,把躲在自己房間偷聽的二老給驚動出來,三人圍著她一陣勸,就這樣,眼淚還是流了半個鍾頭。

老太太事後又好氣又好笑,開心的是外孫女對自己的感情真誠的一塌糊塗,讓人動容。

頭痛的是,杜心瀟大概真是和小朋友們呆久了,人情世故方麵完全一竅不通,這讓向來自詡聰明伶俐的上兩代女性麵麵相覷,最終倒黴的是老杜,第二天又被以基因有問題而狠狠地數落半天。

總之杜家也是為了生育問題操碎了心。

其實他們也知道關鍵是現在小年輕太忙壓力太大,所以隻能選擇不生,作為長輩他們倒是很開明,當麵不催,隻是背地裏暗暗下功夫。

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了。

杜爸爸在廚房忙完後,也回到沙發上,大家喝喝茶,聊聊天,時間過得飛快。

眼看已經到下午三點半了,程自豪起身告辭。

按照規矩,上門第一天,也就在未來丈母娘吃頓午飯,晚上是女方家裏開家庭會議的時間。

杜家當然要挽留。

杜爸爸:“小程,你就再坐會兒吧,難得老娘今天開心,平時,她話不多,今天看到你就不一樣了……”

杜媽媽:“是啊,是啊,你幹脆再留一會兒,晚上吃頓便飯再走。”

程自豪推辭不過,再加上他能看出杜家老太太對自己的喜歡出自真心,絕非作偽,頓時心中也有親近之意,便表示再喝杯茶,晚飯是堅決不敢叨擾的。

不知不覺地,話題就聊到了工作上。

一說這個,他頓時來勁,這兩年下來,從一介新丁到一個還算過得去的工程師,還解決不少問題,確實值得吹噓幾句。

他講得起勁,杜家老太太聽得開心,滿臉笑意,不住點頭。

可說著說著,程自豪忽然臉色晴轉多雲,還不由自主地歎了口氣。

老太太忙問:“小夥子,怎麽了,好好地歎什麽氣呢?莫非碰到犯愁的事情的了……”

“是啊,老太太,下禮拜一我就要去寫個報告,報告交上去,我這小半年的心思就全報廢了……”

“怎麽講?那麽嚴重?”

老太太又問。

程自豪苦笑,心說扁線電機和圓線電機的技術路線之爭也算是當代大工業發達時代的產物了,和你個八十多的老太太也沒啥說頭。畢竟她出生時還是民國,無線電都是高科技,說了也是白說。

但出於禮貌,還是大略講了講,沒指望老太太能聽明白,主要是表示自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盡量挑著淺顯的解釋,“哎,就是一個圓的漆包線,一個扁的……後者麽技術含量高。”

“嗯槽滿率能高20%吧,但相應的發熱量也高,水冷隻怕扛不住,應該是要上內部油冷吧……”

程自豪點點頭,隨口道:“是啊,我看資料,國外現在高端扁線電機清一色油冷,而且有家製造商特別厲害,電機定子兩端繞組冷卻方式采用的是軸向噴油……”

“不是徑向?竟然是軸向,這個有意思啊。有圖紙嘛……”

“圖紙,哎,我手機裏有個簡單示意圖,稍等……”程自豪摸出手機,調出圖紙。

然後遞到……老太太麵前……

哎?等等?

程自豪忽然一愣,問這話的是個滿頭白發的耄耋老人啊,她也懂這個?

可聽她話裏的意思,非但是懂,而且了解還挺深。

程自豪呆住了,直愣愣地看著老太太。

杜心瀟才旁邊捂著嘴直笑,好不容笑夠了才道:“怎麽看不起我外婆啊!”

“沒有,沒有”程自豪連忙解釋“我,我隻是有點吃驚……這個太出乎意料了。”

“哼,讓你以貌取人,我告訴你,別以為你現在在馭電管幾個人就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告訴你,我外婆可厲害了!鮑曼高工的畢業生!”

!!

程自豪瞬間臉漲得通紅!

媽的,剛才還想著給人家深入淺出的解釋,搞了半天,老太太是祖師爺級別的人物啊。

說實話,現在讓他立馬跪下磕一個,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別說他了,就算魏餘聰再次,跪未必跪得下來,但120度鞠躬是肯定要有的,士下座也可以考慮。

對於國人,尤其是非機械行業的人來說,鮑曼高工這個名字陌生得可以。

可行內人士都明白,這是極其恐怖的高等學府,全名鮑曼莫斯科國立技術大學,別名曾用名還包括:莫斯科高等技術學校、莫斯科機械工程學院、莫斯科高等技術學院,看上去挺其貌不揚的,甚至有種技校的感覺。

實際上這也確實是家技術學校,校友包括但不限於,科羅廖夫、門捷列夫、茹科夫斯基、蘇霍伊以及圖波列夫……

俄國人在理工科教育方麵的成就舉世矚目,理論實踐兩手抓,鮑曼高工便是俄國最好的高等理工學府。

同時也是俄羅斯國防工業和重工業的基礎搖籃。

程自豪大學有個老師就是鮑曼高工畢業的,平時拽得和什麽似的。

但同僚和學生都特別服氣,因為他是係裏唯一一個能同時教四大力學的教授,而這種物理並非鮑曼高工的優勢項目-這是莫斯科物理技術學院的傳統領域。

一瞬間,程自豪甚至想到了《生活大爆炸》中的名場麵,眼高於頂的謝爾頓參加學校的知識競賽-他回答不上來的題目被一個門房大爺輕易解答,後才知道大爺畢業於列寧格勒理工學院……

老太太摸著杜心瀟的頭發道:“別給我臉上貼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退休都二十年了……”

“可你確實是鮑曼高工,機器製造與機械學院畢業的呀……”

程自豪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聯想到老太太的年齡,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您當年是公派出國的那批?”

“是啊”杜老太太點點頭,臉上的神情似乎也悠長起來“那時候剛建國嘛,社會主義老大哥在工業上大踏步前進,我們作為一個農業國也要迎頭趕上。那時候,我高三,國家就來學校挑人,我那時學習成績不錯,但我喜歡文科,那時我的理想是重新翻譯托爾斯泰的作品,於是就報名了……”

“結果,到了莫斯科後,組織上找我談話,說中蘇雙方最新談判的結果,他們終於同意對我們開放了鮑曼高工的入學,再從國內招人已經來不及了,希望我以國家事業為重。我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鮑曼高工之前不行麽?”程自豪問

“是的,因為二戰時,鮑曼高工承擔了大量的技術裝備設計工作,保密程度非常高。二戰結束,美蘇冷戰開始,這個密級當然降不下來。實際上裏麵還是有好幾個院係學科是不對留學生開放的……”

“但是,能夠進入這樣享有盛譽的高等學府求學,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情。而且那時候蘇聯老師也真是熱心,完全是階級感情在起作用,上課時對我們留學生尤其嚴厲,下課後卻非常和藹,知道我們津貼不足,就經常請我們去他們家裏吃飯喝茶,雖然那些生醃豬肥膘我實在是吃不慣,但營養好啊,而且那時蘇聯自己物資供應也挺緊張的,我們多吃,他們自己就少吃,可就是這樣他們還是對我們敞開大門……”

“那您當年學的專業是什麽?”

“自動化生產……”

“噗……”程自豪一頭栽倒,在那個年代工業自動化生產的相關學科是熱門中的熱門,含金量高,當然門檻也高。

看來老太太當年不是一般的學霸……

“所以,你剛才講得那些我都不陌生。”老太太笑道

“呃,可是,……老太太,我不是懷疑您啊,我,我有點不明白,扁線電機這東西算是新技術,你這邊怎麽也那麽熟悉。”

“新技術,誰說的?”老太太皺起了眉頭。

程自豪撓撓頭把克勞伯格的觀點都說了出來。

“哈?”老太太忽然鼻孔冷哼一聲。

隨即她道歉:“小程我不是針對你啊,你們這個克勞伯格,還真是個井底之蛙……”

“老太太,這個,這個……他,他是技術專家,真的挺有一手的”程自豪硬著頭皮道。

他當然知道要順著說話,可作為一個工程師,卻必須遵守實事求是的原則,克勞伯格的技術知識確實強。

“小夥子不錯啊,知道直言”老太太點點頭,隨即開始耐心的解釋“說他井底之蛙不是因為技術問題,而是我覺得好笑,一個業內精英,竟然連基本的國際產業布局發展都不知道……當然,我個人更願意理解為這是一種傲慢。西方人,尤其是老歐洲固有的傲慢。”

程自豪不說話,靜聽下文。

他有種預感,今天這趟絕對沒有白來。

不但能敲定自己未來的終生幸福,應該還有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