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紀曉東隻是昏迷了半個多小時。他從昏迷中醒來後就給表妹打了電話。春慧、呂文鳳和呂文龍來到那條偏僻的路口時,發現了坐在地上的紀曉東。

呂文龍跑上前去:“咋的了,紀哥,你不是要去值班嗎?”

“李芒種這小子抽上風了,好像拿石頭子打了我一下,我眼前一黑……後來就感覺膝蓋著地了。現在膝蓋還在鑽心地疼,腿動彈不了,頭也暈得很。這小子也不知跑哪兒去了,小偷就是小偷,可不能相信啊。” 紀曉東表情痛苦。

呂文鳳說:“紀哥,李芒種回來了?真的是他嗎?他不是小偷,他也沒有那麽壞。”

“他也不是什麽好東西,趕緊的,咱們上醫院。”說著,呂文龍背起紀曉東就走。

“現在不是去不去醫院的事了,我得趕緊抓小偷。”紀曉東說著從呂文龍身上掙紮下來,卻突然頭暈腿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呂文龍扶住紀曉東:“紀哥,你別著急,那個李芒種沒多大能耐,跑不多遠的。估計他怎麽著也得去見文鳳一麵,讓文鳳回去等著他,隻要見到他就什麽都好說了。”說著,呂文龍吩咐呂文鳳,“你趕緊回去,見到李芒種,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要留住人。”

呂文鳳有些不放心:“哥,你一個人行嗎?”

“行不行都得行,你趕緊回去等李芒種吧。”呂文龍背著紀曉東艱難地往縣醫院走去。

呂文鳳連跑帶顛地趕回了租住處……

第二天一早,李芒種果然來見呂文鳳最後一麵。他一直在外麵躲著,本想等呂文鳳出來,卻突然發現呂文鳳一個人從遠處走回來了,且後麵沒跟什麽人。他又等了一會兒,認為呂文龍應該沒在裏麵,才輕輕地敲開了房門。

快速擠進門後,李芒種無限傷感地說:“文鳳啊,我這回徹底完了,我隻是扔了一塊小石子,就把紀曉東給打死了!可我不想自首,反正都是死,我不能坑了趙館長,我要想辦法還完趙館長的錢,然後浪跡天涯,等啥時候被抓到再說吧……”

呂文鳳忙說:“紀曉東隻是深度昏迷了,醒來後頭有點暈,再就是腿疼,問題不大。我哥正在醫院護理著呢,我剛剛去送了早飯回來。”

李芒種不信:“紀曉東沒死?我拽啊拉啊扯啊,他都沒聲。你可別騙我了,文鳳,我不會去自首的。偷個羊都那麽嚴重,這失手打死了人,想都不用想,必死無疑。”

呂文鳳說:“真的隻是昏迷,人家紀曉東都說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人家要好人做到底,讓你別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趕緊去投案吧,趁著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的細節。”

李芒種還是不完全相信的樣子:“我不去,就算紀曉東真的沒死,他也絕不會饒過我的。”

“要不,咱倆這就去醫院看看他,先多說幾句道歉的話?”呂文鳳勸道。

“他真沒事啦?”

“真的沒事了。”

“那我也不敢去。”

“紀曉東說了,他還要感謝你手下留情呢,就當是做了好事積德換回一條命了。”

李芒種還是半信半疑。

呂文鳳無奈地說:“我要是說假話,警察早就出現了,這個世界上,你還相信誰啊?”

李芒種好像終於相信了呂文鳳的話,說:“文鳳,紀曉東要是真的沒事就太好了,那你就替我給紀曉東道個歉吧。我得馬上回省城打工去,我得掙夠錢如期還給趙館長。”說著,李芒種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李芒種,你不能跑啊,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呀!” 呂文鳳急得直跺腳。

紀曉東之所以多日躺在縣醫院的病**,主要不是因為頭,而是因為腿。

曉東媽邊收拾東西邊責怪著:“我就不明白了,曉東,你為什麽不把那個害你受傷的渾小子抓進去?他害別人受傷,還不用負責?”

紀曉東說:“媽,之前我醒過來隻有一個念頭,就是立刻把他抓起來,要不是腿受傷了,我可能要翻遍咱這縣城。可也正是我腿受傷了,我反倒冷靜下來,有了思考的時間。我細細回想了那件事的前前後後,拋卻成見重新分析他的言行,也分析了呂文鳳對他的評價,覺得他雖然疑神疑鬼的,但應該確實是被金衛國訛詐了,又沒有辦法擺脫,他心裏覺得冤,而我因為打心眼兒裏煩他處事不像個男人樣,老說話刺激他,他才……再說他真不是故意的。”

“不管因為啥,他打傷你了是真的,那就得負責任啊!”

“媽,就當我經曆了一道生死劫吧,你說當時我萬一真的就沒了呢?”

“曉東,別嚇媽,媽不敢想!這要是再準點,我就沒了兒子啊!”

“所以,就當老天爺給我一個教訓吧。”

“那你就白遭這罪啊?”

“媽,能差一點,就說明我不該走,還要做更有用的事。再說了,你就是讓他賠,他那個熊樣的能賠個啥?給送進去,再安個偷羊後的襲警罪名,他可能就一輩子都完了。”

“完不完,那也是他自己找的!”

紀曉東眼前回放著呂文鳳焦急的樣子,不忍心地說:“你說這小子進去了,可就真完了,呂文鳳可咋辦?一朵鮮花啊!”

曉東媽說:“那是一朵鮮花不假,但說到底跟你有啥關係?”

呂文鳳和呂文龍每天都去醫院看紀曉東,等著他腦部複查的結果。

縣醫院病房裏,曉東媽正幫紀曉東收拾東西準備出院,紀曉東膝蓋部打著石膏拄著單拐站在窗邊。

看到呂文鳳出現在病房門口,曉東媽臉色不太好,她沒有跟呂文鳳打招呼,又轉身收拾起來。

呂文鳳把手中拎著的水果放到病床邊的小桌上:“阿姨,紀哥。”

紀曉東聽到聲音轉過身來:“文鳳,咋又來了?昨天不是說好了嗎,不用來了。”

呂文鳳小聲說:“紀哥,我想等你的檢查結果出來,看有沒有啥事。”

紀曉東說:“能有啥事?我昨天就說了,肯定沒啥事。這不,一早結果就出來了,真的沒啥事。”

呂文鳳說:“真的嗎?那太好了!”

曉東媽把裝好東西的包拉上拉鎖,說:“啥太好了?高興得太早了吧!”

紀曉東笑著阻止道:“媽,咋說話呢?盼著你兒子不好啊!”

呂文鳳不解地問:“阿姨,還是有啥事吧?”

曉東媽歎了一口氣:“唉,沒啥事,那為啥總頭暈?咱這小醫院,咋說呢?”

呂文鳳說:“紀哥,要不去省醫院檢查一下吧?”

紀曉東故意伸伸胳膊,展示著肌肉:“就我這體格,能有啥事?”

曉東媽又說:“那這膝蓋的骨頭粉碎性骨折,你不開刀,光打了石膏,估計接得也不怎麽好……唉,這留下後遺症咋整?愁人啊,媳婦還沒找呢。”

紀曉東說:“媽,你別嘮叨了,收拾好了咱就出院回家囉。”

呂文鳳說:“紀哥,這就出院,我擔心……”

紀曉東說:“沒事,這都耽誤三天了,所裏人少,明天就得上班了。”

曉東媽歎了口氣:“最好是沒啥事,這受傷了也不好好歇歇,瞞著掖著的。唉,看以後落下病根兒上哪兒找媳婦去?”

呂文鳳擔心地說:“紀哥,要不,還是去省城檢查檢查吧。”

紀曉東說:“花那錢幹啥?真的沒啥大事。哪塊傷了不得恢複恢複?傷筋動骨一百天,慢慢就好了。文鳳,你趕緊回去吧,打工別太累了,主要是搞創作,好好寫吧。”

呂文鳳突然流下了眼淚:“紀哥,我……我想接下來照顧你。”

紀曉東堅決不同意:“你說你……那個什麽一回,弄得滿村風雨的,考學耽誤了,再不寫出點名堂來,以後可咋整,還得回農村種地去?”

呂文鳳抹著眼淚說:“種地就種地,反正不能做忘恩負義的人。”

紀曉東見說不動呂文鳳,又怕耽誤她,拉下臉說:“你再不走的話,我就告發李芒種去。我跟你說,要不是怕他的事耽誤了你,我還真不管他。他好了你不就好了嗎?你要不好了,我還管他好不好的?”

呂文鳳哭得更厲害了,最後撂下一句:“你身體萬一有啥後遺症的話,你就找我……”說完,她背起包哭著走出了洮水縣醫院的大門。

三個月後,李芒種拿到了六千元工錢的同時,也得知自己被文化館除名了。但他還是第一時間把錢寄給了趙館長、徐大眼鏡和程二虎。

國慶節前夕,趙館長收到一張從省城寄來的四千五百元的匯款單。匯款人的地址是省城某街,不是很詳細,但附言中工工整整地寫著“謝謝恩人”。趙館長在省城沒有親戚,也沒有會寄來這麽多錢的朋友。想來想去,趙館長就想到了李芒種,是那四千塊錢多還了五百!趙館長想,這一定是李芒種匯的。

與此同時,趙館長聽說徐大眼鏡和程二虎也先後收到了來自省城某街的金額為三百元的匯款單,附言中同樣工工整整地寫著“謝謝恩人”。這回是每人多還了一百元,這更加佐證了趙館長的判斷。

當初一直想追回錢款的趙館長在收到這四千五百元錢匯款之後,心情反倒比想追賬時更難受了。趙館長覺得人一下子老了很多歲,日子過得恍恍惚惚的,眼前總能閃現出昔日那個看上去很憨厚、很樸實的農民作者李芒種。

天氣越來越冷了,暖房工程的活也隻好告一段落。可是李芒種還欠著其他幾位親友的錢沒還上呢,一直住在工棚的他就想利用寫作上的一點優勢拉拉廣告,寫寫報告文學什麽的。可一連跑了兩個多月,也沒掙到想象中的提成。

寒風中,李芒種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跑遍城市的大街小巷,不停地穿梭在各報刊社、各大小企業中,費盡周折,還是一次次被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