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白鶴村的人就都知道李芒種去省裏學習回來了,又到縣文化館上班了。可李芒種偷羊的事仍然沒有傳到老呂家人耳朵裏。隻是去縣文化館送農民畫的呂文龍偶然間聽說李芒種回來的事,但他並不知道這些天具體發生了什麽。

美術部的小曲對他說:“你們村的李芒種挺能耐呀,我去趙館長那兒請假,看見他正拿著幾本刊物,說又發表了小說。”

呂文龍問:“李芒種?他回來了?他提沒提到我妹妹呂文鳳?說沒說和誰一起回來的?”

小曲說:“這我還真不知道,隻是聽趙館長說要聘用他,說這人沒白培養。”

呂文龍說:“培養他?那個,他現在還在那兒嗎?”

“應該沒有吧?我出來的時候,趙館長好像派他去幹什麽事了。哎,你去看看,要是他沒在那兒,你就在我這兒等唄。”

呂文龍趕緊在文化館裏找了一圈,沒發現李芒種的影子,他就趕緊給一個村裏人打電話問李芒種回沒回白鶴村?呂文鳳回沒回村?村人說隻看見李芒種回來了,沒看見呂文鳳。

呂文龍就在縣文化館裏等,可直到下班時間,李芒種也沒回來,他隻好等明天再說。

“這個該死的李芒種。”呂文龍心裏叨咕著。剛邁出文化館的門,一個人就急匆匆地走進文化館,還不小心從身後撞了他一下。

呂文龍回身細看,發現那人正是李芒種,就跑上前去一把揪住了他。

李芒種剛想反擊,見是呂文龍,趕緊收回了拳頭:“呂文龍?不,哥……”

呂文龍揪住李芒種的衣服:“兔崽子,文鳳呢?”

李芒種掙紮著說:“哥,我找趙館長有點急事,你等我一會兒。”

呂文龍說:“等個屁,快說,我家文鳳呢?”

李芒種說:“她在、在縣裏呢。”

呂文龍對著李芒種的臉就是一拳:“啊?你他媽混蛋!”

李芒種捂著臉,抱著頭:“哥,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咋也沒咋的文鳳,我們隻是一起去上學。是她一個人在縣郊租住,我、我沒在那兒住。”

呂文龍拽住李芒種:“少廢話,文鳳住在哪兒?”說著,就讓李芒種帶他去找呂文鳳。

收發室的大爺在一旁都看愣了:“咱這也不是劇團啊,這咋跟看大戲似的呢?”

路上,李芒種又向呂文龍解釋了一番,說他和文鳳隻是處朋友階段,遠遠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他還發誓說:“你們不要嫌我窮,我李芒種今生今世不混出個人樣來,決不罷休!哥,你就放心吧,我李芒種絕不會窮颼颼地過一輩子的!”

呂文龍一直拉著李芒種沒撒手,直到呂文鳳的租住處。

剛回到租住處的呂文鳳見呂文龍拽著李芒種進來了,驚問:“哥,你咋來了?你們這是幹啥呀?”

呂文龍答非所問:“文鳳,你傻呀?怎麽能跟著他離家出走呢?”

呂文鳳上前拉開呂文龍拽著李芒種的手:“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跟誰走,我是自己要上作家進修班的。”

“你是女孩子,和我不一樣。你瘋啦?你也不怕咱爸咱媽急死?”

呂文鳳拉住呂文龍:“哥,你聽我跟你說明白。”

趁著呂文鳳拉著呂文龍的時候,李芒種急著找趙館長,就轉身跑了出去。

呂文鳳跟呂文龍簡略說了事情原委,呂文龍才多少放下心來:“文鳳,趕緊收拾收拾,跟哥走吧。”

“哥,去哪兒啊?”

呂文龍說:“你別嫌髒破,先去我在郊區租的畫室對付幾天再說吧,總比跟這些亂糟糟的不知幹啥的人合租強。要不你就先回家,我暫時還不想回去。回去了也是讓爸覺得丟人,他還得和我吵,我不想讓村裏人看笑話。”

“唉,爸那脾氣,可也是啊。”呂文鳳歎著氣。

“爸是死要麵子活受罪,肯定還得逼我考大學。我既然已經出來了,不混出個樣子來我不會回去的。”呂文龍說。

呂文鳳暫時也不想回家,就跟著呂文龍走了。

半個月後,李芒種新得到一筆兩百元的稿費,本想攢下來還債,但還是拿出來鄭重其事地請了一回客,主題是答謝恩人趙館長。陣容還是徐大眼鏡、程二虎、馬大力和朱家兄弟等人,也就是當初趙館長請的“洮水六駿”。酒仍然喝得**迭起,話仍然說得豪氣衝天……

李芒種是在文化館上了一個月的班、拿到六百塊錢工資之後才更加沉重起來的。再有三個月就是國慶節了,這樣下去,他咋能如期還上趙館長那四千塊錢呢?

李芒種開始留意掙快錢的事,文化館的報紙都被李芒種翻遍了,他尤其要精讀廣告信息版的全部內容。很多人都被李芒種孜孜不倦的閱讀精神所感染,他們對李芒種肅然起敬,有的還在背後指點著說,新來的那個鄉下人可真用功啊。

又過了幾天,李芒種實在覺得還錢壓力太大了,聽說省城正在大規模開展暖房子工程,好多施工隊都在大量招工呢。還說一個普通力工去了吃住一個月下來能剩下兩千塊錢呢。一心想還上饑荒的李芒種就非常想去省城掙錢,到文化館就拐彎抹角地跟趙館長提這事。

而這時,李芒種進文化館的報告已經批下來了,文化局耿局長的意思是馬上到位,抓緊開展起全縣業餘文學輔導工作。趙館長就為難了,讓李芒種去吧,耿局長就會不滿意;可是不讓李芒種去,兒子結婚那錢他又還不上。趙館長就這麽一個兒子,再沒錢,兒子結婚也得說得過去呀?如果李芒種到時候真就還不上,趙館長可真就不好辦了。

趙館長無可奈何地說:“我說芒種啊,實在不行,那你就出去幹三個月吧。你出去這段時間,業餘一定要堅持創作,基本工資呢,我給你照開!我就給你做主了,你的那份工作呢,我先替你分擔著點,大不了我替你頂三個月!就全當文化館對你患病的家屬表示一點心意了,你看這樣行吧?”

李芒種的頭都要低到褲襠裏去了,他實在沒有勇氣再抬起頭來看好心的趙館長了。

這樣,李芒種正式到洮水縣文化館上班的第三十八天,又不得不含著眼淚告別這個心儀已久的文化館。趙館長還幫李芒種對上麵撒了個大謊,說李芒種到下麵調查研究、搜集創作素材去了。請耿局長放心,用不了多久,李芒種就會有新的作品問世,並能帶出一大批基層業餘作者來,洮水縣的文學創作和輔導工作很快就會步入新的天地……

李芒種走了沒到三個星期,耿局長就把趙館長叫去了。耿局長拍著桌子喊:“老趙啊老趙,你用人失察呀!怎麽把什麽人都整到文化館來啦?這個人有才無德怎麽能行呢?我都說過多少遍了,咱們用人的原則是德才兼備,以德為先……”

趙館長回來就像得了一場大病,心說:“我咋沒看出來呀,我,五十多歲的人了,怎麽好人壞人還分不清呢?我真是白活呀!做人,光有才沒有德咋行呢?李芒種咋會是這麽一個人呢?真是知人知麵難知心啊!”

當天下午,文化局就李芒種事件專門開了一個全體大會,耿局長在大會上非常嚴厲地批評了趙館長,並讓趙館長寫出書麵檢查。說趙館長工作太不認真了,竟然把有才無德的小偷都弄進文化館來上班了,說這怎麽行呢,老趙以後真得好好講點政治了!

趙館長被突如其來的事件弄得滿嘴都是大泡。他還沒敢跟耿局長說呢,兒子結婚用的四千塊錢也被李芒種這個混蛋給騙走了呀!

趙館長連憋氣帶窩火,不久就住進了縣醫院。病**的趙館長,無奈得隻剩下了一個最簡單的想法——等李芒種從省城回來還了錢,就讓他趕緊滾蛋,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他。

原來,在白鶴村一個婚禮的酒桌上,伴著嘈雜的人聲,金衛國喝多了,一臉嘲笑地把李芒種偷羊受罰的事講給了來參加婚禮的人。巧的是,參加婚禮的人中有一個在洮水縣文化局工作,他就是文化科的吳科長。

吳科長就認真了,他把金衛國叫到旁邊:“怎麽能亂說呢,到底怎麽個事?”

金衛國說:“吳大科長呀,李芒種偷了我三隻羊你們不知道啊?”

吳科長說:“淨瞎扯,李芒種那小子正經有點內秀呢,都讓我們破格給弄到縣文化館去上班了。”

金衛國帶著醉腔說:“縣文化局主管的縣文化館,連小偷都能進去呀?”

吳科長生氣了:“你小子怎麽說話呢?你以為有倆錢你就牛啦?”

“吳大科長,我哪敢瞎說呀,這可是真事啊!” 金衛國一臉委屈的樣子。

吳科長豎著眼睛問:“當真?”

金衛國用嗓子眼兒說:“說謊我是孫子。”

吳科長第二天一上班就把這件大事如實向耿局長匯報了。

吳科長後來有一天還笑著跟趙館長說:“聽說李芒種他爸五年前就沒了……”

李芒種事件對趙館長打擊太大了,他就此落下了病根子。以後的日子裏,趙館長逢人便說自己一輩子都沒看錯過人,怎麽就看錯了這個李芒種?誰能想到老實巴交的李芒種會是這樣一個人呢?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不能這樣做事情。趙館長不再提他一度掛在嘴邊上的“洮水六駿”。

李芒種去省城打工聽上去好聽,實際上無非就是把自己懸掛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上做最簡單、最原始的粗活,就是把一塊塊方方正正現成的泡沫板子粘貼在樓體的表麵。不論是刮風,還是下雨,李芒種都得在高空堅守著。包括一日三餐,正常飲水,哪怕是大小便,有時也得在高空解決。說到底,李芒種幹的都是又髒又累的苦活,除了需要吃苦,再就需要耐勞,基本上沒有多少技術含量。好在李芒種早就習慣於吃苦耐勞了。李芒種經常懸掛在高處吃著的午餐,基本上就是最廉價的麵包和香腸。為了減少上廁所的麻煩,李芒種很少喝水……

暖房子施工隊是一季度一結算,這是李芒種之前沒想到的。當初來時,李芒種身上帶的錢不多,去了車票就更沒啥了。正犯愁呢,工程隊破例放了三天假。原因是突然發生了一個重大工程事故:和李芒種同居一室的工友大民子沒係好安全帶,高空作業時不慎掉下來摔成了重傷。喜歡講笑話的大民子說殘廢就殘廢了,無法再給可憐的老父老母、媳婦和兒子掙錢花了……李芒種難掩悲痛並心有餘悸,這可真是前車之鑒啊!自己為了搶工時,也經常不認真係安全帶,今後一定得小心了啊!幫著大民子住進醫院後,李芒種又把兜裏僅有的一百塊錢掏給了大民子家屬。沒啥事做,他在板房裏獨自又空耗了小半天,最後決定還是利用這個機會回家看看吧,順便再湊點生活費……

下午四點半,李芒種就從洮水縣火車站下車了。正要去找呂文鳳時,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是個有單位的人了。李芒種決定先順路去文化館看一看,但李芒種走到文化館時,趙館長和同誌們都已經下班回家了。李芒種隻能隔著文化館的玻璃窗往裏麵看了看,他首先看見自己曾坐過的那把椅子,接著是那張桌子,桌子上麵的茶杯還在,稿紙和筆也在,桌子上好像還多了幾封信……李芒種趴在窗戶上又看了一會兒,才戀戀不舍地離去。這可是自己夢寐以求的好單位啊!

由於呂文鳳的同學春慧忙著複習考試,兩個人就一直沒咋見著麵。剛好這個周末有點時間,春慧就要來看看呂文鳳。她讓紀曉東送她去,紀曉東想起來當時讓李芒種留的字據忘了給他,就說正好拿給呂文鳳,讓呂文鳳轉交給李芒種,這樣他就不用再見那個“小偷”了。小縣城也沒啥地方可去,幾個人湊在一起,那就做飯吃吧。於是,呂家兄妹就和紀家兄妹包起了餃子……

吃完餃子,春慧跟呂文鳳還想說會兒悄悄話。紀曉東晚上還要值班,就自己先走了。

紀曉東在門外碰上李芒種時,他明顯沒有啥思想準備的樣子,怎麽又是這麽巧呢?紀曉東一下子愣住了,就像自己變成了小偷,而李芒種好像變成了警察。

“錢都給你了,你咋還來呢?”李芒種有些氣憤。

“啊,是這麽回事……”一向威嚴的紀曉東變得溫和起來。

李芒種並沒有馬上轉化回昔日那個軟弱的小偷,而是語氣硬硬地說:“五千塊錢都給你了,我們已經徹底了斷了,我不歡迎你常來找呂文鳳。”

警察怎麽能向一個小偷屈服呢?“你以為你那五千塊錢是給我的呀?我咋跟你說呢?你這腦袋還能不能開點事?”說著,紀曉東突然想起那張字據剛才沒給呂文鳳,就從衣兜裏掏出了那張帶有李芒種手印的字據,“這個你還認識吧?這白紙黑字的可是你寫的。”

紀曉東把那字據晃了一下,就昂首挺胸地走了。

李芒種後悔當初送錢時沒把那張字據要回來。他呆呆地站了好久,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

李芒種連跑帶顛,很快就追上了紀曉東,索要那張帶手印的字據。

天漸漸暗下來,郊外一片空寂。紀曉東想:一個堂堂正正的警察,怎麽就幫助一個小偷和失主私了呢?這怎麽會是自己做出的事呢?這樣想著,他就更加痛恨起跟在身後的這個小偷。如果沒有這個敗家的小偷,他就不會同情小偷的女朋友,他怎麽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被一個小偷橫眉怒目地問這問那。

後來,紀曉東就覺得身後跟個小偷也挺解悶的,起碼要比他一個人枯走好得多。更主要的是,他還能因此而解氣。心想,等過了前邊的鐵道口,就把那張破字據還給他。

這還是紀曉東頭一次這麽輕易地放過一個小偷。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一個小偷就這麽輕鬆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逃過了應有的懲罰,他回頭望了李芒種一眼,拿出一支煙點上。

接下來,紀曉東還和李芒種開起了玩笑。他回過頭來問李芒種:“你說,這小偷到底是怕警察呢,還是不怕警察呢?”問完了也不要求回答,又轉過頭去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

“紀警官,你把那張字據還給我吧,我們從此就兩清了。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以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李芒種跟在後麵說。

紀曉東仍不急著回話,走了一會兒又說:“你還寫詩、寫小說呢?看上去咋不太像呢?詩人、作家首先得是個好人、善良的人,要都像你這樣的,我看這社會可就要完蛋了。”

“你還是把那張字據還給我吧,現在我們兩清了。”李芒種覺得說不清楚,也不想辯解,心裏想起了“秀才遇上兵”。

“你一定是在心裏說秀才遇上兵了,你可以罵兵,但你可千萬別給秀才抺黑。”紀曉東像看透了李芒種的心思。

要過鐵道口時,紀曉東停住了,轉過身來:“到什麽時候也別忘了,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偷,隻是你這次僥幸逃脫了。”說著,紀曉東就想把手中的字據扔給李芒種。

“人的忍耐力是有極限的,我勸你還是把那張字據還給我吧。”李芒種此時有些忍不住了。

“如果我一天不把它歸還給你,你一天就是小偷;如果我一直不歸還給你,這就永遠是你當過小偷的證據。”紀曉東覺得小偷的語氣不該這麽強硬,最後威嚴地看了李芒種一眼。他想再走幾步就把字據丟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偷,心說:“等你再犯到我手上的,絕對不再輕饒!”紀曉東不想再回頭看他一眼。

望著暮色中紀曉東快速行進的背影,李芒種突然有些絕望,腳下一滑,坐到了路基上,屁股下麵的一塊小石頭硌得他生疼。連小石頭都在欺負我?怨氣中,那塊小石頭就被李芒種拋出了一條詭異的弧線。李芒種並沒用多少力氣,那塊小石頭就“嗖”地一下飛了出去,並迅雷不及掩耳般地落在了紀曉東的後腦勺上……

李芒種沒想到他會打得這樣精準,他怎麽敢打警察呢?拋一塊小石頭連嚇唬人都辦不到,隻能表達自己內心的憤怒而已。那天趕羊時拋出了那麽多大土塊都沒有打中一隻,這回隻一下就拋得如此成功。李芒種雖解了怨氣,但心裏多了後悔,這回弄不好可真的要挨揍了。

紀曉東保持著前進的姿勢,然後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後就一動不動了。李芒種以為紀曉東是裝的,就這麽一塊小石頭,就能把高大威武的紀曉東打倒?肯定是裝的!警察都練過摔功。李芒種害怕紀曉東突然站起來抓住自己,就不遠不近地站住不敢動了。

好半天,紀曉東還是一動不動。李芒種就怯生生地一邊向他靠近一邊小聲說:“你就別裝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快起來吧,還是把那張字據還給我吧。”

紀曉東仍然一動不動,李芒種這時才有些害怕了。他不再害怕紀曉東突然站起來打自己,而是害怕紀曉東真的不再站起來了。哆哆嗦嗦的李芒種就大著膽子走上前去,試圖把紀曉東從地上拉扯起來。

見紀曉東還是沒有反應,李芒種終於感到了事情的不妙,小聲叨咕:“我……我求求你快起來吧……你要是不起來了,我……我不就完蛋了嗎?我的愛情和事業不也都完蛋了嗎……”

任憑李芒種怎麽搖晃,怎麽呼喊,紀曉東就是一動不動。這回,李芒種真的害怕了:“你倒是訓我呀?你倒是損我呀?”

後來,李芒種就急哭了:“你不是疾惡如仇嗎?你倒是起來罵我呀?有種你就起來打我吧!”

紀曉東還是沒有反應。

李芒種一下陷入極度的驚慌之中。李芒種多麽希望奇跡發生,多麽希望紀曉東英雄一樣地站起來,威武地撲向自己……

可是,沒有人站起來,李芒種徹底絕望了,恐慌地想:完了,一切全完了!

李芒種把那張印有自己手印的字據從紀曉東的手裏摳了出來,好像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使命,借著暗淡的星光,把那些文字仔細念了一遍,然後撕成碎片,撒在縣郊微涼的晚風中。

李芒種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有生以來頭一次認識到時間的寶貴。以前他從來沒把時間當回事,而今天他突然覺得,即使是縣城郊外這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晚上,竟然也是如此美好。那就再享受一會兒吧,再靜靜地坐一會兒吧,也許這一生隻能靜靜地坐這一回了。

李芒種是在這時突然又想起趙館長的。準確地說,是想起了借趙館長和親友們的錢還沒還上。對呀,借趙館長和親友們的錢咋辦呢?就不還啦?那可太不講良心了吧?是趙館長和親友們的錢讓李芒種重新開始慌亂起來的,他決定死前一定要把欠賬還上。

自覺時間不多的李芒種突然間非常想家,也特別想媽。李芒種最後看了一眼躺在路基旁邊的紀曉東,就飛快地跑向白鶴村。

跑著跑著,李芒種的腳步才不由自主地沉重起來了,腳像灌了鉛,越來越慢下來。尤其是距離家最後那一百米,李芒種幾乎是一步一步挪著的。

李芒種總算踉踉蹌蹌地挪到了自家小院,李芒種又在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等心情平穩了一些才叫了門。

李芒種一進門,就看到了母親驚喜的眼睛:“是兒子回來了?吃飯了嗎?”

“是我,回來了,吃過飯了。”李芒種說。

“還得走嗎?” 芒種媽問。

“還得走,再幹兩個月就徹底沒事了。”李芒種說。

“還得走啊?你可快點回來吧。”芒種媽說著就要上炕睡覺了。

在母親要睡覺前,李芒種有意多摸了一下她那粗糙的老手:“媽,您的手形和我的手形可真像呢。”

“傻孩子,那還用說?你不是媽親生的嗎?不早了,睡覺吧。” 芒種媽說著開始鋪被了。

李芒種本想再多看母親幾眼,可又擔心掩飾不住內心的秘密,就以最快的速度關燈了,但他還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那心愛的書桌和書架……

李芒種本想離母親近一點睡,可又擔心母親發現自己不正常的心跳,隻好不遠不近地又去拉住母親的老手。

“我再過兩個月就可以回到文化館上班了……”

“好啊。”芒種媽笑出一臉的期待。

“然後,咱們就好好地娶文鳳當媳婦,生孩子,再供孩子上小學、上中學、上高中、考大學……”

“對啊。”芒種媽笑出了一臉的幸福。

“您老就放心吧,咱老李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是啊,咱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這不是已經越來越見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