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虛驚?好像又不是這麽簡單。李芒種想:自己能這麽快就給放出來,紀曉東是不是看上文鳳了呢……

而眼下最鬧心的是,上哪兒整五千塊錢去呢?李芒種突然想起了這個亟待解決的問題。他把不想回家的呂文鳳安置在一家小旅館後,就匆匆走上了通往白鶴村那條熟悉的沙石路。這回,他不再戴口罩了,金衛國知道他回來了,村裏人該知道的也就都知道了吧。

一路上,李芒種一個一個想著白鶴村的親戚、朋友和鄰居……翻過來調過去,能借錢的也沒有幾個人,都是窮人,誰家也沒有錢啊。能拿出個三百兩百的,就好大的麵子了,湊足五千塊錢,那可實在太難了!這不免讓李芒種感到一陣陣絕望。

李芒種顧不上腰酸腿疼,飯都沒吃,整整走了一個晚上,把可能借錢的親友家都走到了,好說歹說,總算借到了五百塊錢。其中,有兩百塊錢還得過兩天去取。李芒種像被寒霜打透的茄子,但還是到食雜店打電話告訴呂文鳳。

“不行咱就認了吧,這錢真是沒處借了。”李芒種有氣無力地說。

“那你去不了縣文化館不說,弄不好還得拘留呀!”呂文鳳帶著哭腔說。

“可也是啊!” 李芒種渾身不禁一抖。

“那你就是犯過罪的人了!”呂文鳳的哭腔更重了。

“唉,我咋這麽蠢呀!”李芒種一拳砸在頭上,悶在那裏不出聲。

“別著急,咱再想想辦法。我又不能告訴家裏人,不行你明天再到平安鄉文化站找找餘站長,或者再到洮水縣找找別人?”呂文鳳在電話那頭說。

“餘站長家境不好,肯定也拿不出幾個錢來。洮水縣那幾個熟人裏,除了趙館長,再就是徐大眼鏡、程二虎等幾個文友了。他們掙得也不多,都不會有啥餘錢。”李芒種說著又打了一個唉聲。

“實在不行,你就去找找趙館長吧,看看能不能幫著想想辦法。”呂文鳳無可奈何地說。

“這種事咋能去找趙館長呢?咋跟人家說呀?再說了,趙館長一個文化人也沒啥錢。”李芒種有些絕望地說。

“也許趙館長認識有錢的人呢。”呂文鳳堅持著。

“三百五百的,編個理由也許能借來。還差四千五百塊呢,跟人家借這麽多錢,咋也得有個名目啊!借這麽多錢幹啥呀?咱怎麽也得說清楚吧?”李芒種仍沒啥信心的樣子。

“實在不行,就說……就說你爸得、得了癌症,急著用錢。”呂文鳳說著就哭出聲來了,“事情都到這步了,咱可不能半道停下來呀,紀哥那兒好不容易高抬貴手啦……”

“可是,我爸都死五年多了。”李芒種小聲說。

“反正他們又不了解這些情況,咱不就是為了找個借口嘛。”

李芒種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平安鄉。還好,他很快就從平安鄉餘站長那借到了一百塊錢。接著他就去了洮水縣,又從徐大眼鏡和程二虎那裏分別借到了兩百塊錢。這樣,總數就是一千塊了,看到了一點希望的李芒種又匆匆來到了縣文化館。

在縣文化館門口,李芒種正好碰上了趙館長。

“哎,這不是李芒種嗎?我正想找你呢。”趙館長一見麵兒就說。

“您找我有事啊,趙館長?”李芒種盡力裝出平時的樣子。

“哎?眼睛都紅了,是不是又開夜車搞創作了?”趙館長走到李芒種跟前時關切地問。

李芒種“嗯”了一聲,很不自然地撓著腦袋。

“是這麽個事,昨天下班前,文化局來電話了,說省裏要出版一本全省農民作家作品選。要得挺急的,洮水縣就你一個人入選了,我看就把你目前為止發表的那些東西整理整理郵去吧。你發表的那些作品,我抽屜裏基本上都有,不行你下午就在我這兒弄出來吧。這可是好事,下一步你還要進文化館呢。”趙館長說話一向很實在。

“這,這個……”雖然李芒種知道趙館長說的是件好事,應該激動一次,但他一心想找人借錢,怎麽也提不起神來。

“一個縣才一個名額,洮水縣下轄十幾個鄉鎮,業餘作者裏就屬你了。這事你也不必客氣,也是實至名歸的事。這樣吧,你這就在我辦公桌上弄吧。”趙館長又吩咐道。

“嗯,好、好吧。”本來是件好事,李芒種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他心不在焉地在文化館坐了大半個下午。他把自己發表的那些作品從報紙或雜誌上剪下來,再貼在一本稿紙上。實際上很簡單的事,卻被心神不寧的李芒種搞得相當複雜。作品貼得缺頭少尾,顛三倒四,多虧趙館長最後很認真地又看了一遍。趙館長一邊幫他重新整理著稿件,一邊半開玩笑地說:“李芒種啊,你有這麽笨嗎?以前沒覺得你這麽笨哪……”

望著一絲不苟的趙館長,李芒種沒好意思提借錢的事。他想:趙館長這麽好個人,咋能欺騙人家呢?幾次話到嘴邊,最終又都給咽了回去。

又枯坐了一會兒,李芒種就腳底無根地從文化館的小灰樓裏出來了,沒精打采地向洮水縣汽車站走去。

呂文鳳擔心李芒種借不到錢,在小旅館裏急得團團轉。不能幹等啊,能不能側麵做做金衛國的工作,讓他少要點精神損失費呢?想來想去,她就想起了江春燕。對呀,金衛國不是想追求春燕姐嘛,春燕姐這時說句話肯定會好使吧?呂文鳳就把電話打到村裏找江春燕,如實地把李芒種前前後後發生的事和她說了一遍……

江春燕聽後非常震驚,也非常著急:“咋還出了這種事?李芒種那麽有才華,平時也不像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啊?肯定是酒喝多了,一心想著要報恩。能去文化館工作是多難得的機會呀,可不能錯失啊……”

“春燕姐,我在洮水縣呢,連家人都沒敢告訴啊,就得求求你了。”呂文鳳焦急地說。

“這……”江春燕心裏猶豫著,金衛國咋要那麽多錢呢?這個時候去求金衛國?本來還避之不及呢,怎麽能主動送上門去呢?

“我也知道這事太難為春燕姐了,實在不行,那就算了……”

“我去找找他!”江春燕真的不想有求於金衛國,可是為了李芒種的大好前程,江春燕還是決定去找金衛國。

金衛國見江春燕來找他,喜出望外:“稀客呀,是哪陣清風把大美女給吹來了?請上座!”

“衛國老同學,我來找你,是因為李芒種的事。”江春燕怕金衛國誤會,隻好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金衛國說:“最近確實發生了這麽一件事,李芒種偷了我家羊,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當然要報警了。他去省城參加個什麽進修班,回來後不夠他張狂的了。”

“我真不信,李芒種會偷你家的羊?他不能那麽幹吧?”

“你不信,我也沒想到啊。你說這個李芒種,還想當詩人、當作家呢,那小樣吧,詩人、作家能去偷幾隻羊?”

“我看他不像那樣的人啊!”

“你看看,人這玩意兒就是怪呢,表麵看著老實巴交的一個好人,可知人知麵不知心哪。”

“啥時候的事啊?”

“就是幾天前的事,他說要私了,我已經給他麵子了,正等著他賠償我五千塊錢損失費呢。”

“李芒種不就是想抓你三隻羊抵債嘛,你要人家五千塊錢?”

“他這是偷竊行為,我看他一天舞舞紮紮的就來氣,主要是想治治他的壞毛病,其次才是我的損失。他把大種羊都給打瘸了,氣死我了。”

“喝點酒,一念之差的事。都是同鄉,又是同學的,我看你還是網開一麵,就別管人家要那麽多錢啦。”

明白江春燕的真實來意後,金衛國未免有些失望,心裏叨咕著:“原來江春燕是為了李芒種的事才來找我呀?竟然和談戀愛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但金衛國還是馬上就答應了江春燕:“那就看在大美女的麵上,饒了李芒種這小子。我倒不是非要求他賠償不可,主要是他已經構成了盜竊罪。這可就不是一件小事了,估計就算我不要,人家派出所也得懲罰他。不過請大美女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的,我一會兒就去派出所,和相關人員溝通解決這件事。”

“你就好好給李芒種說說情吧,李芒種下一步還要去洮水縣文化館上班呢。”江春燕說。

“是嗎?這沒正事的小子還被這麽大的餡餅給砸中了?早說呀!哎呀,大美女都親自來了,我頭拱地也得把事給圓下來呀。好吧,這麽說我馬上就得去派出所找紀警官了。”

金衛國熱情地開著新買的小四輪子把江春燕送回家後,才駛向平安鄉派出所……

又跑了大半天,李芒種能借的人都借了,也沒再借到錢,手上仍然還是那一千塊錢。他依舊是寒霜打透的茄子樣,什麽心思都沒有了,那就和呂文鳳打個照麵再回白鶴村吧。

來到呂文鳳暫住的小旅館,正好碰上從呂文鳳的房間剛走出來的紀曉東,李芒種的心就咯噔一下子。

“您……你來幹啥?”李芒種硬生生地把“您”換成了“你”,本來還想著事後登門去感謝紀曉東呢,可此時在這裏不期而遇了。這讓身為男人的李芒種心裏很不是滋味,他用很討厭的目光盯著紀曉東。

“出來了是不是?又像個好人了是不是?”紀曉東感覺自己遭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一個小偷竟敢這樣無禮地和一個人民警察對話?他瞪了李芒種一眼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你不是說三天之內嗎?還沒到呢。”李芒種說。

“小樣吧,是人家金衛國要得緊,還要加碼呢。人家今天下午就找上門要錢來了,鬧得我都把錢替你墊上了!”紀曉東看著李芒種那出,頭也不回地憤憤而去。

“紀哥是來告訴咱別為錢的事太著急,咱們碰上好人了!”聽到充滿火氣的對話聲,呂文鳳急忙走出來和李芒種解釋。

李芒種沒再說啥。

“沒想到金衛國連春燕姐的麵子都不給,還想變卦,說錢要少了,還要加碼,要不就要求嚴懲。是紀哥又說服了金衛國,怕夜長夢多,情急之下,他還替咱把錢給墊上了。”呂文鳳說。

“啊?你和江春燕說了?”李芒種問。

“我也是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我以為……”呂文鳳就簡單地把請江春燕說情的事說了一遍。

“唉——”李芒種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沒再說話就走了。在回家的路上,他一遍遍地下著決心:明天死活得跟趙館長說借錢的事了……

第二天,李芒種很早就起來了,心事重重地前往洮水縣文化館。

路上,李芒種還碰上了金衛國。金衛國走過來嘲諷地說:“你小子行啊,當了回小偷這麽快就沒事啦?”

李芒種心裏生氣,表麵還是討好地說:“你欠我那一千五百塊工錢,我……我就不要了。”

金衛國斜眼瞥著李芒種:“想啥呢?我這都便宜透你了,你個沒啥正事的爛小偷,聽說還要進縣文化館呢。”說完還給了李芒種一腳。

李芒種仍賠著笑臉:“那天酒喝多了,也是一念之差,我尋思那就頂賬了呢。”他忍氣吞聲地躲避著金衛國再次抬起的腳。

“你就偷著樂去吧,以後別再提那破賬的事,也別再提你賠我那點錢的事,聽見沒?這樣對你有好處。”金衛國揚著下巴,一撅一撅地說。

李芒種沒想到金衛國還挺講究,並沒把事張揚出去,就慌亂地點著頭走了。

李芒種很早就來到了文化館。等了好久,文化館的人才陸陸續續地上來。大家對他都很客氣,他不想造成人沒來就借錢的窮酸印象,就遲遲開不了口。最後,他是在走廊裏拉住趙館長的。

“趙館長,我、我有個急事得求求您。”李芒種聲音有些發顫。

“有啥急事,盡管說,咋變得這麽客氣了呢?”

“我、我爸……”李芒種結結巴巴地說,“我爸得了癌症,急需點兒錢用,您看看……能不能……”

“是嗎?我說你這兩天氣色不對嘛。是這事啊,需要多少錢啊?”趙館長也很著急。

“嗯,咋也得四千……得四千塊吧。”李芒種吞吞吐吐地說。

“現在咱文化館的賬上一分錢也沒有,水電費都還欠著呢,這得看其他部門個人手上有沒有錢了。”趙館長說著,就要進別的屋去問問大家。

李芒種忙拉住趙館長說:“沒有就算了,我還沒來呢,和其他部門的同誌們還不太熟悉,不好和人家借這麽多錢的。”

趙館長想了想說:“倒也是,文化館乃至整個文化局也沒有幾個富裕人,問誰都夠嗆,問也是白問。”趙館長撓了一會兒腦袋又說,“那治病要緊哪,實在不行,讓大夥幫著湊湊吧?”

李芒種麵帶難色:“我看還是別了,我還沒正式上班呢,就讓大家湊錢?實在、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要不,要不幹脆這樣吧。我手上還真有五千塊錢,是準備給我兒子辦婚禮用的,他們的婚禮得國慶節辦呢,要不你就先拿去治病吧。”趙館長咬了咬牙說。

“這、這好嗎?”李芒種臉都紅透了。

“治病救人最要緊。”趙館長語氣變得堅定起來。

“那、那我就先拿四千?”李芒種都不敢抬頭正視趙館長了。

“你都拿去也行,反正辦事得國慶節呢。”趙館長的語氣越來越堅定。

“四千足夠了,您幫了我大忙了,趙館長,我、我得咋謝您呢……”李芒種都要哭了。

“誰家還沒有個急米下鍋的時候,沒啥大不了的。”趙館長拍著李芒種的肩膀說,“可是,芒種啊,存折在我媳婦那兒收著呢,明著跟她說肯定不行,那錢像她的**似的,她放存折那個小箱子的鑰匙她天天帶在身上,我得趁她晚上睡著時,拿鑰匙取出存折。”

李芒種心中既感激趙館長,又為自己騙了一個好人而內疚,禁不住淚流滿麵。

“男兒有淚不輕彈,你這是真著急了。要不看你是個人才,還是個大孝子,我說啥也不能動這錢哪。”

“趙館長,我……”

“我什麽我,以後咱們一起工作的日子長著呢……”

李芒種心情複雜地走出文化館,幾次忍不住回頭張望。

又是一夜的煎熬,李芒種終於等到天放亮了。洗了幾把臉,他就空著肚子往縣裏趕。

李芒種在縣文化館門裏門外轉悠了大半天,快到中午了,趙館長才匆匆來到單位,李芒種急忙迎了上去。

趙館長小跑了幾步:“哎呀,急壞了吧?今天一早,我嶽父那邊捎信兒說他病了,我媳婦非讓我跟她回去看看。”

李芒種忙問:“老爺子病得嚴重嗎?”

“沒啥大事,歲數大了,受了點風寒,肯定是借著這個理由想看看閨女,這越老越像個小孩子了。”

“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媳婦說單位有急事,這才匆匆趕回來了。給你,這是我剛到銀行取出的四千塊錢。我還得找機會把存折放回去呢。”

“好的,我一定盡快還。”李芒種顫抖著手把錢接過來。

趙館長說:“那啥,我媳婦也是挺善良個人,要是發現了我再解釋,再想辦法吧。”

李芒種哽咽著說:“趙館長,我,我以後一定……”

“說啥呢?芒種啊,你這臉色也不好,肯定著急上火的沒吃好飯、沒睡好覺,我看你就到附近吃點羊湯餡餅再往回趕,那麽遠的路呢!”說著,趙館長用手一指不遠處的東來順小酒館,“咱倆簡單吃一口,我下午還有個會。”

幾天沒心思正經吃飯的李芒種終於緩了口氣, 本應該請趙館長喝兩杯。可是李芒種心裏有事,加上趙館長也說下午局裏有個會,李芒種就簡單地要了兩份羊湯餡餅,匆匆吃完就和趙館長告辭了。

李芒種很快就回到了白鶴村,把之前說好那兩百塊錢拿到手。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平安鄉,直奔派出所。

紀曉東正和姓高的警察站在門口說著什麽,遠遠地見了李芒種就知道他幹啥來了。擔心那個同事產生什麽誤解,紀曉東就主動迎過來,並把李芒種引進一個胡同。

紀曉東覺得,李芒種這個小偷可真差勁啊,這又不是同事朋友之間的借債還錢,這可是警察和小偷之間的事啊,擺不到台麵上來的,怎麽能明晃晃地操辦呢?最後,紀曉東在一個公共廁所裏收回了為李芒種墊付的現金。

李芒種在白鶴村裏借的那五百塊錢多數是十元麵值的,還有五元麵值的,而且舊得起毛,折得發厚,比百元麵值的那四千五百塊錢體積還要大出幾倍。李芒種在廁所裏像個逃票的盲流,裏裏外外地掏著,掏了半天,才把那些小碎錢全部掏了出來。

亂七八糟一大堆,紀曉東拿到手裏很難駕馭,他心想:這要是讓過路的人看見,不得怎麽罵警察在接受小偷賄賂呢。紀曉東氣得訓斥李芒種:“這點事讓你給辦的,拘留你半個月就對了。”紀曉東把錢往衣兜、褲兜分著揣了幾次仍不滿意,最後對李芒種說:“還呆嗬地站在這兒幹啥?趕快走吧!”

李芒種訕訕地從公共廁所裏走出來,他又不能恨紀曉東,人家那是幫了大忙了。

雖然心情沒有輕鬆多少,但李芒種畢竟了卻了一樁心事。現在,他得趕緊把還了紀曉東錢的事告訴呂文鳳。

幾天的折騰,小旅館裏的呂文鳳明顯憔悴不少,原本水靈靈的臉變幹變小了。她不僅嘴裏起了一堆火泡,鼻子、耳朵、眼睛也把能冒的火都冒出來了。

李芒種推門進來時,呂文鳳已經收拾好了東西。如果李芒種能順利地借到趙館長的錢還給紀曉東,那她就立刻退房趕回省城,她不想多付一天房錢,多耽誤一天打工的時間。

一直焦頭爛額的李芒種直到這時才認認真真地打量起呂文鳳。

“文鳳,你……”李芒種突然哽咽了。他覺得什麽東西堵在胸口,連帶著壓著他的心。心疼到底是什麽滋味,他這才真正地體會到。

“李芒種,趙館長的錢借到了嗎?紀曉東的錢還上了嗎?”呂文鳳隻想快點知道這件事的結果。

“借到了,還上了。” 李芒種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隻想緊緊地抱住呂文鳳。

呂文鳳卻堅決地推開了他,說:“李芒種,那我就趕緊退房了,我今天就得回城裏。”

“現在就回城裏?文鳳,你一直那麽想家,要不還是先回家吧。雖然我還沒弄清呂叔到底是個啥態度,可畢竟出門萬事難,你一個人在城裏我實在放心不下。”

“我已經從春燕姐那兒知道家裏的情況了,也讓春燕姐告訴家裏我學習已經結束,現在邊打工邊寫作。”

“那你家裏人都好吧?呂叔不生氣了?讓你回家沒?”李芒種關心地詢問著。

“唉,父母就是盼著子女能有出息唄,他們讓我回去來著,是我自己做得不好,我沒啥臉麵回去。行了,不說這些了,我回城裏繼續打工賺錢,能省一點是一點,如果能多發表作品多掙點稿費,也都寄給你,能早一天幫你還上借的錢就早一天。”

呂文鳳的話讓李芒種清醒地認識到,他之前的短暫輕鬆隻是完成了借錢還錢的事,接下來就得趕緊掙錢還錢了。呂文鳳去退房的短暫空隙裏,李芒種腦中緊張地思索著。

邁出小旅館的門後,李芒種拽住往汽車站方向走的呂文鳳。

“文鳳,如果按照你的想法,白天打工賺錢,晚上用心創作,那你在縣裏是不是也可以?如果你在縣裏的話,家裏有事你能及時照應,咱們也能互相幫助,對創作肯定有利。”

“這……”呂文鳳之前沒想過這條路,現在不禁猶豫起來。

“文鳳,我到文化館上班後,業餘時間都用來搞創作,我一定想辦法盡快還上錢。”李芒種下著決心。

跟省城離白鶴村的距離相比,呂文鳳覺得現在家對她來說真的是近在咫尺。近鄉情更怯,近鄉情也更深,李芒種的建議也是可行的。

兩人奔波了一下午,呂文鳳終於在縣郊租下很便宜的小插間安頓下來。

第二天,李芒種就像趙館長說的那樣先到文化館上班來了。雖然心裏總是沒底似的,但他還是坐下來了,絞盡腦汁想多寫點作品。

李芒種能到洮水縣文化館上班,還得感謝金衛國沒把他偷羊的事張揚出去。

金衛國沒馬上向全村公布李芒種偷羊事件,並不是為了給李芒種一個麵子,而是為了給江春燕一個麵子,更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麵子。再說了,一個富裕的人獅子大開口索要了一個窮苦人的巨額賠償,傳出去也不太好聽。雖然金衛國那天當麵答應過江春燕不再難為李芒種,但他還是背地裏要到了五千塊錢。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江春燕知道這件事,那樣,江春燕會認為他言而無信的。所以,金衛國決定還是偷著樂為好。

更值得金衛國偷著樂的是,他已經愉快地把李芒種賠償的五千塊錢花掉了。他從一個急等錢用的寧夏牧民手裏花半價買回來十多隻太行山羊,又占了一個巨大的便宜。如果哪天他要是再贏得了江春燕大美女的芳心,那就更沒誰了。連日來,金衛國雖然經常有些忐忑不安,但更多的時候,他內心裏還是樂得叮當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