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實在沒地方去聯係廣告了,李芒種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孫姐。記得在省裏參加青年作家進修班時,班上的孫姐就挺能張羅事。她在省群眾藝術館當文學創作輔導部的主任,能不能有點掙錢的路子呢?
李芒種就頂著大風來到了省群眾藝術館。進門時,孫姐正忙著起草一份征文大賽的通知,抬頭看了看,還是她那不見外的風格:“是芒種啊,你先坐下自己倒杯熱水喝。我撒不開手,等我把手頭這個通知弄完。”
“不急,你先忙你的。” 李芒種隻好坐在一把椅子上。
孫姐弄完通知走過來,一邊沏茶一邊笑問道:“芒種啊,最近又寫什麽作品呢?好長時間沒給我們寫稿子了,是不是都投給更高級別的報刊啦?”
李芒種有點尷尬,又不能說出實情,就說:“孫姐,我最近沒怎麽寫東西,給幾家報社聯係廣告呢。一來能體驗生活,二來還能掙點提成。”
孫姐很驚訝:“沒看出來,你可真行啊!你還能聯係廣告呢?”
李芒種忙說:“主要是想鍛煉鍛煉自己,還沒聯係成一個呢。”
“哦,也好,就當體驗生活了唄,你可真行啊。”孫姐瞅瞅李芒種,又看了看眼前剛寫完的征文大賽通知,眼前一亮,“哎,我說芒種啊,我們部正準備在全省範圍內搞個作文大賽呢。為了促進孩子們寫作的積極性,想找一家企業讚助,以企業名冠名為某某杯。這樣呢,能盡量減少學生的報名費,還可設一些物質獎勵,獎勵獲獎學生和優秀輔導教師。”
李芒種一聽來了精神:“孫姐,那這個讚助企業找到了嗎?”
孫姐直爽地說:“找到了還跟你說啥啊?我們這是純文學雜誌,又沒有聯係廣告的專職人員。這不也隻是個臨時動意嘛,誰能撞上算誰的了。你剛才不是說想掙提成嗎?這聯係冠名讚助可比單純拉廣告好聽吧?一會兒把文案打出來,你也拿一份出去聯係聯係唄,就當摟草打兔子了。芒種,我們也知道這種讚助不好聯係,給的提成還多呢,如果你能聯係到三萬,最高可提成百分之三十。”
“行啊,這可太好了!” 李芒種心裏慶幸這趟真沒白跑。
李芒種拿到征文大賽的文案後,就騎著自行車跑起這事來。可他一口氣跑了省裏的很多企業,費盡了口舌,也沒有一家企業肯出這筆讚助費。一個大男人一次次被拒絕,真的無地自容啊。可為了還債,為了改變生活現狀,李芒種也顧不上麵子不麵子的了,很多次他都是在咬牙挺著。
有一天,有些絕望的李芒種聽人說郊區啤酒廠姓王的女老板是個有名的爽快人,近來沒少讚助公益活動,他就重新打起了精神,懷著最後一試的心態來到這家遠在城郊的啤酒廠。進門一問,秘書說王總不在。死冷的天,大老遠地來一趟容易嗎?李芒種決定等到底,就坐在接待室裏不肯走。
總算把王總給等回來了,卻聽到她在和手下發著火。
秘書忙跑出去:“王總,您回來了,中午飯還沒吃吧?”
王總沒好氣地說:“開了一上午的家長會,都要氣死我了,哪有心思吃飯?”
秘書問:“王總,之前給您打的飯菜都涼了,我拿去給您熱一熱吧?”
王總說:“不用熱了,吃不進去,你說這家長會開的,愣是給我氣飽了。”
秘書說:“您家孩子又聰明又聽話的,還能惹您生氣?”
王總的餘氣未消:“聽話倒是聽話,就是寫作文時不會寫人話。”
“王總,小孩子嘛,得老師慢慢教,急不得。”秘書小心地勸說著。
“行了,不提這小子了。上午廠裏有啥事沒有?”
“嗯,沒啥大事。啊對了,有個男的,說是報社記者,想讓咱們冠名參加個活動,我讓他把資料留下,他不幹,還非要跟您當麵談談。怎麽勸也不走,還在接待室等著呢。”
王總打了個唉聲:“這種事太多了,我都煩死了。”
秘書說:“就是啊,咱廠沒少參加這些活動啊,要是總參加還不得把咱廠整黃了啊?可那個人就是不走,咱也不好硬趕人家呀。”
“那……這樣吧,你讓他過來,我打發他走。”
正聽得心驚肉跳的李芒種就被叫到了王總的辦公室。
王總拿起李芒種遞過來的作文大賽冠名方案,一臉苦笑:“我剛參加完兒子的家長會,正上著大火呢。我這在單位人見人敬的,在那麽多家長麵前卻被損成茄子皮色。語文老師說了,我兒子這一學期,一篇完整的作文也沒寫出來,寫出的都是半拉哢嘰的,還經常是驢唇不對馬嘴!好嘛,你現在又來讓我讚助作文大賽,這不是讓我光腚拉磨——轉圈丟人嗎?”說完,王總就苦笑著把冠名方案扔給了李芒種,同時還做出送客的手勢。
李芒種隻好尷尬地站了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
女老板見李芒種不走,再次堅定地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這時,李芒種突然很堅決地轉過身來:“王總,如果我負責輔導您兒子作文,並保證讓他的作文得獎呢?”
“你……你難道想讓我花錢給我兒子買個獎?”
李芒種忙解釋說:“不,我剛才沒說明白,我的意思是,我能讓您兒子的作文水平真正得到提高。我參加過省裏的青年作家進修班,一直有這方麵的專長。”說著,李芒種從包裏掏出自己剛發表在省報副刊上的散文遞給女老板,“王總,請您看看,這就是我剛剛發表的作品。”
王總疑惑地拿過來翻看著,又瞅瞅李芒種:“真是你寫的?沒看出來呀,你還真有兩下子。”
李芒種見有希望,馬上又說:“我從小就喜歡寫作,這不,我想利用自己這點優勢,給您的孩子輔導輔導。很多小孩不會寫作文,主要還是沒有摸著寫作文的門道。”
王總的眼睛有些亮了,半信半疑地說:“那、那作文大賽不是兩個月以後嗎?這樣吧,兩個月之內,我兒子跟著你學,要是真能有所提高,寫出一篇像樣的作文來,別的不用,隻要得到他們班語文老師的表揚,我肯定給你拿這筆冠名費!”
李芒種總算看到了一點勝利的曙光,忙說:“王總,就算您不讚助這個作文大賽也沒有關係,我仍會盡最大努力讓您兒子把作文寫好的,讓他今後在語文考試上拿到更高的分數。”
王總則直率地說:“我不會玩虛的,就會幹實事。我賣啤酒行,寫文章真不行。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那就看看你的輔導效果吧。死馬當活馬醫,你要是真醫活了,我肯定會兌現承諾的……”
“我一定盡力!今天晚上我就來給您兒子輔導作文。”
此後的日子裏,李芒種白天四處拉廣告,晚上就來王總家當家教……
兩個月後,李芒種被請到王總辦公室。王總拿著兒子的高分作文,一臉喜色:“小李啊,我總算跟著我兒子光榮了一把。真沒想到啊,別說,你還真有兩下子!”
李芒種說:“您兒子聰明著呢,一摸著門道就都通了。”
王總很實在地說:“還是你會教,這一對一輔導真是不一樣啊!”
李芒種說:“寫作文,走心和不走心哪能一樣呢?這回語文老師對您兒子也另眼相看了吧?”
“那可不,這個語文老師啊,以前給她拿啤酒她都不要,這回終於對我喜笑顏開了。那幾個她經常表揚的好學生,這回都沒我兒子作文分數高……”王總仍有些激動。
這步沒有辦法的險棋終於走成了,李芒種也開起了玩笑:“王總,這回您給兒子啥獎勵啊?”
王總說:“隻要我高興,他要啥給啥。對了,小李啊,你那個作文大賽,我冠名讚助!另外,我還得給你個人拿一點作文輔導費。”
“王總,給冠名讚助就行了,作文輔導費就免了吧。”
“我說話是算數的,聽我的!”王總不容分說。
李芒種如約拿到提成和輔導費共計九千五百塊,一次提成就拿到九千塊錢啊!比照之前風裏來雨裏去將自己吊在城市的半空勞累三個月掙到的那六千塊錢,李芒種覺得這九千五百塊錢真是來得太容易了。他馬不停蹄地來到了郵局,一一還清了欠款。回來的路上,他還給孫姐買了一個禮物。
李芒種又極其用心地幫王總的兒子輔導了參賽作文,結果沒走後門就得了個二等獎,王總高興得不得了。
有了這次意外的成功,李芒種更加增強了留在省城的信心。他決定以後不再做那種粗體力活了,他要通過腦力勞動來掙大錢。同時李芒種還做出了另一個決定:暫時不再窮酸地寫作了,不再當窮文人了,一定等手上有了足夠的錢再回來寫作……
極其偶然的一次成功,卻讓李芒種擁有了一種必然的錯覺。
就在李芒種騎著自行車,穿梭於城市的風雪中,奔走於大小報社和企業時,呂文鳳則在縣郊的出租房裏認真地看著她的書,反複細致地修改著她的劇本。
這天打工回來,呂文鳳就坐下來繼續修改劇本。從省城回來看望她的李芒種,一進門就興奮地說:“文鳳,我聯係的讚助提成到手了,九千塊呀!還外加五百塊錢的作文輔導費呢!”
呂文鳳很驚訝:“一次提成這麽多?還有作文輔導費?”
李芒種說:“對啊,是按百分之三十提的,作文輔導費另算。看見了吧,我這一次掙的錢比在文化館幹一年的工資都多呀!”
呂文鳳說:“那,那你這回終於能還上欠別人的錢了。”
李芒種說:“早就還清了!”
呂文鳳說:“對了,還有紀哥住院檢查治療的費用,雖然他沒說要,可是咱們……”
李芒種神情有些複雜:“我心裏記著呢,下次再掙到錢就還給他,清了這筆煩人賬。”
呂文鳳說:“李芒種,你不能這麽說,紀哥都沒和你計較。不管是趙館長還是人家紀哥,就算錢還清了也還有恩情在呢。”
李芒種不想多提,打斷說:“清了就是清了,一碼是一碼!先不說這些了,走,咱倆出去好好吃頓飯去吧。”
呂文鳳看看手邊的劇本,說:“我這個劇本還差個有力的結尾呢,你幫我想想,錢還是省著點花吧,我們就不去外麵吃飯了。”
李芒種現在根本沒有心思看,就說:“別再窮寫了,人必須得富起來才能站得直。走吧,我頭一次掙這麽多錢,坐不下來了,你就跟我出去慶祝一下吧。”
呂文鳳聽著不咋舒服,但還是忍著:“李芒種,這錢你掙得也不容易,跑了多少次才聯係成一家呀,你還是省著點花吧。”
“這錢不能省,這隻是一個成功的開始,以後,我就找到掙錢的門路了。你就等著瞧吧,我說過的,我李芒種不發上大財,絕不娶你。”
“說啥呢?都是哪兒跟哪兒呀?”呂文鳳小聲說。
兩個人還是來到了洮水縣最好的一家酒店,李芒種點了最好的菜,但呂文鳳吃得並不香。
李芒種回去後繼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裏穿梭著,還是穿梭在各個報社和大小企業間,隻是破舊的自行車換成了二手摩托車。
為了撐門麵,李芒種還在省城的繁華地帶租了一間寫字樓,給自己印製了頭銜眾多的名片,名片上顯示,李芒種不僅僅是幾家小報的特約記者、欄目編輯,還是一個文化傳媒有限公司的總經理。當然名片上虛的居多,李芒種的主要業務依舊是拉讚助、跑廣告,寫所謂的報告文學,目標還是掙到高額提成。
呂文鳳則仍然認真地看著一本本書,經常打電話向省城的老師求教著,修改著她的劇本。
兩個月後,李芒種又來到呂文鳳這裏。
講完自己掙到幾筆小提成的經曆後,他對呂文鳳說:“走,文鳳!出去給你買幾件衣服,你也學學城裏女孩,咱也弄他個風情萬種!這回,你就跟我一起去省城吧!”
呂文鳳眼前閃現著城裏女孩的“風情萬種”,卻沒有挪動腳步。
李芒種拉起呆愣著的呂文鳳說:“走啊,快點。這些天我光忙著四處應酬掙錢了,現在總算緩過來一口氣。”
呂文鳳終於緩過神來,看了看李芒種,下決心似的說:“李芒種,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好像想明白了一些,我並不想做時髦的城市人,也不想像你那樣漂泊在城市裏……不管以後做什麽,我都不會放棄寫咱這兒的山,咱這兒的水,咱這兒的人,咱這兒的事。”
“文鳳,你沒跟我一起出去聯係讚助,你不知道,人還是多見點世麵好。我跟你說,當初趙館長說不要我了,我還上了挺大的火。現在就算他來請我,我都不去了。往好了說,像趙館長那樣活著,半輩子省吃儉用的,才攢了我聯係一次讚助提成的一半,有意思嗎?有意義嗎?”
呂文鳳說:“那是兩回事,人還是過安穩日子好。”
李芒種說:“是,這半年來,我跑來跑去的,遭了不少罪,但也真是掙著錢了呀!總之,安穩也好,不安穩也罷,我就是不想再受大窮了,還是等有了足夠多的錢,我再去寫作……文鳳,你還是跟我去城裏吧。”
“李芒種,我一點兒也不想去城裏。你變了,你和從前的想法太不一樣了。”
“人活著,就得與時俱進嘛。”
“人各有誌,誌不同,道肯定就不和了。”
兩個人又是不歡而散。
幾天後,有些醉意的李芒種給呂文鳳打來電話:“文鳳,我重新租了一套大房子,家具什麽的都有,你不用出去打工了,你就來城裏的大房子寫作吧,我還是能養得起你的。”
呂文鳳心裏一下生出莫名的反感:“李芒種,你是不是沒明白我的意思?”
李芒種疑惑地問:“難道說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呂文鳳平靜下來:“相信。但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我從來沒屬於過你。當初和你去省城學習,並不是像人們說的跟你去私奔。我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麽,我也知道自己都能幹些什麽。我隻想過平平淡淡、從從容容最真實的生活,能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就滿足了。咱們的想法不一樣,咱們真的不太合適。”
“咱們青梅竹馬,有什麽不合適?文鳳,你就是不相信我。自從那次回去出了所謂的偷羊事件之後,你就變了,對我就冷淡了。文鳳,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偷了那幾隻羊?還是你真的喜歡上紀曉東啦?”
“李芒種,你這麽想真的讓我無話可說,也更說明我們想不到一起去,在一起確實不合適。”
“借口!都他媽的是借口!”呂文鳳無奈卻平靜地聽著李芒種在電話裏發瘋。
停了一會兒,李芒種好像突然冷靜了下來,吞吞吐吐地又說:“文鳳,我真是窮怕了,好男兒誌在四方,我不想回去。那……那我就在省城等著你吧。”李芒種越說聲音越小。
“李芒種,我也讚同這句話,好男兒誌在四方。你願意在城裏闖一闖,那也是一條出路。隻是別忘了,有空的時候一定再拿起筆,別讓你的才華埋沒了,別忘了咱們的初衷,別忘了心靈深處最熱愛的東西。”
“我還是覺得我在城市裏的發展空間更大一些。再說了,我這也是在體驗生活,對從事寫作的人來說,生活閱曆也是財富。另外,以後我說不定真能進雜誌社當編輯呢。這不,現在為了拉廣告方便,我都有雜誌社的工作證了,就是暫時不能進編而已。唉,說到底,也許你需要的那種安穩我暫時給不了,現在我還買不起房子,更買不起安穩……”
“李芒種,你?”
“文鳳,你等著看,等我買了房,立住了腳,我再直起腰杆去找你。我不想當窮人,我窮怕了,窮就得哈著腰,窮就沒人看得起你!我不想跟別人哈腰,不想跟那些什麽社長啊老總的哈腰,我早晚要直起腰來,不再哈下……”李芒種傷感地哭了。
呂文鳳也不禁流下淚來:“李芒種,我不是怕吃苦的人,我隻是覺得我們現在真的不合適了。”
“文鳳,有句話,我一直想說,卻又一直騙我自己。其實,我知道,從那天紀曉東躺在地上,我以為他死了以後,從前的李芒種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之後的李芒種,他隻是用著李芒種的名字!”
“李芒種——”
“文鳳,你在我身邊,我就感覺從前的那個李芒種他還沒走遠。你走了,那個李芒種就真的走了!”
“李芒種——”
“文鳳,我不再找你了,現在的李芒種確實配不上你!”李芒種掛斷了電話。
江春燕還是經常到呂家書屋看書。有一天,她實在同情兩位經常歎息的老人,就忍不住來到縣城找呂文鳳,勸她還是回家看看父母吧。
呂文鳳也覺得在縣城租房住不是長久之計,猶豫著是否回家看看。隻是總覺得還沒有什麽像樣的成果,更沒有能拿出來讓父母看著高興的東西,就苦笑著說:“沒取得啥成果,也沒臉回家呀。”
江春燕說:“聽說你已經發表了好幾首詩和好幾篇散文了,還在寫劇本,這不就是成果嗎?”
呂文鳳說:“劇本一直在修改,還沒有人決定排呢。”
在江春燕的幾次勸說下,呂文鳳終於決定回家了。
在去汽車站之前,呂文鳳決定先去洮水縣文化館看看趙館長。她還是想把真實的李芒種講給他聽一聽,順便也匯報一下自己的創作情況。
呂文鳳跟趙館長詳細講述了李芒種出事的來龍去脈……
趙館長聽著聽著就哭了,說:“和我想象的一樣啊,我就說我沒看錯這個人嘛……”趙館長絕不是因為自己那失而複得的四千塊錢,而是因為李芒種的誠信,還有就是呂文鳳那一遝發表了作品的雜誌。
後來,趙館長就擦幹了淚水,邊翻看雜誌邊說:“文鳳啊,真沒想到你這段時間發表了這麽多作品。這之前啊,光盯著李芒種了,沒想到你也行……”
呂文鳳說:“趙館長過獎了,李芒種比我有才華,我不如他。”
趙館長的心情又沉重起來:“唉,李芒種還托人給我打電話呢,讓我把你安排進文化館。可是,文化館進個人哪那麽容易啊?!我去文化局找了好幾回耿局長了,再說,隻是你先前還沒有李芒種那些頂硬的作品啊……唉,不管怎樣,之前的青年作家進修班你們就算趕上了,這麽多年也就辦了那麽一屆。我呀,把你們進修的這個事寫個總結,再給局裏匯報一下。”
呂文鳳說:“讓趙館長費心了,那沒啥事我就先回白鶴村了。”
趙館長說:“文鳳啊,以後多往這兒走走,縣裏再有個培訓班啥的,你來給講講經驗。省裏那些有聯係的雜誌,你也幫咱們縣的文學愛好者推薦推薦。還有啊,回去以後還要多多創作,再發表作品就到我這兒備個案,這也是咱文化館的業績啊。”
呂文鳳說:“趙館長,您就放心吧,我隨叫隨到,是文化館給了我學習的機會,我一定盡我所能。”
趙館長說:“嗯,沒想到你們都是有情有義的人呢。你發表的這些作品我留份複印件,這樣對局裏也是個交代……”
呂文鳳打開了自家的院門,久久地站在門口看著。
院子裏正喂雞的文龍媽聽到響動,抬頭看到呂文鳳,驚喜地說:“文鳳,真是文鳳啊,你可算是回來了。”
“媽——”呂文鳳和母親抱在一起,都流出了眼淚。
呂老倔聽到聲音,也走了出來,眼裏也有驚喜。可是當呂文鳳叫他爸時,他卻倔強地轉過頭,向書屋走去。
呂文鳳尷尬地抹著眼淚。
文龍媽說:“你爸心裏其實可惦著你呢。他啊,就是個紙老虎,一會兒就好了。”
呂文鳳擦幹眼淚,從包裏拿出那遝發表作品的雜誌,走到書屋,遞給呂老倔:“爸,這是我發表的一些作品,給你看看。”呂文鳳說著把雜誌塞到父親手裏。
文龍媽推著呂老倔:“快看看,你閨女這可不是發一個啦,一遝子呢,你見沒見過?”
呂老倔默不作聲地一本本看著,隨著手的翻動,繃著的嘴角漸漸放鬆下來。
呂老倔終於緩過來了:“不管咋的,變成鉛字的這麽多呢。文鳳,你等著,爸都給你鑲上掛起來。”說著,就要出去弄框子。
文龍媽攔住呂老倔:“這你著啥急啊,又不是一天不掛就能飛了。”
“爸,別著急掛,我還得接著寫呢。你說,你要是這麽個掛法,到時候不得沒地方掛啊?”知道父親這是高興了,呂文鳳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不怕沒地方,就怕沒東西掛,爸就是不要睡覺的地,也得給它們找到地方。”
文龍媽說:“掛,掛!我看啊,你就是愛顯擺。”
呂老倔說:“顯擺?這可不是顯擺,這是打個樣兒,讓想培養出龍啊鳳啊的人學習學習。那些來書屋的孩子見了,羨慕吧?覺得好吧?那就得向文鳳學啊,就得先好好學習吧。文鳳可是到省裏作家進修班學習過的。對了,文鳳,有作家進修班的證書吧?”
“有啊,爸,你要檢查呀?”呂文鳳問。
呂老倔說:“那個,也得鑲到框裏,那個就相當於上了大學。”
“爸,那就是個進修班,和大學還是不一樣。”呂文鳳解釋著。
“那差也差不太多,總比不學習、不進修、整沒用的強吧?再說了,變成鉛字就最有說服力了,咱村還有誰能弄出這麽多的鉛字呢!”呂老倔堅持著。
呂文鳳說:“爸,李芒種發表的作品比我多,寫得比我好呀。”
一提到李芒種,呂老倔的臉又沉了下來,半天沒說話。
吃晚飯時,文龍媽還是沒忍住,試探地問:“文鳳,李芒種沒和你一起回來?你們不是一起?”
呂老倔阻止道:“別問那沒用的。”
文龍媽說:“我就是問問,現在又沒外人。”
呂文鳳說:“媽,本來李芒種參加完培訓班是可以去縣文化館當文學輔導幹部的,可他決定在省城發展。他現在給省城的報刊社跑外聯,掙了一些錢,比文化館趙館長的工資都多。他接下來想掙更多的錢,說生活安穩了再繼續搞創作。他還想讓我也留在城裏。”
文龍媽說:“文鳳,那你這是在家待幾天還得走啊?”
呂文鳳說:“我不走。”
文龍媽著急了:“那你回來了,他不回來,你倆的事可咋整啊?”
提到李芒種,呂老倔心裏的怒火就越升越高,他衝老伴嚷道:“我說你這個人腦子是不是塞進木屑了?咋總把倆人往一起擰巴呢?!人還能非得在一棵樹上吊死啊?”
“這不是著急嘛!文鳳,你接著說。”文龍媽等待著。
呂文鳳說:“我不想留在城裏,那裏不適合我,而且,我和李芒種也不合適。”
“不合適就對了。這李芒種,我就沒看上!男人,得有擔當,他這做事就是顧頭不顧腚!掙錢?安穩?哼,錢還有掙夠的時候?你等他安穩吧!”呂老倔心中對李芒種有著太多的不滿。
呂文鳳說:“爸,人各有誌。李芒種是個好人,很有才華,但我當時離開家,真不是因為想和他怎麽樣,我沒想什麽感情上的事,我隻是不想錯過那個學習機會。”
呂老倔悶頭吃了幾口飯,呂文鳳說沒跟李芒種在一起,他還是很意外的。
“在培訓班的時間,我也沒有虛度,跟老師們確實學到不少東西,受益匪淺。今天去趙館長那兒匯報,他說讓我以後多去館裏參加輔導,有新發表的作品就告訴他。”呂文鳳盡量說著讓父母心情好點的事。
呂老倔最愛聽“學到不少東西”這類話,馬上說:“文鳳,你看這出去學習就是提高快,你說你這要是上了大學,再學個幾年呢?”
這回輪到呂文鳳沉默不語了。
文龍媽捅了呂老倔一下說:“孩子剛回來,別的事都歇歇再說吧。”
“文鳳啊,爸不逼你,再好好想想……”呂老倔滿懷期待地瞅著呂文鳳。
看著父親滿眼的期待,呂文鳳隻好說:“爸,我一定再好好想想……”
文鳳媽擺擺手:“文鳳,吃完就歇歇去吧。”
呂文鳳回自己那屋去了。
文龍媽和呂老倔小聲嘀咕著:“這文鳳不上作家進修班,可能寫不出這麽多鉛字。可要不跟李芒種上作家進修班呢,也有可能考上大學什麽的……這畢竟跟李芒種還是有些關係的……”
呂老倔說:“你瞎嘀咕啥啊,別跟那些沒文化的姑婆似的,文鳳要是光扯那些沒用的,能寫出這麽多好作品?”
“唉,有些事……這,文鳳畢竟大了,不考大學的人都結婚了。現在,你讓她再去考大學?”文龍媽接連歎了幾口氣。
呂老倔沒再發火,若有所思地望著黑咕隆咚的窗外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