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鶴村到平安鄉雖然隻有十幾裏地的距離,但那永遠是距離。白鶴村是村屯,平安鄉是鄉鎮。而要說起遠在幾十裏開外的洮水縣,那距離就更遠了。

麵黃肌瘦的李芒種就是白鶴村眾多文學青年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和往常一樣,身體有些單薄的李芒種已經從白鶴村步行到平安鄉了。此時,他正坐在平安鄉開往洮水縣的大客車上。這已成了他近幾年習慣的路徑,那是因為幾年前在一次全鄉文學創作骨幹培訓班上,李芒種有幸結識了洮水縣文化館的趙館長。就是在那次培訓班的接風晚宴上,平安鄉文化站站長老餘把優秀學員代表李芒種隆重推薦給了特邀授課嘉賓趙館長。趙館長在酒桌上就認真地看了李芒種兩首關於父親的短詩,他不僅大加讚賞,還當場向李芒種約稿,並答應在《春雨新花》上給他發表一組。從那以後,李芒種的誌向就更加高遠了。他不再像從前那樣僅僅把目光停留在平安鄉文化站站長老餘這兒,而是把平安鄉文化站當成一個溫馨的中轉站,接下來一定要奔向更加廣闊的洮水縣文化館。如果時間充裕,他就到老餘的辦公室嘮一會兒;如果時間不充裕,他就直接坐車去縣裏見趙館長。

在城鄉之間最常見的二級公路上,一輛破舊的大客車不快不慢地朝前方行駛著,李芒種和一些進城打工的農民就擠在這輛破舊的大客車裏。雖說再有一個星期就要參加高考了,但李芒種還是忍不住經常曠課去洮水縣文化館看上一看。前麵已經說了,因為洮水縣文化館不僅有一位正直熱情的趙館長,還有一本定期出版的叫《春雨新花》的內部文學期刊……

天生不喜歡數理化、隻喜歡文史哲的李芒種對自己還是很了解的,他知道自己很難在高考的戰場上拿到足夠的分數,知道自己參加高考注定會落榜,也就不去勞那份神、熬那份油了,他隻好戰略轉移式地另辟蹊徑。他心想:如果想當詩人或者作家,參不參加高考真就無所謂了。隻要把文學創作弄好了,不必通過考大學,一樣能讓一個鄉村人獲得飛翔的自由。

李芒種突然想到了文靜漂亮的文友呂文鳳,同樣喜歡文學的呂文鳳就不如他自由了。呂文鳳正在平安鄉中學讀高中二年級,準備明年參加高考,她仍然在為高考而痛苦地掙紮著呢……而比呂文鳳更痛苦的還得說是她那可憐的哥哥呂文龍,本來想一邊種地一邊畫點農民畫,卻被他爸呂老倔逼迫著要去第三次參加高考……想著想著,李芒種還是多多少少為自己提前放棄高考而歎息。他雖然有些失落感,但更多的還是為自己終於想明白了而暗自慶幸。自己畢竟從此告別了一切考試,從此擁有了徹底的自由啊!

在白鶴村大多數農民還在追求不愁吃、不愁穿的溫飽生活時,李芒種卻追求起了自由。那麽到底什麽是自由呢?李芒種認為: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麽就能幹上什麽,這隻是自由的初級階段;想去更遠的地方就能去更遠的地方,不想幹什麽就不幹什麽,那才是自由的高級階段,才是真正的自由。李芒種一路上為自己突然間就有了這樣的認識而沾沾自喜,就更覺得自己很適合當作家,確實和同車這些普通農民工不太一樣。

從白鶴村到洮水縣一路上的自然風光讓李芒種觸景生情,鼻子一陣陣地發酸,眼睛一陣陣地濕潤,心裏也一陣陣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再加上有關改革開放的標語口號還時常出現在路邊的欄杆或建築物上,他好像還想到了“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敢教日月換新天”“好男兒誌在四方”什麽的。大客車上的廣播裏也正播放著那個時代的特色新聞:改革開放二十七年來,我國城鄉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

李芒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就激動起來了,但肯定和上述那些綜合因素有關。唉,就別問那麽多為什麽了,總而言之,在這輛從鄉鎮開往縣城的破舊大客車上,一個文學青年十分難得地激動起來了。

當然,此時的李芒種還沒有正式落榜呢,能夠擁有如此激動心情的人就是一個幸福的人。

就在李芒種懷著激動的心情從平安鄉前往洮水縣文化館的時候,他的同班同學江春燕家裏卻發生了這樣的一幕:白鶴村外,汗流滿麵的春燕媽正在自家的稻田裏薅草,突然她手捂胸口,失控地抖動起來,並很快暈倒在了泥水裏……

好在這時外號叫“穆桂英”的小媒婆穆秀英正從田間匆匆路過,遠遠地望見春燕媽躺在稻田裏,一向愛開玩笑的穆秀英還以為春燕媽幹活累了躺在地頭歇晌呢,就沒太當回事。穆秀英還一邊走一邊說著玩笑話:“老嫂子,這是咋的了?就算有機水稻產量低,也不能把人種在地裏呀!”

邁過一個小壕溝,又跨過兩個小田埂,穆秀英又說:“你說我這記性,越來越完犢子了,差點又給忘嘍,後村黑魚淖老胡家下個禮拜給兒子說媳婦,托我給弄幾幅紅雙喜字的剪紙呢。都和我說好幾回了,要是不看見你呀,我還想不起來呢,愣是給忘了個溜幹淨。這幾天哪,我光顧著撮合前村月亮灣那對大齡青年的事了。把兩個隔路人往一起湊合可太難了,一天到晚跑得我暈頭轉向的,連小麻將都沒時間打了……”

一直沒有春燕媽的回應,穆秀英急忙跑過來,仔細一看才發現,春燕媽原來是倒在稻田邊的泥水裏了。這哪是歇晌啊?穆秀英慌亂地喊起來:“老嫂子,春燕媽!你這是咋的啦?”

到跟前一摸,發現人在哆嗦,穆秀英更慌了,更加驚慌地喊了起來:“快來人啊!要出人命啦……”

分田到戶以後,每家的田地都很分散。雖然地裏的活還是那麽多,但幹活的時間已由個人說了算。這種情況下,田地裏幹活的人就比較分散,而且你來我走,不一定在同一時段,偶爾有個大事小情,就遠不像之前那麽好找人了。穆秀英喊了好半天,村主任劉福貴才帶著村會計宋長有和幾個村民滿臉汗水地趕了過來。

大家把春燕媽抬到村衛生所進行搶救,可春燕媽一直昏迷不醒。

村醫老葛水平有限,看了半天,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最後急得沒轍了,就說:“這……這人命關天的,放衛生所不行,要不咱們抓緊往平安鄉衛生院送吧,真得抓緊送哩!”

接下來,就有了下麵的忙亂場景——

白鶴村的村路上,劉福貴帶領一班村民開著一輛手扶拖拉機向平安鄉一路轟鳴地疾奔著……

穆秀英抱著躺在腿上的春燕媽不停地抹著眼淚喊:“老嫂子,你醒醒啊……這才多會兒的工夫啊?早上還和你開玩笑呢……”

劉福貴不停地催促著開車的年輕人:“快點,快點!再快點……”

手扶拖拉機猛地冒出一大股黑煙來,巨大的突突聲和一如既往的極限速度並不成正比。

路上迎麵碰上了放羊的鄭經濟,劉福貴就伴著手扶拖拉機幹燥的突突聲喊著吩咐道:“老鄭大哥呀,你馬上去給在平安鄉中學念書的江春燕捎個口信兒吧,她媽突然昏迷不醒了……”

鄭經濟叨咕著:“那不咋的,可這不是我的羊,這可是老金家的羊啊,給撂半道上可不中啊!那不咋的……”鄭經濟的口頭禪是“那不咋的”,有時候用得並不是地方。

“哎呀媽呀,你可快點吧,這人命關天的,還什麽羊羊羊的?!”劉福貴急得冒火。

“那不咋的,我就得趕著羊去了。”鄭經濟可勁兒地甩起鞭子,吆喝著羊群朝平安鄉中學方向走去……

而此時的平安鄉中學高三一班教室裏,班主任洪老師正在苦口婆心地做著高考前的動員:“再有六天大家就走上考場了,這可是你們人生中的重大轉折點哪!同學們,十年寒窗苦,就要熬出頭了,一定要把握住這最後的機會啊!經驗告訴我們,越是臨近高考越是不要鬆勁,這就像馬拉鬆比賽,就差最後幾百米了,大家都已經到了極限,咬緊牙,挺住,就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了。俗話說,三拜九叩都過去了,就差這最後一哆嗦了。尤其是我們班來自白鶴村的這幾個品學兼優的農村學生,劉二崗啊,江春燕啊,鄭大民啊,尤其是班長江春燕,父親身體不好常年臥在炕上……多不容易呀,考上了,雞窩裏就飛出了金鳳凰,自己改變命運不說,連家人生活也會有所改變。否則,就得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順著壟溝找豆包。是不是?當然了,當農民也不是不好,考上大學再回來當農民不是更好嗎?是不是?”洪老師是教語文的,說話生動,說得同學們哄堂大笑。洪老師一般不笑,這回也笑了。

洪老師表情又嚴肅起來:“對了,還有大才子李芒種。哎,李芒種呢?李芒種這小子又沒來,一定是又跑到洮水縣文化館去了。這小子呀,語文確實不錯,詩歌寫得也好,可就是偏科啊!高考要的是綜合成績,獨門衝哪能行呢?呂文龍倒是一直挺努力的,農民畫也畫得不錯。前兩年都沒考好,今年咋也能衝一衝吧?還有月亮灣的幾個同學,我就不一一點名了,也挺努力,但還得加把勁……”洪老師如數家珍地叨咕著他的學生們。

同學們的表情各異。劉二崗、鄭大民、江春燕都信心十足的樣子……複讀生呂文龍坐在最後一排,多少還是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洪老師接著說:“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編筐編簍,全在收口。關鍵時刻,大家可不要鬆勁呀!正在爬最後的坡,誰也不能掉鏈子啊!”

鄭經濟不敢丟下羊群,就和羊群一起出現在了平安鄉中學的大門前。他揮舞著羊鞭子趕著一群羊急三火四地向鄉中學跑來,羊和人都連呼帶喘的。跑到鄉中學門口時,羊和人就擁擠著往裏衝去。

守大門的老郭頭反應過來時有些晚了,在後麵追趕著:“哎哎哎,放羊的!你咋還把羊放到學校裏來了?不是人和羊都毛了吧?”

鄭經濟一邊趕著羊,一邊不管不顧地高喊了起來:“江燕子——江燕子——”

兩個老頭在各自喊叫著,羊們也驚得咩咩直叫……一時間,人聲和羊叫就混在了一起,平安鄉中學校園徹底失去了寧靜。

“虧得校長出去開會了,這要讓校長看見還了得?”氣急敗壞的老郭頭雖然沒攔住羊群,但他總算拉住了人,“哎哎哎,咋回事?上課呢,你瞎喊啥呀?這裏是平安鄉中學,不是荒草地!這裏也沒有什麽燕子,什麽家雀、燕子的?看清楚了沒有?這是學校!趕緊走,趕緊把羊趕走!這麽大歲數了,咋還不懂個規矩呢?!”

手忙腳亂的鄭經濟邊掙著趕羊邊喊著:“老哥呀,是這麽個事……出事啦,江燕子家出大事啦!那不咋的。”

老郭頭更急了,恨不得上前捂住羊倌的嘴巴:“我的媽呀,這是學校啊!啥大事也比不上高考重要,別說是江燕子的事,就是大天鵝的事也得等下課了再說啊!”

羊群在操場上亂竄亂叫,鄭經濟和老郭頭一邊跑一邊喊著各自關心的人……

“江燕子——江燕子——”

“放羊的!放羊的!”

鄭經濟焦急的呼喊聲,老郭頭憤怒的吆喝聲,再加上一群羊咩咩的驚叫聲,整個校園就像個農貿市場了,學生們紛紛好奇地往外看著。

劉二崗個子高看得遠,小聲嘀咕著:“哎?那個人好像是老鄭大叔。大民,是不是你爸找你來了?”

旁邊的鄭大民聽後也挺直身子向窗外瞧了瞧,說:“應該不是來找我的,喊江燕子,好像是來找江春燕的。”

劉二崗高舉著手對老師說:“洪老師,外麵是我們村的老鄭大叔,好像是有急事來找江春燕的。”

這時,鄭經濟扯著破鑼嗓子轉到了班級門口,仍焦急地喊著:“江燕子——有人找——”這回大家徹底聽清楚了。

“這嗓門,比換大米的還高八度。”正說到興頭上的洪老師雖不高興,但還是忍住了不滿。洪老師朝外麵瞅了瞅,稀罕巴叉地衝著江春燕笑了一下:“看來真是來找你的,快出去看看吧。”

來到教室外麵,江春燕一臉詢問的表情望著正在叫喊的鄭經濟:“是鄭叔呀,你怎麽來了?你找我嗎?別大聲喊哪,我大號叫江春燕,不叫江燕子。這是學校啊,同學們都在上課呢。”

鄭經濟著急地說:“什麽大號不大號的,顧不了那麽多了。這麽大個院子,讓我上哪兒找你去?就得喊,那不咋的。燕子,不好了,你們家出事了,是這麽個事……”鄭經濟不停地喘著。

“啥事啊?鄭叔你倒是說呀。”江春燕一臉焦急,“是不是我爸又有事了啊?他又咋的了?”

“不是你爸,是你媽,具體我也沒來得及整明白呢,反正是你媽,那不咋的。”鄭經濟仍不停地喘,一邊抓著羊一邊說。

“真是我媽?我媽……”江春燕懷疑自己是因為著急聽錯了。

“那不咋的,說你媽正在稻田裏除草呢,好模好樣的,一下子就暈過去了,大家夥正給往平安鄉衛生院送呢,我也是半道碰上的。你看,我正放著羊呢。”鄭經濟手忙腳亂地揪住要跑的頭羊。

江春燕聽清後更著急了,嘴上卻仍下意識地重複著:“真的是我媽啊?”

鄭經濟說:“就是你媽,這麽大的事,我能誑你嗎?我閑得呀?你看,跑了我一褲兜子汗,大熱的天,這事整的……”

“我媽現在是不是已經到平安鄉衛生院了?”江春燕在鄭經濟繞著彎的話語裏,聽明白確實是母親出事了,趕緊打斷他多餘的話。

“那不咋的,估摸現在準是住上院了,村主任急三火四地讓我來找你,讓你趕緊去鄉醫院,你可快點吧!”鄭經濟又著急起來。

江春燕回望了一下身後的教室,說:“我得跟洪老師請一下假呀,再拿上我的書包。”

鄭經濟一把拉住江春燕,說:“快走吧,管不了那麽多了,人命關天的,還是抓緊去看看你媽吧,別萬一去晚了再看不見。”

“鄭叔……你說啥話呢?”江春燕抹了一把淚水,狠心一扭頭,著急地甩開鄭經濟,飛快地往鄉醫院跑去。

鄭經濟哭喪著臉:“那不咋的,你看我這張臭嘴,呸呸呸!這苦命的丫頭啊,比我這放羊的腿腳還溜道……”他邊叨咕邊在後麵看著。

這邊的教室裏,洪老師還在意猶未盡地講著:“同學們啊,就當老師求你們了,最後苦學一星期,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可千萬別鬆勁啊……”

劉二崗不停地張望,早已聽不進洪老師的話了。見江春燕跑出校門,他便站起來要追:“不好,好像是春燕她媽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老實厚道的鄭大民坐在最裏麵,也關心地向窗外張望著:“是嗎?這下可糟了,本來春燕她爸身體就不好,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劉二崗剛要出門,卻被洪老師迅速地攔住了:“劉二崗,馬上就高考了,你要幹什麽去?”

劉二崗說:“我得去鄉衛生院看看。”說著就想繼續往外跑,卻被洪老師用力地拽住了。

洪老師生氣了,聲音很大地說:“又不是你家的事!這都什麽時候了,什麽事能有高考重要?!你給我回來!別人我就不管了,你和別人可不一樣。”

平安鄉的馬路上,夏日的熱浪讓街邊的房屋和樹木都顯得無精打采,懶洋洋的,像沉迷在午睡中。紅著臉的江春燕匆匆跑過時,帶起的一串塵土也沒有驚醒它們。江春燕一直往鄉衛生院的方向跑著,不停地用手抹著流到眼角的汗水,身後的鄭經濟和他的羊漸漸變成了遠景……

盡力奔跑的江春燕腦海裏全都是記憶中母親在田野裏辛苦勞作的身影……突然,江春燕踩到了一個破塑料袋,腳下一滑,她隻感覺自己好像突然飛了起來,又馬上在空中失去重心往下掉,便本能地伸出胳膊去支撐……隻聽哢吧一聲,右手和胳膊觸到了地麵,接著身體重重地滑倒在堅硬的柏油路上……一陣刺痛從右臂湧了上來,她的額頭頓時冒出了一層冷汗,整個身體好像都摔得由疼轉麻了。可此時的江春燕根本顧不上哪兒疼哪兒麻,她艱難地爬起來,繼續奔跑……

終於熬到了最後一節課下課,劉二崗急匆匆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又把江春燕的書包收拾好。

鄭大民湊到劉二崗身邊說:“二崗,春燕她媽不會有啥大事吧?”邊說邊幫著收拾。

劉二崗說:“不知道啊,我得去看看。”

鄭大民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複習吧,不知春燕啥時候能回來,我把書包給她帶過去,有空她還能看看書。”劉二崗拿起書包急三火四地往外就跑。

鄭大民表情複雜地目送著劉二崗遠去的背影……

見鄭大民發呆,有個小個子同學調侃鄭大民說:“你去看什麽啊,大民?人家是惦記著未來的媳婦,你也惦記人家的媳婦啊?”

鄭大民抓住那個小個子同學,很認真地說:“瞎說什麽呀!都是白鶴村的鄉親,又不是外人。再說了,我喜歡春燕,那是我的權利;春燕喜歡二崗,那是她的權利。我和二崗是好兄弟,我又沒強求誰來喜歡我,我隻是做我想做的。”

“你說的什麽呀?都把我繞迷糊了。”小個子同學明知道鄭大民的為人,仍在故意跟他開著玩笑。

劉二崗也是抹著汗水一路奔跑,還差點被騎車子的路人給撞到,路人氣得直喊:“臭小子,你眼睛是喘氣用的?”

劉二崗顧不得那麽多了,終於跑到了平安鄉衛生院,焦急地樓上樓下找著江春燕……

在二樓走廊盡頭的長木凳子上,劉二崗發現江春燕正垂著頭坐在那兒。直到劉二崗跑到近前時,江春燕才慢慢地抬起頭來。

“春燕,我嬸怎麽樣了?得的什麽病啊?”劉二崗喘著粗氣問。

“啊,二崗來了。我媽才醒過來,醫生還沒確診,現在我媽還在重症觀察室裏呢。大夫說具體情況還得等一會兒才能有結果。”江春燕神情緊張。

劉二崗說:“哦,春燕,別著急,我嬸不會有什麽大事的。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

江春燕咬著嘴唇點點頭。

劉二崗默默地坐在春燕旁邊,小心地擦著頭上的汗水,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把書包遞給了江春燕:“春燕,我幫你把書包帶來了,有空、有空你就……”

劉二崗想說讓春燕複習複習,可又瞧了瞧病房,就急忙改口說:“有空就休息一下。別著急,我嬸會好起來的。”

劉二崗坐在江春燕旁邊,情不自禁地叨咕起今天老師後來講的一些重要問題……

江春燕的耳畔好像一直轟鳴著別的聲音,根本聽不到劉二崗說些什麽,隻是看見他的嘴一動一動的。江春燕擺弄著書包帶,一直沒把書包打開。其實,她根本就沒看見眼前的書包,眼前的景象都是癱在土炕上的父親和躺在病**的母親。

劉二崗講著講著,突然從江春燕的表情上意識到了什麽。他停了下來,看著江春燕恍惚的表情和幹裂的嘴唇,問:“春燕,你還沒吃飯吧?是不是也沒喝水?”

江春燕這才緩過神來,說:“哦,還沒有,我不餓,也不渴……”

劉二崗說:“一下午沒吃沒喝的,哪能不餓不渴呢?我肚子也咕咕叫了,我去買點吃的。”說著,劉二崗就要往外走。

這時,鄭大民一手拿著用筷子穿著的四個饅頭,一手端著一盆湯,小心翼翼地走來了。

劉二崗驚訝地說:“大民,怎麽是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江春燕也忙說:“大民費心了,謝謝你啊。”

鄭大民臉有些紅:“我猜你倆肯定還沒吃上飯呢,就在學校食堂打了這些。”

“真是雪中送炭啊!我們親愛的鄭大民同學總是不聲不響地做著好事。”劉二崗說著把湯接過來遞給江春燕,“春燕,快趁熱喝口湯吧。人是鐵,飯是鋼,你得打起精神啊。”

江春燕接湯時,下意識地輕輕喊一聲:“哎呀,我的胳膊!”

劉二崗這才發現有些不對勁,一臉心疼地問江春燕:“你的右胳膊咋的了?我說你咋一直也沒動彈一下呢,用不用讓大夫給看看啊?”

“應該沒大礙的,來時著急,在路上摔了一跤。現在就是一動彈就疼得……疼得有那麽一點點鑽心,估計過一陣就會好的。”江春燕強忍疼痛,輕描淡寫地說。

劉二崗仔細地盯著江春燕的右胳膊,這才發現她的格子襯衫肘部都蹭破了,似乎還有斑駁的血跡。

“春燕,你這胳膊摔破了吧?好像出血了呀。不行,得趕緊上點藥去。”

江春燕用左手輕輕摸了下右胳膊肘:“沒事,我看了,就擦破點皮,沒那麽金貴的。”

劉二崗見江春燕說得輕鬆,不像很疼的樣子,就勸江春燕趕緊吃東西。

鄭大民在旁邊忍不住一臉心疼的樣子,對著江春燕的胳膊仔細地看了看,又瞅了劉二崗一眼,說:“春燕啊,要是胳膊真沒事,那就聽二崗的,先喝點湯吧,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好的,我喝湯。”江春燕說著用左手端過湯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劉二崗接過饅頭,拿一個遞給江春燕,又拿一個自己咬了一口,突然意識到什麽,問道:“我說大民哪,你自己吃了沒呢?”

“噢,吃……吃了,我吃完了。” 鄭大民回答得有些遲疑。

劉二崗又咬了一口饅頭,轉向江春燕:“胳膊還疼嗎?”

“好像不那麽疼了。”春燕說著,隻用左手端起湯又喝了一口,然後拿著饅頭發愣。

鄭大民有些著急,碰碰劉二崗提醒道:“我先回去了,二崗。你再勸勸春燕,讓她多喝點湯,哪怕吃一個饅頭也行啊。”

劉二崗催促著江春燕多吃點。

鄭大民在走廊轉角處好像仍不太放心江春燕,停了下來,又偷偷看了一會兒。

這時他聽到劉二崗說:“對了春燕,洪老師今天還問我們第一誌願都報哪個大學呢。我說我就報東北醫科大學了,大民說他要報最想去的省畜牧大學。你呢?”

“我就是想考北方農業大學,而且是水稻專業。”江春燕毫不猶豫地說。

“不用問我都知道你的理想就是研究有機水稻,可我就是喜歡醫學呀,遺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一起報北方農業大學了。不過還好,如果我們倆都能如願考上想去的大學的話,雖然不能同在一個學校,但我們畢竟同在一個省城啊。”

江春燕說:“咱們倆學不同的專業也好,還能互補。再說了,人各有誌嘛。”

鄭大民太羨慕這兩個學習好的人了,但更多的還是對江春燕的關心和關注。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自語道:“春燕,你可挺住啊。”帶著擔心和不舍,還一直餓著肚子的鄭大民落寞地向平安鄉中學走去……

平安鄉衛生院消毒水的氣味太大了,這樣的環境下根本不適合多說話。簡單地吃完飯後,江春燕、劉二崗就默默地坐在醫院的長條木凳子上了。

江春燕擺弄著書包帶,好像在發呆。實際上,她是在擔心著母親的身體,母親不會有事吧?她心裏害怕極了,她想象不了沒有母親的日子。

也許與父親體弱多病有關,江春燕雖然很敬重父親,但她還是一直固執地認為,隻有母親在,家才在。最不可失去的是母親,而不是倔強的父親。江春燕童年的幸福,最多的還是來自母親的笑臉,來自母親在家中的辛勤勞作和頑強守望。

母親的大號叫於淑賢,小時候家裏窮,二十九歲才嫁給了外號叫“江要強”的父親。實際上父親的大號叫江誌強,隻是鄉下人都不怎麽叫。父親也確實有誌氣又剛強,一輩子隻種不上化肥的有機水稻,也就是他常掛在嘴邊上的“良心稻子”。父親還是個死要麵子的人,幹起活來要好不要命。由於父母各自的家裏都窮,結婚時家裏就隻有兩套最簡單的鋪蓋卷。但是父母都是家裏最肯出力的人,堅定地種著他們那產量不高的“良心稻子”。結婚時正趕上分田到戶,經過兩個人的奮力打拚,新組建的小家庭經濟狀況很快就有了好轉,也很快有了江春燕和弟弟江春田,他們家也一度成了白鶴村人人羨慕的幸福之家。可天有不測風雲,江春燕五歲、弟弟兩歲那年,父親由於長年勞累落下了怪病,很快就不能下地幹活,接著就癱瘓在床了。從此,全家的重擔都壓在了母親的身上,而母親當年在懷她的時候因受涼落下了很嚴重的風濕症……

種有機水稻可是東北最苦最累的農活,得起大早。每天三點多鍾,母親就得起來,生火做飯,準備下地。江春燕至今還記得那時的母親是如何操勞的。很多次她從睡夢中醒來,偷偷盯著母親的一舉一動,隻恨自己太小幫不上母親的忙啊。母親總是體貼地先喂完躺在炕上的父親,然後拉上睡眼蒙矓的江春燕,背起還在熟睡的春田,直奔自家的水稻田。早飯得到田埂上才能吃上,江春田的奶汁也多是在田埂上吸吮到小嘴裏的。別的事大部分都淡忘了,隻有每天盼著回家的情景讓江春燕至今還記得清晰:問母親啥時候回家吃飯啊,母親說一會兒就回家;再問,母親還是說一會兒就回家。母親說的“一會兒就回家”是那樣溫暖而柔和,從沒讓江春燕感覺到那實際上比較漫長。

母親是種有機水稻的一把好手,江春燕從五歲起就在母親的身邊看著她種有機水稻,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能一點點地幫母親打打下手了。母親說啥時候育種,江春燕就跟著育種;母親說啥時候耙地,江春燕就跟著耙地;母親說啥時候插秧、灌水、放水、曬秧、收割,江春燕就跟著母親,一絲不苟地照著她說的去做。

種有機水稻為什麽這麽累?這可不是想象的那樣,春天把稻苗子往水裏一栽就能等著秋收啊!這個過程中要做的細活可太多了……僅拿灌溉這一個單項來說吧,絕不是簡單的注水和放水問題,這裏的學問可大著呢。旱了怎麽辦?春旱、夏旱、秋旱對策是不同的。澇了怎麽辦?除了春澇、夏澇、秋澇,還有小澇、大澇、洪澇……處理的辦法也各不相同。稻農們就是要時刻盯住田裏的水位,種水稻和侍弄月科小孩兒差不多,需要耕種者全天候地精心照看。如果再說到不打農藥,不施化肥,怎樣利用好農家肥,怎樣利用好自然的稻秸和稻殼去殺蟲除害,那說道就更多了……

病情一直不見好轉,這是一向剛強的江要強所不能接受的。為了不當家裏的累贅,江要強偷著吃過安眠藥,偷著往洗臉盆裏浸過頭,有一回甚至還試圖喝農藥……在春燕媽的苦苦哀求下,也是想看到兩個孩子能有出息,江要強才撐著病體痛苦地煎熬著每一天……再長大一些的時侯,江春燕能離開母親到外麵奔波了。每當她餓了或累了回到家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找母親,進門的第一句話就是喊母親。

隻有看到了母親忙碌的身影,聽到了母親溫和的應答,她的心才能安定下來,然後才開始找吃的、喝的。吃飽了,喝足了,再帶著母親的叮嚀奔出家門。

直到上初中了,江春燕踏進家門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找母親。有時,都來不及放下肩上的書包,她就滿屋地尋找起母親來。

母親看見了,笑著說她是傻孩子,背著個大書包,也不嫌累得慌。母親肯定不知道,江春燕找她的時候,根本就不知道累。

推開家門,有時母親不在家,父親的目光迎上來,她和父親嘮嗑時眼睛卻時時盯著門口看,盼望著母親回來。直到母親推門回來了,她的心才會踏實下來。

吃盡了苦的母親就是這樣,她那一臉的慈祥一直深深地鐫刻在江春燕的心底。隨著年齡的增長,江春燕竟越來越感覺到,縱使歲月改變了容貌,縱使滄海變作了桑田,始終不變的依然是她對母親那深深的依戀之情。

好像有母親在,江春燕就可以放心地去闖天下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規劃自己的理想了。可前方畢竟還有路,她又不可能一口氣走到終點。累的時候,就會需要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休息。而那個安全、溫暖的地方就是家,有母親在的家。

在平安鄉上高中這幾年,母親的身影也總是在她的行程之中,母親的牽掛也常是她夢想著回家的終極理由。

江春燕最不可動搖的情感,就是對母親的無限崇敬和對母親的深深憐愛;江春燕最魂牽夢縈的牽掛,就是生她養她的那個窮家。

是啊,隻有母親在,家才在!如果家中沒有了母親,她就不會再有歡笑和惦念了。江春燕可不想等到看一眼少一眼、子欲養而親不待那天,才去用想象孝敬母親啊……

胳膊又一陣發燒似的脹痛讓江春燕的思緒回到了眼前的現實中,她突然想起了身邊還坐著劉二崗,忙說:“二崗,你快回學校去吧,晚自習都開始了,正是較勁的時候,可別耽誤了複習呀。”

劉二崗瞅瞅病房,又瞅瞅江春燕,說:“沒事,我不著急。我把書包都帶來了,在哪兒不都是複習嗎?”

“二崗,這醫院裏人來人往的,也不安靜。再說,我得等到明天呢,你在這兒也沒什麽用,還是快回去吧。”江春燕難為情地說。

“春燕,那你……今晚就一個人在這兒?”劉二崗瞅瞅病房,又瞅瞅江春燕坐著的長條木凳子。

江春燕說:“我沒事的,你放心複習去吧。”

劉二崗還是沒法放下心來:“春燕,還是我陪著你吧。真的,我在哪兒不一樣看書啊?咱倆正好在這兒看一宿書,咱倆還比其他同學多複習一個晚上呢。”

江春燕推劉二崗走,劉二崗堅決不走。最後倆人竟然在醫院的長條木凳子上坐了一宿。

而事實上是:劉二崗看了一宿江春燕,江春燕回憶了一宿親愛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