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劉二崗睡眼蒙矓地跑回學校時上課鈴已經響過了。他剛走到教室門口,正巧被班主任洪老師堵住。

劉二崗支支吾吾地說:“我、我在鄉衛生院陪江春燕和她媽了。”

“你說你,眼圈都黑了,這麽緊要的關頭,在外麵待一宿?你不好好複習,這大學還考不考了?我們這些老師起早貪黑的,為了啥呀?學校還指著你出菜呢!你說你,哪頭輕,哪頭重啊?”

洪老師想使勁批評又有些不舍,突然轉過神來問:“對了,江春燕呢?她媽咋樣了?你說她媽這病得的可真不是時候啊!”

洪老師又往劉二崗背後張望了一下,說:“要不是特別嚴重,就該讓江春燕回來上課呀,還是考大學要緊啊,你和江春燕都是學校指著要出的大菜呀!”

劉二崗表情複雜地說:“她媽還在監護室呢,說最快也得今天上午確診,江春燕得在那兒等結果。”

洪老師推劉二崗進教室:“你趕緊聽課去吧,可千萬別賣一個搭一個。”

看著劉二崗的背影,洪老師小聲地自言自語:“這三拜九叩的,可別差最後這一哆嗦了,我可就指望著你們幾個呢!”

此時的平安鄉衛生院內科主任室外,江春燕焦急地等待著。

一個下夜班的小護士走過來,看見江春燕依然靜靜地坐在原地,一臉同情地問道:“你就這麽在外麵幹坐了一宿?”

江春燕小心地點點頭。

“你可真行啊。”小護士又問,“陪你的那個小夥子呢?”

“剛走,回學校上課去了。”

“他是你哥嗎?”

“不是我哥,是我同學。”

“原來是同學呀。”小護士表情有些詭異地笑了一笑。

聽到小護士抬高拉長的聲調,江春燕忙紅著臉解釋:“是從小學到高中的同班同學,又是同村的。”

小護士羨慕地一笑:“哈,越描越黑了,還是青梅竹馬呢!對了,我們張主任剛趕過來,得看看各項檢查指標,可能還得等一會兒吧,別著急。”說完,她友好地擺了擺手走了。

江春燕繼續在衛生院張主任辦公室外麵等候。這時,村主任劉福貴和村會計宋長有急匆匆趕來。

看到一臉愁容的江春燕,劉福貴問:“春燕呀,怎麽樣了?你媽有結果沒?我和宋會計一大早就往這兒趕,在村委會臨時支了點錢,給你帶來了。”

江春燕不好意思地說:“又給村裏添麻煩了。謝謝劉主任,謝謝宋會計。”

“一家人淨說兩家話。誰願意得病?還沒出結果呢?”劉福貴坐在長凳上習慣性地掏出煙口袋。

“福貴主任,這是醫院,不讓抽煙。沒看見那兒貼著禁煙標識嗎?你以為在咱村委會呢?”宋會計說。

劉福貴隻好又把煙口袋揣了回去,說:“可不是咋的,都忙活忘了。”

“聽護士說張主任剛上班,可能還得等一會兒。”江春燕說。

三個人隻好繼續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護士終於打開門來喊道:“於淑賢的家屬在不在?”

江春燕一驚,趕緊往前湊,搶著說:“在在在,於淑賢就是我媽。”

緊接著,劉福貴和宋長有也都擠進了張主任辦公室。

張主任說:“是這樣,平安鄉衛生院的條件有限,設備也沒那麽先進,就目前的檢查結果看,沒發現什麽特別的急症。但是由於患者長期營養不良,又積勞成疾,現在雖然醒過來了,可人看著還是不對勁。要不這樣,你們轉到洮水縣醫院再檢查檢查吧,可別耽誤了治療。”

劉福貴有些著急,大聲說:“這鬧了半天,還沒治好啊!這麽多的掛號費、檢查費、搶救費啥的那就白花啦?”

張主任不高興了:“話可不能這麽說啊,咱們鄉醫院檢查的那些項目,起碼排除了一些可能性啊。再說了,說句不好聽的,這要是不搶救,說不定人早就沒了呢!”

劉福貴也覺得話說得過火了,忙解釋道:“是,可也是啊。唉,我不是那個意思,是這麽個情況,她家挺困難的,這檢查啊住院啊啥的,這些費用都是我們白鶴村村委會先墊上的呢,要去縣醫院再做檢查,這哪來的錢啊,是不是?春燕啊,你看看,這事得你定。”劉福貴回頭看著江春燕。

江春燕有些不知所措,一臉茫然:“這……”

清除誤會的張主任也變得和氣起來,耐心地解釋著:“我這不也是好心嗎?你們得快點定下來,要是不去縣裏,咱們這兒現在就這樣了。你們願意住,就多住幾天再觀察觀察;要是想出院,我就給病人開點營養藥,回家靜養。不能再讓患者累著,得加強營養,這是肯定的。要是再犯,那啥病都得越來越嚴重。”

看著拿不出主意的江春燕,宋長有善解人意地說:“春燕,要不你和你媽商量一下,看看咋整?”

江春燕“嗯”了一聲。

劉福貴對張主任說:“那您先等等,我們再商量商量。”說著,三個人走出了主任辦公室。

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春燕媽的病床前。江春燕給母親倒了一杯熱水後,還是很為難,她開不了口說讓母親回家。

春燕媽拉住她的手,問:“燕兒,媽這是咋的了,大夫說沒?這不是添亂嗎?沒事咱就趕緊出院吧。聽說是村委會給墊的錢?”

江春燕使勁抿了抿嘴,說:“媽,大夫說沒法確診,最好到縣醫院去再檢查檢查,讓咱們自己定一下。”

聽了這話,春燕媽突然掙紮著要坐起來:“啥?還去縣醫院?我可不去!我自己的身子骨我知道,可沒那麽金貴。我想啊,就是累了,又吹了點風,沒事的,歇歇就好了。燕兒啊,咱這就回家吧。”

江春燕忙扶住母親:“媽,你別急呀,我和劉主任再商量商量。再說,就是出院也得辦完手續呢。”

春燕媽拍了一下腿:“劉主任、宋會計也跟著受罪了,唉,我淨添亂啊。我這,真是沒用啦。”

江春燕握住母親的手:“媽,別這麽說,有媽在,我心裏才踏實。”

春燕媽愣了一下,忙抽出手說:“對了,燕兒,耽誤你複習了吧?你趕緊回學校去吧。你看,媽這都沒事了,就再麻煩劉主任和宋會計幫我辦出院,然後我們就一起回去了。”

“還是我來辦吧,不差這一會兒了。”說著,江春燕就匆匆給母親辦出院手續去了。

幾個小時後,一行人就出現在縣醫院外的馬路上了。劉福貴、宋長有、江春燕和春燕媽坐著手扶拖拉機往回趕了,江春燕一直摟著她媽。

往城外走時,劉福貴對江春燕說:“我看你呀,就直接回學校得了,我們送你媽回去就行了。這左鄰右舍一個村的,哪個不能搭手幫個忙啊?你這不耽誤學習嗎?這馬上就高考了。我怕影響我們家二崗,這回來鄉裏,都沒去看他,二崗在學校挺好的吧?”

江春燕說:“二崗挺好的,老師天天說等著他為學校出菜呢。”

劉福貴驕傲的神情溢滿整張臉:“我家二崗嘛,那是啊,這考出去就是條龍,考不出去就隻能當蟲了……”

瞅瞅江春燕,劉福貴收斂起驕傲的神情,說:“春燕啊,把你媽送到路口,就趕緊回學校去啊,這哪頭重哪頭輕你可得拎清楚。”

說完劉福貴又小聲嘀咕:“這要是考不出去,你啥時能出息?你不出息,你家那一堆的饑荒啥時候有還完的那一天?這考出去是條龍,考不出去待在農村就是個蟲啊!”

江春燕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劉主任,我還是把我媽送回家。再說了,我還想看看我爸呢。”

聽了這話,春燕媽一下打起精神來,推著江春燕說:“燕兒,你趕緊回學校去啊。咋還不聽話了呢,福貴主任的話也不聽了?有這麽些人呢,這沒幾天就高考了,還沒個緊慢了,高考不結束,你不準回去,你回去我和你爸反倒會上火。”

劉福貴忙說:“就是啊,你家就指著你這盞燈亮堂一下呢。”

宋長有也跟著附和道:“那可不,福貴主任說得對,你可不能把燈給弄滅嘍。”

江春燕堅持說:“媽,我把你送到家就回學校,多陪你一會兒,捎帶著看上我爸一眼,他這兩天由弟弟照看著,也得上挺大火。”

春燕媽說:“你爸有啥好看的,他要是看你回去了得說你沒緩急,你爸最盼著的是你能考上大學,研究出產量高的良心稻子。”

劉福貴手一揮,做決定地說:“我看這麽著吧,春燕啊,把你拉到學校門口你就下車。別讓你媽著急了,可別再急暈過去,家裏一大攤子事還指著她呢。”

路過平安鄉中學門口時,春燕媽和劉福貴、宋長有等人總算把江春燕勸下了車。江春燕在學校門口滿臉擔心地衝著遠去的手扶拖拉機揮著手,右胳膊一陣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臉變得越來越白了……她強忍著疼痛,久久不肯向校園裏走。

就算誰也不說,江春燕也知道,家裏的日子現在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父親五十六歲了,癱在炕上不能自理;母親也是上五十歲的人了,還有嚴重的風濕症,已經很難下地幹活了;弟弟江春田在讀初三,正是較勁的時候,也正是最需要花錢的時候。一直以來,家裏實際上隻有母親一個勞動力啊!苦命的母親自從父親三十八歲那年失去勞動能力以後,就完全擔起了家庭生活的重擔。這些年,自己雖然也力所能及地幫著母親打打下手,但一個小女孩子身單力薄,畢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這些年,如果沒有母親家裏家外、勤扒苦做地操勞,一家人還不知會落到一個什麽樣的田地呢。

江春燕邊往班級走邊痛苦地想:正是農忙時節,自己還得複習考大學,家裏啥忙兒也幫不上啊……

高考前三天,學生們自由複習。班主任洪老師給大家發準考證,同學們陸陸續續地把自己的準考證取走了。

最後,洪老師手裏就剩下三張準考證了,她一臉疑惑地叨咕著:“這三個人呢?咋還集體消失了呢?就指著你們仨出菜呢……”

洪老師正焦急地張望著,突然眼前一亮,隻見劉二崗和鄭大民神情緊張、順臉淌汗地跑了進來。

洪老師氣哼哼地問:“你們倆怎麽才來呀?別人的都取走了,就剩你們三個人的了。對了,大班長江春燕呢?這都啥時候了,不取準考證,也不看考場啦?你們三個,可別關鍵時候掉鏈子啊,學校可指著你們拿成績呢。”

劉二崗接過自己的準考證,說:“洪老師,春燕在鄉衛生院呢,大夫說她的胳膊骨折很嚴重,打上夾板開了消炎藥,讓她回家靜養。還說傷的正好是右手,恐怕是不能參加高考了。”

洪老師大驚,責怪道:“怎麽回事?你們倆咋不早說呢?”

劉二崗說:“這不,我和大民也是才知道這麽嚴重。開始時,她沒太在意,以為就是摔了一跤,慢慢就好了。沒想到她那條胳膊腫得越來越嚴重,疼得越來越厲害了。”

洪老師急得團團轉,追問道:“大夫咋說的?大夫肯定說她不能參加高考啦?這都辛辛苦苦上了三年高中了,春燕成績又這麽好,關鍵時刻不能參加考試,這也太可惜了!”

劉二崗說:“春燕之前雖然胳膊疼,倒是說咋的也要堅持,不能差最後這一哆嗦。我和大民到時候幫她拿東西,我想應該問題不大。她隻要能去參加考試,考上北方農業大學肯定沒有問題。要不,我把準考證捎給她吧?”

洪老師一臉的不高興,他擺了擺手說:“算了算了,你倆趕緊回去複習,這一趟趟地瞎折騰,別把你倆也耽誤了。不是江春燕不能參加高考了,而是她必須參加高考!我這就去看看她,大夫說她不能參加高考就不能參加高考嗎?我還是先把準考證發給她,這可是等著出鍋的大菜,怎麽能突然間變成小涼菜呢?”

洪老師急匆匆地剛走出校門,就見悶悶不樂的江春燕滿臉通紅地往學校快步走來。洪老師趕緊迎了過去:“春燕,胳膊咋樣啊?這受傷了你還走那麽快幹啥呢,可別再摔著。”說著伸手去拉江春燕的胳膊。

“哎呀,春燕,你這手咋這麽熱呢?這臉也這麽紅,準是發燒了,我還以為是你走太快了呢。”

江春燕縮回手,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洪老師,沒事,大夫給開了消炎藥了,我回宿舍喝點熱水把藥吃了就能好。”

洪老師一臉焦急,有些口不擇言道:“沒事?能好?好啥呀?!唉,能好,就是你得來得及好呀,你高考結束了,好了有啥用?”

江春燕倔強地咬了咬牙,用力地說:“洪老師,我拆掉這個、這個夾板能寫字!”

洪老師心裏隻剩下著急,拽著江春燕的另一隻胳膊說:“先別說寫不寫字,你這麽發燒,腦子燒糊塗了,你寫也是瞎寫。走,趕緊去鄉衛生院打點滴去。”

江春燕一聽要去鄉衛生院打點滴,立刻往外掙著胳膊說:“洪老師,我有藥。”

洪老師卻沒撒開拽著江春燕的手,埋怨道:“啥藥能比打點滴來得快,你們這些學生呀,就是整不清到底啥輕啥重,啥著急啥能慢慢來。”

被洪老師拽著往衛生院走的江春燕臉更紅了,她為難地說:“洪老師,我,我沒、沒帶打點滴的錢。”

洪老師又急又氣地說:“唉,你要是能參加高考,別說打點滴,就是打、打錢……唉,我這兒有錢。”

衛生院裏,陪著江春燕打點滴的洪老師看著瓶裏越來越少的藥液,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春燕,給你。”說著遞過了準考證。

江春燕拿過準考證,愛惜地看了又看,遲疑了一會兒,說:“洪老師,我真希望我能正常地參加高考,正常地發揮,可我擔心就算我考上了,以後也要麵對太多的困難……我不能扔下家裏獨自去上學,我要照顧我爸、我媽和我弟,家裏以後離不開我呀。”

洪老師滿臉的不讚同,用不可動搖的口氣勸說道:“春燕啊,你爸你媽的身體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你努力了這麽多年,可不能錯過了這次改變命運的大好機會。你們這些孩子要想飛出農家,現如今可隻有高考這一條路,你是班長,還是全年級唯一的一名預備黨員,你得看遠些啊。”

江春燕心中雖五味雜陳,但還是堅定地說:“洪老師,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家裏隻有我一個正常勞力了,有時候我想,如果種好了有機水稻,或許也能改變命運的。再說,一家人能在一起,或許比什麽都重要吧。”

洪老師愛憐地看著江春燕,想再說什麽卻沒說出口。

尷尬的靜默過後,江春燕下決心似的再度開口道:“洪老師,我這幾天能堅持下來,還有另外一些考慮,不管怎麽樣,如果我能考上,我們班就會多一個考上大學的名額,就能讓你多得一份獎金,也能為我們校以後招來更多的學生出份力……我如果考上了,能不能去上學是另一回事。但我得證明一下,證明我是能考上大學的,證明我有你這樣一位稱職的老師,證明我是你教出來的好學生啊!”

洪老師很用力地抿起嘴角,拉住了江春燕的手。

2005年6月7日,全國統一高考第一天。對於有些人來說,高考是人生的梯子;而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高考卻是人生的噩夢。

洪老師隨著三個人邊走邊說:“還真有個穩當勁,都來了就好,考試也要這麽穩當啊,仔細看題,別緊張。考試過程中各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不要分心,就是答好自己的卷子……”洪老師一直在講。

走到考場門口了,洪老師最後鼓勵道:“老師相信你們,祝你們好運!”

考場內,江春燕痛苦地堅持著……

考場外,洪老師一直揪心地徘徊著……

鈴聲響起,考生們從各自的教室裏擁了出來。滿心焦慮的洪老師和依次走出來的學生們打著招呼,終於看到劉二崗、鄭大民和江春燕走過來了,他的表情才多少放鬆下來。他迎著他們三個走了過去。

來到近前時,洪老師突然發現江春燕和鄭大民的表情一個比一個沮喪,急忙拉住他們倆說:“考完一科就忘掉一科,千萬不要去對答案。等各科都考完了以後,標準答案出來了再說,絕對不能影響下一科的考試情緒啊。”

走在前麵的鄭大民憂傷地說:“洪老師,我的作文好像寫跑題了。”

江春燕都要哭了:“我的胳膊越來越疼了,後來都麻了,根本就用不上力,作文還沒寫多少呢,就到交卷的時間了……”

洪老師一愣:“啊?!”之後表情又艱難地於瞬間由驚訝變回平靜,說,“都別瞎想,趕緊去吃飯,準備好下一科。對了大民,今年這作文題,沒有啥跑不跑題之說,怎麽寫都行,說出道理就行。”

還有別的學生也在叫洪老師,洪老師就匆匆地走了過去。下午考數學,洪老師和上午一樣囑咐著大家要提前進考場,帶好必須帶的東西……

鄭大民還是情緒低落,劉二崗、江春燕不斷地安慰著鄭大民……

“要不……二崗、春燕,你倆先去吃飯吧,我去找找數學老師,有道題想去問一下,我等會兒再去。”鄭大民說。

江春燕雖然自己心裏痛著,還是沒忘關心一下鄭大民:“大民,洪老師不是說了嗎?今年作文沒有跑題之說,隻要說出理來就行,你別老想著作文了,啊。”

鄭大民說:“我沒想作文,真的是去找數學老師問問題。”

劉二崗拉了江春燕一把:“那咱倆先去吧。”

吃完飯後,江春燕和劉二崗在校門附近繼續看書。

江春燕看了看表,離進考場隻有二十分鍾了:“大民咋還沒來?是不是?”

“咱們去吃飯時,我看他往小樹林那兒走了,要不咱倆去看看吧。”劉二崗拉著江春燕就往校旁的小樹林那兒跑。

鄭大民果然在小樹林裏,臉上蓋著一本書,正仰麵朝天地躺著。

劉二崗和江春燕看到了鄭大民,一起喊:“大民——大民——”

鄭大民沒動,劉二崗上前掀開書,隻見鄭大民一臉絕望,臉上淚痕未幹。

江春燕說:“大民,你這是幹啥呀?洪老師不是都說了,你咋還不信呢?再說,退一萬步,就算寫跑題了,不還有別的科呢嗎?語文又不是你的最強項,你數學那麽好,下午數學考好了,得追上多少人啊。”說著,江春燕和劉二崗一起拉住鄭大民,“起來!快點,大民,就要進考場了。”

鄭大民還是很絕望的樣子:“算了,我還是明年再說吧。”

江春燕看看表,著急地說:“大民,你要不去我也不去了,語文考成這樣,高考對我來說,唉,可能實際上已經提前結束了吧,考不考下一科或許都沒有什麽實質的用處了,我之所以還堅持多拿一分是一分,因為多一分就多一點希望啊。現在你既然這樣,那我就陪你在這兒坐著得了。”說著,江春燕一屁股坐了下來。

劉二崗著急地一跺腳:“算了,咱都不考算了。大民,你看你,春燕胳膊疼成那樣都堅持到現在,你卻這樣,你起來行不行,我求求你了!隻有十分鍾了,咱進去穩穩心情行不行?”

小樹林裏出奇地悶熱,連一絲風都沒有。幾隻家雀飛來飛去,在聒噪地叫著。劉二崗盯著鄭大民,江春燕瞅著劉二崗,鄭大民則死死地凝望著那幾隻飛來飛去的家雀。

過了好久,鄭大民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劉二崗趕緊左手拉起鄭大民,右手拉起江春燕:“春燕、大民,快起來吧,快,咱們都快點。”說著三個人手拉著手快速跑向了考場……

正是農忙時節,江春燕一心牽掛著家裏的農活。人也真是怪呢,一旦做出了決定,生活的重心馬上就不由自主地從心裏發生了傾斜。曾經一心一意苦學的江春燕,現在開始全身心地惦記著家裏的農活了。她萬萬沒想到她參加的高考會以這樣的獨特方式結束,自己曾經如此看重的高考竟變成一次無可奈何的走過場。兩科都沒答完卷子,肯定是考不上大學了。之所以還要走進考場,隻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和洪老師一個交代。尤其是考最後那科時,江春燕真的有種度日如年的感覺。最後,她是忍著劇痛,一邊擦著汗一邊盡力寫字的。江春燕總算艱難地挺過了高考。考完最後一科後,江春燕沒有參加學校的畢業活動,從平安鄉步行十幾裏地回到了白鶴村。

時值雨季,天空陰沉沉的,下著小雨。走在村路上時,江春燕的鞋幫上已經沾滿了泥漿。前麵還有幾處坑窪水塘,泥漿很深,江春燕得靠著邊走才能勉強走過去。

江春燕強忍著胳膊的疼痛,艱難地向家的方向挪動著腳步。家再窮也是溫暖的,那棟黑黢黢的破土房子還在那裏不離不棄地等待著她的回歸……

後來,雨就下大了,風也一陣緊似一陣,江春燕直打寒戰。大夏天的,雞皮疙瘩竟然都給凍出來了。江春燕知道,這是久旱的甘露,是難得的好雨。走過旱田就是水田了,她加快著腳步。萬萬沒想到,自己慌亂的腳步聲卻驚擾了路邊人家的大狗,三條大狗從破土房子裏躥了出來,一邊向她狂叫著,一邊飛奔過來,嚇得江春燕趕緊停下了腳步。鄉村的經驗告訴她,不能讓狗認為人要攻擊它們,也不能驚慌地逃跑讓它們產生更大的誤會。家狗一般情況下是不會主動攻擊或傷害人的。

“回來回來!別亂叫喚!”這時,從破房子裏走出來一個高挑清瘦、麵色黝黑的老頭,有六十多歲了,眼神卻很純淨,一看就是個老實人。

江春燕馬上認出了狗的主人是老胡五爺,老胡五爺是白鶴村有名的貧困戶。驚魂未定的江春燕隻好笑著說:“老胡五爺好,它們沒咬我,沒事的。”

“喲,這不是老江家的大閨女嗎?下學啦?”老胡五爺說著回到院子裏拖出一條木頭板凳,用破舊的衣袖子來回擦著上麵的雨水,“一定是給老江大閨女嚇了一跳吧,進屋歇歇吧,避避雨,喝口水熱乎熱乎再走。天頭一直旱,下點雨好哇!”

突然,從屋內傳來了呻吟聲,就像有人在哭泣。江春燕循著聲音往裏麵看了一眼,發現一個光著膀子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門前小聲哭著,手裏居然擺弄著一大幅農民畫。江春燕想起來了,那還是老胡五爺家祖祖輩輩的傳承呢。

“那是我兒子大生子,得這怪病好多年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本來是莊稼地裏的一把好手,從小和我學農民畫,比我畫得都好,到現在還靈著呢。都是因為這窮日子呀,這孩子當年偏偏看上了黑魚淖村的一個俊俏閨女,咱也說不起呀。從那以後哇……”老胡五爺重重地打了一個唉聲,不再說話。

江春燕早就聽說過老胡五爺有這麽一個多才多藝的病兒子,但她還不知道他兒子已經病得這麽嚴重了。借著進屋喝水的機會,江春燕除了打量了一下大生子,還打量了一番老胡五爺這個簡陋的家:院子裏淩亂不堪,低矮的茅廁四麵漏風。稻草捆子、玉米瓤子、高粱撓子、破籮爛筐等橫七豎八地堆放在院子的各個角落。兩間破舊的房屋就不隻是家徒四壁了,而是連四壁都不完整。尤其是多年失修的屋頂上,已經爛斷了好幾根椽子。裏屋住人,外屋做飯。土灶上並排坐著兩口大黑鍋,一口大黑鍋中還有少量玉米粥,看上去像是中午剩的;另一口大黑鍋中裝著一大鍋清湯,看不到任何油水。難怪那三條大狗個個都骨瘦如柴呢,在這樣的家裏它們確實吃不到什麽。這個家的日子可怎麽過呀,江春燕心裏為之一酸,不由得發出一聲感歎:“我可憐的父老鄉親們啊。”

雨很快就過去了,太陽又從雲縫中鑽了出來。東邊天際上掛上了一道彩虹,江春燕從小就管它叫“大杠”。那“大杠”好看是好看,但什麽用也沒有。有時候它預示著雲開霧散,雨過天晴;有時候它也不預示著什麽,東邊出“大杠”,西邊的雨照下不誤。江春燕才不管它預不預示什麽呢,反正她得繼續趕路了。母親是不是也被這大雨澆著了呀?她突然惦記起母親來……

一路上,江春燕還看到白鶴村的空地上隨意堆放著的大大小小的麥垛,這說明種麥子的人家已經把麥子收割完了,並且也已經碾打完了。江春燕當然知道,這就是全白鶴村所有的麥子了,每年就這些。是的,白鶴村隻能打這麽一點點麥子,都不夠幾個壯勞力塞牙縫的。誰都知道白麵饅頭好吃,可是誰又能去指望著種這低產的麥子過日子呢?這點麥子也隻能是過年時用來改善改善生活了。平常的日子裏,白鶴村的莊稼人主要還得靠秋收後的玉米和水稻過活。而眼下,崗地上的玉米正在灌漿,窪地裏的水稻正在結穗,人們還在忍受著青黃不接的苦日子……

但不論怎麽說,到了這個季節,莊稼人心裏總算不那麽擔心餓肚子了。即便還沒下來糧食,房前屋後的園子裏的瓜菜蔬果有的已經可以用來充饑了。

春天時就有預感,今年是個幹旱之年。進入夏天以後,白鶴村和它周圍的田野就像一個人渾身長滿了大禿瘡,看起來依舊荒涼。隻有河道上和臨近河邊的田野裏還有那麽一些深深淺淺的綠色。因為這些地方還蘊藏著一些水分,暫時還可以抵擋一下大太陽的炙熱蒸烤。可憐的洮兒河,眼下已經瘦得如一根細細的納底繩了,看上去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斷流的樣子,有氣無力地流過白鶴村,苟延殘喘著一路向東爬行著……

江春燕隻是遠遠地望了望家,她沒有回家放行李,就腫脹著胳膊直接來到了自家的水稻田。因為她看見媽正在給稻子拔草呢……

媽才出院沒多久,她的身體在風中還顯得那樣虛弱。江春燕一時忘了胳膊的疼痛,急急忙忙奔著媽跑了過去……

見江春燕回來了,春燕媽又驚又喜,忙問:“考得怎麽樣啊?”

“過去了,結束了,自由了。”江春燕含含糊糊地說。

春燕媽覺得有些不對勁,仔細地觀察著她,發現江春燕的右胳膊是腫著的,就問:“你的胳膊咋腫了呢?”

“不小心摔了一跤,沒事,快好了。”江春燕不想讓母親再上火,輕描淡寫地應答著。

春燕媽不斷地揩著臉上的汗水,很快她就像預感到了什麽,隱隱地打了一個唉聲:“唉,你先家去歇息吧,我薅完這片地就回去了……”

江春燕怎麽能舍得把母親一個人丟在田裏呢?如果她沒回來,看不到母親幹活也就罷了;但是她現在已經回來了,母親就在她的身邊幹活呢。

江春燕把路上沒舍得喝完的水拿給母親喝。母親喝水的時候,她就順手拿起了母親的工具艱難地用左手幹起活來……

直到晚上回家時,江春燕才看到躺在炕上的父親和正在學習的弟弟。

晚上,一家四口吃了一頓久違了的團圓飯。雖然父親一臉的求證神情,弟弟也一臉的好奇疑惑,但他們還是沒有開口問啥。看著江春燕重新打上夾板的胳膊,誰也沒忍心提及高考的事……

第二天一早,江春燕和母親又下地幹活去了。

江春燕知道,這隻是剛剛開始,幹不完的農活還在後頭呢。除了薅草,接下來還要追肥、噴藥……還要給那些旱田鏟二遍地,而今年的幹旱又讓莊稼人多了另一項重體力活——澆地。

拉水車的時候,帶著一隻傷胳膊的江春燕總是在車轅子上加拴一根套繩,套在自己的肩膀上。春燕媽在後麵扶著水車,江春燕和老騾子在前麵一起拉著。田地平坦時,她一般不用太出力,讓老騾子拉著就行;一旦遇有上坡的時候,她就得使出渾身的力氣,盡量來減輕老騾子的負擔。江春燕家有一塊玉米地正好就在一個大上坡上,澆那塊地的時候,她就更得掙著命地拉車了。有時,她的兩隻手肘已經趴到幹熱的土地上了,她和老騾子都累得大汗淋漓……

每天,江春燕和母親很早就得下田勞動。給父親喂完飯,她和母親的早飯就得邊走邊在路上吃了。午飯也得提前做好,給父親留下一份,她和母親的同樣是背在身上。中午的田間小憩一度成了江春燕和母親的幸福時光,雖然是最簡單的農家飯菜,而且已經涼透了,但母女倆吃得格外香甜。

天可真熱啊,整個大地就像一個烤箱。熱浪滾滾,撲麵而來。為了能多打一點糧食,江春燕和母親隻能頂著炎熱,在田間揮汗如雨地勞作著……在白鶴村,絕大多數的農戶還沒能使用機械來替代手工勞作,人就像機器一樣在田間拚命地勞動搶時間,這種高強度的辛勤勞動要貫穿整個季節。

中午是一天中溫度最高的時段,農民們卻很少午休。因為這是最炎熱的時段,也是最寶貴的時段;是稻穀瘋長的時段,也是蒿草瘋長的時段,這時拔下的草容易被太陽迅速曬死。收割季節曬稻穀也是一樣,因為隻有最強的陽光才能把潮濕的稻穀曬得最幹,儲存起來才不會發黴。

總之,白鶴村的農民基本上整年都忙碌在田間,既要在高溫下除草、施肥、注水、排水……又要在酷暑中收割、打場、晾曬、搬運、儲存……來來回回、無休無止地奔走在田間、穀場……收獲結束後,天才稍稍涼下來,可農民們又要忙著準備賣糧和明年的播種、插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