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的一天上午,郵遞員老曹哼著小曲,喜氣洋洋地來到白鶴村村委會。他主要是來送一張通知書,那是一張重點大學——東北醫科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老曹一邊支自行車一邊說:“福貴主任,福貴主任,恭喜,恭喜呀!今年白鶴村有人考上了全國重點大學,考上東北醫科大學啦!這個人就是你們家的二崗啊!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劉福貴笑著迎了出來:“是曹大郵差來啦。”
“給,福貴主任,你家二崗的,快拆開來讓我看看東北醫科大學的通知書長啥樣。” 老曹笑著遞過一封掛號信。
劉福貴接過來,先是仔細地看著信封上的學校名字及收信人的名字,樂嗬嗬地說:“這要是別人的,我可不能亂拆,是我兒子的通知書,就沒啥說道了。” 劉福貴馬上拆開信把通知書從信封裏拿出來,一邊大聲地念著一邊大笑不止……
老曹拉著劉福貴的手說:“福貴主任,別光樂呀,辦升學宴時,可別忘了通知我這第一個報喜信的人啊!”
劉福貴說:“對對對,是得好好弄個升學宴啊。你就放心吧,咋能落下平安鄉的大郵差呢。”
老曹就要騎上自行車走了,劉福貴又探頭看了看他的大綠口袋。老曹善解人意地說:“其他村也有考上的,但都是一般院校,我都看了,誰也沒有福貴主任兒子考得好哇!”
劉福貴拿著劉二崗的錄取通知書笑得一臉燦爛:“那是那是,我家二崗哪次考試不是全鄉第一啊?東北醫科大學,正常發揮,這也就是個正常發揮。”
老曹最後瞅了一眼得意揚揚的劉福貴說:“我得繼續送錄取通知去嘍,福貴主任再見。”
半個月後,老曹又送來了鄭大民考上北方農業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白鶴村前前後後好生熱鬧了十幾天,人們為考上大學的學子們奔走相告。江春燕平時的考試成績和劉二崗差不太多,劉二崗考上了重點大學,可是她卻連去普通大學的機會都沒有。而平時考試成績遠不如江春燕的鄭大民,卻意外地考上了江春燕夢寐以求的北方農業大學……
江春燕並不嫉妒,但她的心還是一陣陣隱隱作痛……
常言說: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而白鶴村中心道盡東頭的老韓家和老呂家一直門對門住著,卻成了白鶴村對頭冤家級的真實存在。
老韓家戶主是韓樹林,主事的卻是他媳婦牛大翠,韓樹林的大號沒人叫,外號韓老悶。韓家養有一女叫韓杏花。牛大翠是白鶴村有名的女漢子,無論大事小情,她可從來不吃虧。村東頭是進入白鶴村的必由之路,倚仗地理優勢,牛大翠開了個小麻將館。為了聚攏人氣,牛大翠是來者不拒。小麻將館裏整天是大呼小叫、烏煙瘴氣。時間長了,牛大翠人氣旺盛的小麻將館就成了白鶴村的新聞發布中心。還開什麽全村大會呀?有啥事根本就不用上村委會去廣播,來小麻將館閑扯一會兒,不出一個時辰,全村人就都知道了。
對門老呂家主事的是戶主呂老倔,他老伴是李桂芬,育有一雙兒女呂文龍和呂文鳳,李桂芬常被喚作文龍媽。在白鶴村這個賭博成風的東北鄉下,一心想讓兒女考大學的呂老倔除了種地和做點木匠活之外,還自費開辦了一個鄉村小書屋——呂家書屋。呂老倔有那麽一點文化,他的這一行為就和白鶴村的常態合不上拍了。村人都在想著辦法掙錢,他卻免費為村裏人提供書報,這自然而然也就成了白鶴村的另類。呂老倔因為這事沒少被白鶴村人冷嘲熱諷,但他愣是給堅持下來了,要不咋叫呂老倔呢?
這一文一武、一靜一動的兩家主事人互相看不上,兩家也就一直矛盾重重。既然誰也看不上誰,那就少來往唄,可生活從來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避繁就簡。說來也怪,兩戶人家上到老、下到小,總是死纏爛打地產生著各種交集。這也正應了東北民間的另外一句老話:不是冤家不聚頭。
呂文龍今年已經是第三次參加高考了。據他自己說今年考得還行,當爸的呂老倔這段日子臉上也就多了些難得一見的笑容。可是,最近這幾天,呂老倔好像有點抻不住勁了。人家劉二崗和鄭大民都先後來信兒了,呂文龍咋一直沒有動靜呢?呂老倔難免心中嘀咕:這個不爭氣的敗家玩意兒,難道又沒考上嗎?
正鬧心地琢磨時,對門牛大翠的女兒杏花唱著二人轉、比畫著二人轉傳統的舞蹈動作飄進了呂家大院。
焦頭爛額的呂老倔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自家院子的角落裏修理著一個破農具,聽見歌聲,他隻是抬頭瞅了一眼杏花,就很不待見地又低頭繼續忙著手裏的活……
杏花發現呂老倔後,伸了一下舌頭,來了個急刹車。她想把歌聲和揮舞的手收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她本想悄悄溜進老呂家屋裏去,又怕呂老倔不高興,就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呂老倔沒話找話地說:“對了,呂老……呂叔啊,剛才聽在我家打麻將的人說,劉二崗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說是考上了省城的重點大學,還說鄭大民也考上了農業大學。還說,還說吧……還說目前為止,白鶴村是全平安鄉考得最好的村,說可能還得有考上的,通知書可能也在路上呢,呂叔。”杏花背後叫呂老倔叫慣了,差一點當麵叫出來,好在急忙改口叫了呂叔。
呂老倔眼睛一亮,表情也多雲轉晴了一些,像在等著杏花繼續說下去。
杏花當然發現了呂老倔這難得一見的和藹表情,馬上就陽光燦爛起來,又說:“呂、呂叔啊,一會兒讓我文龍哥也去村委會看看吧,沒準他的錄取通知書也來了呢。我去叫他吧,我跟他一起去看看。”
呂老倔這才站起身來,喊道:“呂文龍!”
在屋裏偷著看農民畫的呂文龍聽到門外有動靜,趕緊把農民畫換成了語文課本。
杏花推開門進屋,看了看呂文龍手裏的語文課本說:“不用裝了,是我。”
呂文龍如釋重負地出了口長氣說:“嚇死我了。”
杏花過去拉呂文龍:“聽說劉二崗和鄭大民的錄取通知書都已經來了,走,咱們也去村委會看看吧。”
忐忑不安的呂文龍遲疑地說:“我都考三年了,還不知道啊?重點大學的通知得先來,然後是普通大學的,接下來是熱門大專的,再接下來才是一般大專的……我,我就算能考上也不可能是熱門大專,頂多也就是個一般大專,不可能來這麽快。”
杏花拉不動呂文龍,隻好又叨咕著看了一會兒農民畫,才有些不舍地走了出來。
呂老倔在院裏一邊聽著動靜,一邊搖著頭。望著杏花離去的背影,呂老倔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把破農具放在一旁,自語道:“還是我去瞅瞅吧,萬一呢。”
呂老倔猶猶豫豫地往村委會走著,像生怕被人發現心裏藏著目的似的。
呂老倔在村委會外麵繞來繞去,晃悠了好幾趟。村會計宋長有早就發現了他,衝著窗外喊:“老倔哥呀,這是幹啥呢?我看你在這兒走好幾趟了,來村委會有事啊?還是想把村委會也改成呂家書屋呀?”
“沒啥事,我是尋思今天到底去不去一趟平安鄉呢。” 呂老倔說完也不走,好像真在那兒猶豫去不去鄉裏呢。
宋長有起身走出村委會:“哎,老倔,我跟你說呀……”呂老倔見宋長有走出來了,以為人家主動跟他打招呼會有啥好事,就一臉的期待。
“都幾點了,去鄉裏幹啥呀?”宋長有來到門外又問。
呂老倔聽到他問這句話,有些失望地說:“我尋思去不去鄉裏一趟呢,不去也行,又不是什麽打緊的事。”
“這都啥時候了,還去鄉裏?”說著,宋長有又往回走去,“原來,他是沒事閑的。就是沒事閑溜達。”
呂老倔心裏說,又像是自言自語:“看來是沒有,要是有,宋長有能不告訴我嗎?唉,呂文龍啊呂文龍,你真是不爭氣啊!”呂老倔失望地看著宋長有閃進村委會的身影。
宋長有回頭看了一眼呂老倔,心說:“這個老倔哥呀,最近這幾年高考後等通知書這段時間都在這兒轉悠,今年好像又是白轉嘍。唉,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呂老倔失望地往家走去,碰到村人也不說話,就跟沒看見一樣。
有的村人想打招呼,見呂老倔頭都不抬,也就沒法張嘴了,心裏猜著:這個呂老倔呀,準是又跟誰犯倔呢。
呂老倔失望地推開自家院門時,呂文龍正專心地畫著農民畫。呂老倔頓時血往上湧,眼冒金花。他停了一下,才扶門站穩。
呂老倔用手指著呂文龍吼道:“你說你,啊?你就這麽畫吧,這能畫出大天來嗎?你說你怎麽辦吧?你就在白鶴村待一輩子啊,你就當一輩子窮農民啊?抓緊把這些破紙破筆給我收起來,馬上給我學習,明年繼續參加高考!”
“爸,你不是也一邊種地一邊當木匠嗎?” 呂文龍不服地反駁著。
“那不是讓窮日子給逼的嗎?地裏一年就打出那麽一點糧食,不搞點副業咋整?不都是為了多掙幾個,供你們倆上學嗎,你跟我比啥?!”
“我可不能再考了,我就想一邊種地一邊畫農民畫。我畫農民畫不是也一樣嗎?農民畫畫好了也能賣錢。”
“你少跟我強嘴,我說過,那不是正路!你老胡五爺是農民畫世家,咋的啦?守著個瘋兒子,一輩子受大窮!”
呂文龍想說人各有誌,但沒說出來,隻好愁眉苦臉地看書去了……
如果單和呂文龍比,李芒種的處境就好得多。他早就沒有父親了,更別說有呂文龍這樣的倔父親。操勞的母親,對他從來都是和和氣氣的樣子,就算最不順心時,頂多也就是多嘮叨幾句。李芒種早就知道自己哪兒也考不上,也就不去關心高考的結果了。和往常一樣,心懷文學夢想的李芒種又走在了自己最熟悉的那條村路上。
白鶴村外,不遠處的羊群“咩咩”地叫著。偶爾有農用車經過,會掀起久久不願散去的煙塵。體格單薄的李芒種身著已經泛白的舊西裝,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口袋,滿懷欣喜地走在通往平安鄉那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小路上。李芒種總是把新寫的詩裝在牛皮紙口袋裏,他要把它們送到趙館長那裏去。
迎麵走來了白鶴村治保主任金胖子的兒子金衛國,他家算得上白鶴村的首富了。金衛國的姐夫在鄉裏農行向陽支行當行長,據說和金衛國一樣,也是一方強人。前幾年姐夫幫小舅子貸了一筆款,金衛國才擁有了眼下這幾十隻大尾灘羊。金衛國平時都把這群羊交給鄭經濟,隻有他高興了要體驗一下生活時才親自放一放。但是金衛國並不總是細心地看護著羊群,他看上去更像是在張揚,手裏象征性地拎著一個小鞭子,更多的時候,他不過就是在四處閑逛著。今天的金衛國也沒例外,仍然是把羊隨意地散開,也許是嫌羊身上的腥膻氣味太重,再加上羊吃草的地方路也不太好走,他更是離羊群老遠的,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悠閑地打量著村路上過往的人或車。
發現李芒種後,金衛國和往常一樣調侃了起來:“這不是白鶴村的‘者名’詩人李芒‘種’嗎?咋的?又要去平安鄉文化站啊?”金衛國故意把“著名”說成“者名”,把李芒種的“種”說成“種子”的“種”。
李芒種不想多說話,也不想解釋自己這次不是去平安鄉文化站,而是要去洮水縣文化館。當然,他並不喜歡金衛國,但也不想得罪他,隻好不置可否地苦笑著點了點頭。
“還是送稿子去唄?這回又瞎編個啥呀?沒事時和文化站站長老餘提提我,肯定好使。對了,你倒是帶著你那漂亮的對象呂文鳳去啊,關鍵時候讓她上去幫你攻攻關呀。”金衛國甩了一下鞭子,壞笑著說。
李芒種下意識地看一看牛皮紙口袋,係好舊西裝最下麵的扣子,本不想說話的他終於說話了:“呂文鳳現在還不是我對象呢,隻是我的文友。另外,怎麽能說我是瞎編呢?我那叫文學創作。”
風很大,金衛國眯縫著眼睛說:“你可真敢用詞啊,就不怕風大閃了舌頭。還文學創作,糊弄誰呢?人家真正的大作家那才叫文學創作,就你這小草民一個,說你瞎編都是抬舉你了。要是讓我說句不中聽的,你那就是個狗戴嚼子——胡勒呢。”
“你認為瞎編就瞎編,你認為胡勒就胡勒,反正我認為是文學創作,咱們還是各走各的道、各做各的事吧。咱們是兩條道上跑的車,咱們之間好像沒有什麽關係。”
金衛國輕蔑地笑了笑,仍不罷休:“這家夥的,還牛哄起來了,像要去朝聖似的。你也就糊弄糊弄那些熱愛文學的小姑娘吧,那是因為呂文鳳還小,還不懂事呢。對了,回來時別忘了給你老媽買塊熟食,再給你對象買一塊巧克力啥的。”
李芒種是個大孝子,父親去世早,他每次從城裏回來都會給操勞的母親買點好吃的,也常給心裏喜歡的呂文鳳捎回一些小禮物。
李芒種並不太理會金衛國的調侃和嘲笑,突然想起了工錢的事,就怯懦地向金衛國索要起被拖欠已久的工錢:“去年幫你家蓋羊圈的一千五百塊工錢,你還一直拖欠著沒給呢。”
金衛國又甩著鞭子說:“那點活讓你幹得稀鬆加稀弄,還好意思要工錢呢?”
李芒種說:“我風裏來、雨裏去地幹了整整一個暑假呀,咋也不能白幹吧?”
金衛國怪異地笑了一下,說:“我給你一隻羊頂那工錢行不行?你可以挑一隻最大個的。”
李芒種說:“一隻羊才值多少錢啊,至少也得給三隻吧。”李芒種說著,就盯住不遠處的羊群仔細看起來。
“咋說話呢?我這可是從寧夏引進的優良品種,你看東邊壕外那三隻咋樣?”金衛國指著跑到壕外遠離羊群的三隻羊說。
李芒種把牛皮紙口袋拿到手裏猶豫著問:“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呀?”
金衛國說:“那就看你能不能抓住了,有本事你就去抓吧。來,我給你拿著破口袋。”
李芒種就跑向了遠處那三隻羊,費了好半天勁,三隻羊卻跑進了羊群裏。李芒種弄得滿身泥土,又跑到羊群裏笨拙地抓起羊來。李芒種跌跌撞撞、氣喘籲籲地抓了好半天,終於抓住了其中的一隻大母羊……
一直看熱鬧的金衛國都笑彎了腰,見李芒種真的得手了,才突然心疼起自己的大母羊,連忙喊道:“趕緊鬆開你的髒手,懷孕的大母羊都讓你給嚇著了。你看你那熊樣吧,你還當真啦?今天沒帶狗來,不過是想讓你幫我把那三隻羊給圈回來。”
李芒種說:“欠債就得還錢啊,我可是認真的。”
“你可真實誠啊,我是說著玩呢。就你這死榆木腦袋,還寫詩搞什麽文學創作呢?你可別逗我們鄉下人樂了,趕緊撒手,快滾犢子吧……” 金衛國說著就奪過李芒種手裏的牛皮紙口袋扔在了地上。
突然間,村道上刮起了更大的風,李芒種忙拾起牛皮紙口袋,拍打著飛揚的塵土。
“別往地下扔啊,反正你不給羊就得給錢。今天我還有正事呢,那就回頭再說吧。”李芒種頂著大風頭也不回地向平安鄉匆匆走去……
李芒種今天心裏高興著呢,他本來是不想糾纏這些鬧心事的,今天不單單是去洮水縣文化館送稿子,趙館長還說請大家喝酒呢。向往也好,朝聖也罷,心情不錯的李芒種越走越快了……
沒能考上大學又愛好文學的李芒種在白鶴村裏確實是個另類。大家都關心家裏的母豬生不生羔,母雞下不下蛋,晚上的小麻將能不能多贏幾塊錢……可李芒種偏偏不在乎這些,他總是望著天空和遠山。在一個村裏住著,與眾不同是招人厭惡的。在一群沒啥文化的人中間有了點文化,那就更是顯得格格不入了。
“熊樣吧,你李芒種要是能當上詩人、作家,全白鶴村人就都能成大文豪!還想當詩人、作家呢?你就做大夢去吧!白瞎了呂文鳳那個小模樣了,她咋就和你對上眼了呢……不過,你也別太得意,我也找個好對象給你看看,保證比你對象還文靜、還漂亮。肯定是加強版的呂文鳳!你信不信?”金衛國在大風中一邊甩著鞭子一邊喊著,然後又不懷好意地大笑起來。
“就憑你呀?”李芒種想說,但他又不想費那力氣讓自己軟弱的抗議穿越那號叫著的強勁大風。
腋下夾著牛皮紙口袋的李芒種沒再回頭,他的背影在白鶴村外的冒煙大風中漸行漸遠了……
此時,牛大翠家的小麻將館裏激戰正酣。打到高興時,大家又習慣性地議論起白鶴村的家長裏短。
外號陸小鬼的陸小廣說:“你們看著吧,劉主任的二兒子劉二崗以後肯定能有大出息。那小子打小腦瓜子就好使喚,還會來事呢……”
穆秀英說:“老江家這回也能飛出個金鳳凰。等著瞧吧,江春燕就算帶傷沒考好,也能考上一個好大專,今後也能有大出息。”
沒有人應答,穆秀英得意揚揚地又說:“我早就看好了,劉二崗和江春燕這倆人可是天生的一對,兩個人都有才有貌的,可真是太般配了。”
“誰說般配?我看可不咋般配。”陸小廣露出鬼精的表情。
穆秀英被人掃了興致,不快地說:“就你嘴損!你嫌人家老江家窮啊?那是現在,咱得往遠處看,是不是?”
“最後這句,算你說對了。就是因為往遠處看,他倆才不太般配呢。” 陸小廣一副不屑爭辯的神情。
“你少整那出,就你總有高見。那你就說說,哪兒不般配?我還真不信你這個勁了呢。”穆秀英不服。
陸小廣“嗯”了一下,擺出一副較真的樣子:“那個江春燕因胳膊骨折沒考好,這個很多人都知道,是吧?但是,她有兩科考試題根本就沒答完,都急哭了,這個你就不知道了吧?還有,我還聽說江春燕不打算複讀重考了。說家裏太困難,就算考上也沒法去讀,這個你也不一定知道。”陸小廣喝了一口水。
穆秀英趁機要插話,又被陸小廣用手一攔:“且慢,更為重要的是,劉主任在村委會都嘮叨好幾回了,說本來白鶴村今年能考上三個大學生,硬是變成了兩個,硬是白瞎了一個名額,弄得咱們村到底是沒放成個大衛星。好好的一個白天鵝變回了醜小鴨……這個你也不知道吧?聽出音來沒有?最後這句話啥意思?”
陸小廣的一席話真就讓穆秀英一時無話可說了。
陸小廣邊說邊捋著牌,突然大喊一聲:“莊家站立夾寶!和了,每人六十四塊,上貨!”
正聽得愣神的穆秀英這才有所反應:“淨聽你瞎說,都是啥呀?嚇我一大跳。不算不算,我都沒注意看你打的都是些啥牌。”
一根筋說:“哎哎哎?這也太大啦。這把分神了,這把可不能算。”
王蔫巴也磕磕巴巴地說:“你這、這成了突然襲擊了,我還沒準備好呢,就被你給摟、摟了……這不能算,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呢……”
“啥都帶的,不帶賴的。和牌不給錢可不行,不能壞了規矩。要麵帶微笑,主動付款,給錢,給錢。”陸小廣不再預言,催著幾個人要起錢來。
“這也太賴了。” 一根筋叨咕著。
“不帶這麽玩的。” 穆秀英說。
就算輸錢的人不願意給,還是得賭氣冒煙地往外掏。牛大翠的麻將館裏總是這樣,打牌的人總是這麽嘰嘎、嘰嘎慣了。
牛大翠趁機給大家續上茶水說:“小廣,今天又贏不少啊。管他們說啥呢,咱不耽誤贏錢就行,哈?”
陸小廣得意地邊數著剛到手的錢邊說:“這不主要是為了贏錢嘛,說其他的都是為了解悶。大翠,給我上個幹豆腐卷大蔥。”
“老悶,沒聽著啊?給小廣上個幹豆腐卷大蔥!” 牛大翠喊完老伴,似有所悟地走出屋去,到裏屋找杏花,發現杏花竟然沒在家。
牛大翠有點不悅地嘟囔:“這敗家孩子,準是又跑到對麵老呂家去了,一點心眼也不長,像她那個傻爸一樣一樣的。”旋即,她又不快地叫道,“我說老悶哪,趕緊去對門把杏花給我喊回來!”
“到底是先去找杏花,還是先上幹豆腐卷大蔥啊?”韓老悶想進廚房又想往外走。
牛大翠恨鐵不成鋼地說:“先喊一下杏花,肯定在對麵老呂家呢,喊完了回來再卷唄。”
韓老悶推開門朝對麵院喊了兩聲杏花,又連跑帶顛地回了廚房。他剛把幹豆腐大蔥卷好,杏花就跑進廚房來了。見有現成的幹豆腐卷大蔥,杏花拿起來就吃,還邊吃邊說:“還是我爸好啊,就知道我啥時候餓。”
韓老悶小聲叨咕:“這孩子,你媽讓我給陸小鬼卷的。你說這,唉,我還得重卷一個,這孩子。”
牛大翠在裏麵喊:“我說老悶哪,咋幹啥都這麽慢呢?那幹豆腐還得現壓、大蔥還得現栽呀?”
杏花掀門簾進來,嘴裏咬著幹豆腐卷大蔥。
牛大翠明白了,眼皮一撂,說:“怪不得呢!小妖精回來了,在外麵瘋夠啦?”
杏花湊到牛大翠跟前一仰脖,說:“我才沒瘋呢,看文龍哥畫農民畫去了。文龍哥畫得越來越好看了,說不定以後真能成大畫家呢。”
“啥,大畫家?說大話的大話家吧,吹牛行,呂文龍畫那破畫土了吧唧的,還能當飯吃啊?這呂老倔,淨隨著孩子瞎胡鬧,這大學都連考三年了,今年肯定還是個沒戲。杏花呀,你看看人家劉二崗,考到省城名牌大學去了,那才叫有真本事,那才叫前途無量呢。以後你少和那沒出息的呂文龍往一起湊。”牛大翠訓斥著杏花。
“我就是愛看文龍哥畫的農民畫。”說完,杏花扭身哼著小曲《月亮走我也走》又出去了。
“走吧走吧,跟呂文龍走你就得走到窮壕溝裏去。死丫頭蛋子,啥也不懂,就一個傻心眼。”牛大翠對著杏花的背影小聲嘀咕著。
陸小廣點上一支煙說:“就算劉二崗現在還和江春燕好著,你們看著吧,他們好不了多久。在咱們村這茬半大孩子裏呀,我最看好的還是金保安的大小子金衛國。”
穆秀英不悅地催促著:“你可別亂預測了,快出牌吧。”
牛大翠卻若有所思地說:“金衛國?那還說啥了,人家那可是未來白鶴村村主任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