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八月中旬了,依照往年的經驗,不會再有錄取通知書寄到白鶴村來了,劉福貴為兒子辦的升學宴如期在村委會舉行。

白鶴村今年考上兩個大學生,月亮灣也考上兩個大學生。雖然看上去沒啥太大區別,但白鶴村畢竟首次有人考上了全國重點大學。這是個紀錄,還是值得好好慶賀一下的。劉福貴也想弄出點動靜,就把平安鄉的張助理和文化站的餘站長都請來了。

劉福貴把村委會新買的大喇叭也支上了,興奮地喊著:“白鶴村的父老鄉親們,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不僅是我們老劉家大喜的日子,也是我們整個白鶴村大喜的日子。今年,我們白鶴村在平安鄉放了一顆衛星!劉二崗考上全國重點大學——東北醫科大學,這在我們白鶴村乃至平安鄉還是第一個!同時,鄭大民考上省重點大學——北方農業大學,在我們白鶴村也是第一個,同樣值得慶賀!下麵,就請平安鄉的張助理講話。”

張助理講完話,餘站長也被拉到台上講話。

張助理和餘站長講話之後,金衛國等幾個村民走上前來遞送紅包。

接著,牛大翠、陸小廣等村民也拿出了紅包……

劉福貴說:“都是窮鄉親,這紅包我可一個也不能收。我今天請大家來就是圖個高興、圖個樂嗬。張助理和餘站長都在這兒呢,我還敢收禮呀?”

“這哪是給你劉主任送禮呀?這是給孩子上大學買書買本的意思。快拿著,二侄子,好好學習,以後做大事、當大官。” 牛大翠說著,把紅包塞進劉二崗的口袋裏。

陸小廣也如法炮製:“快拿著,二侄子,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以後掙大錢、當大款。”說著,也將紅包往劉二崗口袋裏塞。

“行了行了,你們可別拉拉扯扯的了,還一套一套的呢,我們得敬酒去了。”劉福貴領著劉二崗挨桌給領導和村民們敬起酒來。

春燕媽拿出紅包時,劉福貴堅決不要:“春燕媽,都知道你們家的情況,挺困難的,你的心思到了就行了,還是留著給春燕交學費吧。”

“一碼是一碼,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錢又不多。”春燕媽硬是把錢塞給了劉福貴。

劉福貴無奈地搖搖頭,說:“那我就先存著,春燕媽,那就等明年,明年吃你們家的升學大宴!”

“我也想辦啊,恐怕是辦不上呢。”春燕媽苦笑了一下。

“咋,又是差錢啊?考上大學是好事,該辦就得辦啊。唉,我說老少爺們兒,咱們村能考上重點大學的可不止我家劉二崗一個,江春燕因為胳膊骨折沒考好。要是考好了,也能考上重點大學。報考北方農業大學也是手拿把掐的。平時大家有個紅白喜事的,春燕媽沒少給大家剪字、剪花啥的,等江春燕上大學辦升學宴時,咱大家也得想著啊,是不是?鄉裏鄉親的,都互相幫一把,將來江春燕出息了,也不會忘了大家的。”劉福貴體諒地提前替江家張羅著。

幾個村民應和著劉福貴:“那是那是……”

春燕媽欲言又止,坐到座位上去了。

大家議論紛紛,都說老江家不容易,沒少幫大家忙。

這時,鄭經濟領著兒子鄭大民也揚眉吐氣地走上前來。鄭經濟一邊遞上一個大紅包,一邊興奮地說:“祝賀劉二崗,祝賀劉主任!也祝賀我家鄭大民和我鄭經濟!那不咋的,北方農業大學可不是一般的大學呀,那可是省裏的重點大學哪。我放羊的咋的,隻要兒子有出息,咱就和劉主任平起平坐了,都是大學生他爸,是不是,劉主任?那不咋的。”

劉福貴拍了拍鄭經濟的肩膀,說:“老鄭大哥,紅包就免了,我也不送你家大民了,咱們就別來回送了。北方農業大學當然也是好大學啊!以後咱都平起平坐,平起平坐!咱們村將來要想種好水稻,還得靠你這寶貝兒子回來指導呢。”

鄭經濟不客氣地說:“那不咋的,就得平起平坐,北方農業大學也是重點大學,是專門研究種地的,我們大民考的還就是水稻專業呢!那不咋的。”

鄭大民拉了拉鄭經濟說:“爸,我那是省裏重點,二崗是全國重點,能平起平坐嗎?”

“依我看,農業可是根本,比醫療還重要呢。那不咋的,到時候你回來一指導,說不定咱白鶴村得富成啥樣呢!十裏八村的大姑娘都得嫁過來。實在用不了了,我沒準都能說上個二房呢。”鄭經濟越說越興奮,根本停不下來。

“爸,你瞎說啥呢?也不怕人家笑話。”

“爸今兒個不是高興嗎。說著玩呢,爸那是想給你說媳婦,有你媽了,爸還說啥了?兒子你別當真,爸就是快活快活老嘴。那不咋的。”

這時,一直沒出聲的呂老倔拿出了一副對聯,走上前說:“劉主任不差錢,我就不送錢了。我正攢錢訂書訂報呢,再說我也拿不出幾個錢來,幹脆就寫幾個字吧。我看哪,送這幾個字更有意義。來,二崗接著!”

劉福貴說:“這呂老倔還真有點個性,這就對了。喜事不假,但也不一定都得拿錢說話。這個好,這個好!”說著,劉福貴從兒子手裏搶過對聯,念著:“這上聯是,劉家出才子;這下聯是,鶴鄉第一人。好啊,橫批呢?”

呂老倔說:“橫批?沒想出來。又不是往門上貼,就這麽著吧。”

劉福貴說:“沒橫批就沒橫批,這樣也不錯,把這墨寶好好收起來,兒子!”

大家夥一陣哄笑……

角落裏,李芒種羨慕地望著劉二崗。這時,杏花從背後猛地推了他一把,“你也跑來賀喜啦?是不是借機看呂文鳳來了?”

“嚇我一大跳。”李芒種很斯文的樣子。

“你考哪兒去啦?”杏花問。

“我也想考上,可惜哪兒也考不上,目前隻好上‘家裏蹲’大學了。”李芒種開著玩笑說。

“好啊,還是外國大學呢。你小子打著文友的招牌,實際想處女朋友吧?”杏花笑了起來。

李芒種被杏花笑得有些尷尬,四下張望著……

很快,在忙忙碌碌中一個多月就過去了。一晃已是八月底,在白鶴村村口的老榆樹下,江春燕一手拎著鋤頭,一手拎著一網兜香瓜和一卷紅紙。聽說劉二崗今天走,她專門站在這裏,就是等著劉二崗路過的。

站累了,江春燕放下鋤頭,邊擦汗邊翹首遠望……

終於,劉福貴邁著大步出現在村路上,身後的劉二崗則頻頻四處張望著。

劉福貴在秋日陽光裏弄出一臉春風,邊走邊拍著劉二崗囑咐道:“二崗啊,上學了就別老惦記著家裏,好男兒誌在四方,要有雄心壯誌,走出去就給爸混出個樣來,聽著沒?咱是龍,是龍就得撲騰出個龍樣來!”

劉二崗仍心神不寧地頻頻張望著,一副不舍的樣子。突然,劉二崗麵露喜色,他發現了站在大樹下的江春燕。

江春燕忙迎了過來,她把手裏拿著的那卷紅紙遞給了劉二崗,說:“二崗,這是我昨晚熬夜給你剪的,祝你龍翔九天,前程似錦!”接著又遞上那兜香瓜,“再帶上這六個香瓜,路上解解渴。”

劉二崗展開紅紙卷,竟是寫著“前程似錦”的一條飛舞在雲端的大龍。劉二崗滿懷深情地說:“真漂亮啊!春燕,你的手可真巧!我要把這個貼在床頭,我到了學校就給你寫信。”

劉福貴說:“明年就能在一個城裏上大學了,還寫啥信?”

劉二崗說:“爸,春燕明年不想複讀了,她爸的病又重了,她媽身體也不好,她放心不下家裏,不想再給家裏添負擔了。”

劉福貴一臉疑惑地問:“啊?春燕啊,學費不是讓你先去村委會借嗎?我已經跟宋會計打過招呼了。咋啦?害怕日後還不上饑荒啊?這早晚能飛出去的鳳凰,還怕暫時在小樹杈上落一會兒?”

江春燕解釋道:“劉主任,我、我主要是舍不得我爸我媽,也放心不下家裏。”

劉福貴臉色不好看起來,說:“有啥舍不得的,有啥不放心的?咱這鄉裏鄉親的,我不都說了嗎,大家都互相幫襯著點兒……”

江春燕說:“我還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誰家都挺不容易的。”

劉福貴小聲嘀咕:“唉,麻煩麻煩,就能看到眼前那麽遠。人能不能有出息,還得看這眼界。走出去你就是個金龍玉鳳,走不出去你就是個小蟲家雀!”

劉福貴還用更小的聲音說:“這也就是個燕子,永遠都成不了鳳凰……”然後,他用力推了一下劉二崗,大聲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快走,別總是婆婆媽媽、拖泥帶水的。”

走出幾步後,劉福貴又在劉二崗耳邊含沙射影地說:“你這不是考上重點大學了嗎?以後真就得像那條騰雲駕霧的大龍一樣了,龍翔九天,飛得越高越好。要飛呀,咱就得好好飛,可不能束手束腳地飛。你看哪條龍脖子上拴墜子?從來沒見過。拴著墜子飛,那可就飛不起來嘍。”

江春燕雖然沒聽清劉福貴中間那兩句,但也能明顯感覺到劉福貴臉上的不悅,一直凝望著他們父子消失在遠方。

江春燕心裏五味雜陳,她猜測著:雖然沒有人公開說她和二崗的事,但白鶴村又有幾個人不知道呢?而劉福貴怎麽會是這個態度呢?一定是因為我沒考上大學……

這天的傍晚時分,鄭大民出現在江春燕家門外。鄭大民望著院子裏的燈光,猶豫了好半天,終於推開了門。

屋裏,春燕媽在剪紙。見鄭大民來了,春燕媽招呼著:“大民啊,還沒去大學報到啊?這也要離家遠行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嬸,沒啥好收拾的,也就是一個行李。”鄭大民笑著說道。

春燕媽知道鄭大民說得輕描淡寫,是為了不刺激江春燕,就說:“我還剪了不少喜慶的圖樣呢,想讓春燕給你送過去。可這孩子,說你不稀罕。唉,都是我這當媽的不好,耽誤了這孩子。春燕這陣子也不再複習了,可她哪兒也不肯去,除了幹活,就這麽關在屋裏悶著剪啊剪的。”

鄭大民說:“嬸,我明天就走了,我、我過來看看春燕。”

春燕媽抬手指向裏間,說:“春燕在呢,你去裏屋看看吧。你們這一走,她心裏難受著呢。”

鄭大民走到春燕屋門口又停住,在門外叫春燕。

江春燕打開房門,掀簾一看:“是大民啊,還沒走呢?”

“明天走,我過來看看你。”

江春燕猶豫了一下:“嗯,進來坐會兒吧。”

江春燕屋裏有很多剪紙。讓進鄭大民後,她就把正在剪的一幅收了收,說:“大民,坐吧。我就是閑著沒事時剪著玩的。”

兩人枯坐了一會兒,好像突然間又沒話可說了。

過了好半天,鄭大民問:“春燕,你真的不打算再考了?”

江春燕說:“不再考了,我早就決定了。”

“春燕,我知道你在哪兒都能行,真的。就是,就是……唉,我要是早生幾年,早考上大學,現在有工作就好了。那樣,那樣的話,我就能供你去讀大學了。”鄭大民惋惜地說。

江春燕一愣,說:“大民,你……你怎麽能這樣說啊?咋還輪到你供我上學了?”

鄭大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瞎想瞎說,就是覺得你不去上大學太可惜了。”

“大民,我知道你和二崗都想幫我,我很感謝你們,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都有每個人的路。”江春燕說完,咬緊了嘴唇。

鄭大民下決心似的咽了一口氣,說:“其實我之前從來沒有奢望去報考北方農業大學,我一直認為自己能考上省畜牧大學就不錯了。可那天在醫院裏知道你第一誌願報考北方農大,我才決定更改我的第一誌願。當時我就是想,要是能和你上同一所大學該多好啊……沒想到我還真考上了,卻沒想到學習這麽好的你會考不上。春燕,我真替你不能去上北方農大難受啊!就像我高考那天認為自己作文跑題了一樣難受。我當時不是擔心自己考不上大學,而是擔心自己哪科要是考不好,就考不上北方農大啦……”

江春燕眼裏湧上淚水,聲音不大,卻很有力地說:“大民,我不難受,你也別難受。事在人為,隻要努力,沒有什麽改變不了的;隻要肯學,也沒有什麽學不會的。你就放心地去讀北方農大吧。我可能隻是需要一個過程,真的,隻是一個過程,我會慢慢好起來的。”

兩個人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江春燕說:“大民,那你回去吧,明天還得起早走吧?”

鄭大民“嗯”了一聲站了起來,環顧著春燕房間裏的那些剪紙。

看了好半天,鄭大民才說:“春燕啊,你能送給我一幅剪紙嗎?”

江春燕說:“當然可以啊,你就隨便拿吧,我一直以為男生都不咋喜歡呢。”

鄭大民挑了半天,最後拿起一個小小的雙飛燕剪紙。

“你咋就挑了這麽一個小的啊?”江春燕說著又給他選了個寫有“鵬程萬裏”字樣的雄鷹剪紙,一起包起來遞給了鄭大民。

鄭大民接過剪紙,說:“春燕,你沒法去上北方農大,那就我替你讀吧。你喜歡研究水稻,以後我就多給你郵寄一些關於水稻種植方麵的資料……沒啥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江春燕知道鄭大民喜歡自己,她也喜歡鄭大民。但她對鄭大民的喜歡與她對劉二崗的喜歡不一樣,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喜歡。江春燕對劉二崗的喜歡是愛情,對鄭大民的喜歡則是親情。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種感覺就被根深蒂固地定義於江春燕的內心深處了,絕不可能輕易更改。在江春燕這裏很簡單,她和劉二崗、鄭大民是三個最要好的發小,如果說劉二崗是她青梅竹馬的戀人,那麽鄭大民就是她心心相印的友人。

望著鄭大民戀戀不舍離去的背影,江春燕剛才還有些堅毅的笑臉又掛滿了失落和悵然。

該走的都走了,白鶴村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村外的水稻田裏,李芒種一邊心不在焉地拔著蒿草,一邊叨咕著草啊花啊雨啊露啊什麽的,後來又朗誦起了自己最近的詩作——也就是他的父親係列詩之八《父親和樹》:

父親,你離開得太久了

你可能已經長成了一棵樹

在家鄉寂寥的田間

一棵樹佇立在風裏

你看月升日落,聽風聲雨聲

撫摸前世的悲涼

你皸裂的皮膚,褶皺中散落光陰的碎片

你的腳在泥土之下越陷越深

一棵樹,隻會在風中搖曳

你沉默,孤單,不開花也不歌唱

隻有當我走近時才會感覺到不同

父親!你就是一棵普通的樹了

你以樹的形式凝視著我的憂傷

空空****的故鄉,滿目瘡痍的故鄉

早已沒有了原來的模樣……

兒子鄭大民上學走了,連日來的熱鬧日子也消停了。鄭經濟雖然孤單了許多,但他心裏還是激**著說不出來的高興。隻是看到了希望,還沒有富裕起來呢,鄭經濟就產生了錯覺:總覺得趕著金衛國家的羊就像趕著自己家的羊一樣,心底莫名其妙地滋生出一些底氣來。當趕著一群羊經過李芒種家的田地時,鄭經濟停下了腳步,瞅著沒個幹活樣的李芒種管起了閑事。鄭經濟喊道:“那不咋的,這天還挺熱呢。那不是李芒種嗎,又中邪啦?你這叨叨咕咕的,莊稼就能長起來呀?還能給你爸叨咕回來呀……”

李芒種像沒聽見似的,繼續陶醉在自己的詩歌世界裏。他又朗誦起另一首新作——父親係列之九《父親和田》:

在田中,父親把水稻

種了一年又一年

從不背棄移遷

父親的樹

砍伐生火,煮飯取暖,紮根田邊

父親的羊

以草為食,以田為家,世代繁衍

父親的蜂

流連花間,製造芳香,飛在田間

連同父親自己

生於田,勞於田,食於田,老於田

最終與田融為一體……

隻有父親的孩子

想走出田

又想回歸田……

鄭經濟搖頭自語:“那不咋的,就像我沒見過他爸似的,什麽樹呀田呀的,他爸就是一個種水稻的幹巴瘦兒的小老頭。那不咋的,唉,這茬孩子啊,真是沒治了!有鼓搗農民畫的,有鼓搗詩歌散文的,還有學跳舞唱歌的……可是哪樣能當飯吃、能當房子住呢?好在我們家大民老實巴交的挺務實,從來不跟這些沒正溜的孩子瞎摻和,那不咋的……”

鄭經濟突然又大聲喊道:“我說李芒種啊,你可消停一會兒吧。可別再禍害你爸了,讓他安安靜靜地在地底下躺一會兒吧。還是好好種你的水稻是正路子。那不咋的。”

李芒種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又叨咕起日月星辰、春夏秋冬……

“哼,等我兒子出息了,回來非得都蓋過你們,你信不信?李芒種,到啥時候咱莊稼人都是得動真格的,扯別的都沒用啊!那不咋的。”

李芒種說不出什麽,他也不能說信,也不能說不信,隻是笑了笑繼續叨咕他的詩。

此時,貧窮還依舊困擾著李芒種。他還不如鄭經濟,連富裕的錯覺都沒有產生呢。是啊,白鶴村的窮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呢?看到越來越多的人都到城裏去打工,李芒種的心也跟著呼扇,好像心中總有一股什麽火在燃燒似的。勞動之餘,他經常凝望著腳下的土地若有所思,靈動的目光有時還會不由自主地關注那更加遼遠的藍天和白雲……

好在李芒種心中還有一個飄忽不定的文學夢。尤其是在縣裏的《春雨新花》上發表了組詩《父親》係列之後,李芒種的夢想似乎也更加堅定了一些,看來文學真有可能改變自己的命運呢。

李芒種一開始向往的平安鄉已經不再那麽有吸引力,現在,他不知不覺中把目光落到更好的洮水縣了。連洮水縣那不太規整的柏油馬路也對李芒種構成著**,歪歪斜斜的電線杆、有氣無力的百貨商店、微薄可憐的現金工資……這些細節好像都有著無窮的魅力。甚至帶有一些城市特征、磚瓦結構的公共廁所也同樣對李芒種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吸引。進平安鄉哪行,得進洮水縣才行呢。那才叫真正的進城呢!不僅要掙工資,還要住樓房。

洮水縣雖然還是全國沒摘帽的貧困縣,白天經常停水,晚上經常停電。但在李芒種眼中,洮水縣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天堂……

李芒種時常奔走在平安鄉和白鶴村之間的鄉路上,他要走到平安鄉搭乘去洮水縣的汽車,他得第一時間把新寫的幾首詩送到洮水縣文化館去。反正家裏就那麽一點薄地,如果不上心去種,稻田裏的活並不太多。再說了,鄉下人走上十幾裏路又算得了什麽呢?李芒種已經習慣了,有事沒事都喜歡到洮水縣文化館去看上一看。

雖然李芒種深知自己所在的白鶴村遠比洮水縣更像文化人理想中的世外桃源,但李芒種覺得自己的情況和大詩人陶淵明的情況不太相同。陶淵明是過膩了上層生活才去“采菊東籬下”,而自己則正好相反,天天都能“悠然見南山”。因此,對農民李芒種來說,成為洮水縣的正式居民,才是他最大的人生理想。

在洮水縣城強烈的吸引和**下,李芒種的詩又有了長足進步。洮水縣文化館內部刊物《春雨新花》的目錄上,李芒種的名字也不斷地向前靠攏。後來,洮水縣廣播電台還播了好幾首李芒種的新詩。再後來,在趙館長的推薦下,省報的副刊上也偶爾能見到李芒種的詩了。勤奮的李芒種經常不知疲倦地往來於城鄉之間,如同穿梭於夢想和現實之間的快樂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