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文鳳新寫的劇本被省劇團相中了,省劇團要給她立戲,並邀請她去修改劇本。紀曉東也為媳婦高興,樂顛顛地把媳婦送到了火車站。

回來的路上,紀曉東路過一個銀行門口時,裏麵跑出一個年輕男子,手上拎著一個沉重的提包,跨上摩托車就要快速啟動。

緊接著,兩個穿著銀行製服的保安人員追了出來,邊跑邊喊:“抓住強盜,別讓他跑掉,快抓住他!”

紀曉東毫不猶豫地衝了上去,但由於腿的原因,還是慢了半步,隻是抓住了摩托車後座的鋼梁。

年輕男子不斷地加油,想擺脫掉身後的紀曉東,可紀曉東高大的身軀還是減慢著摩托車的速度。

眼看著兩個保安就要追上來了,年輕男子從懷裏掏出一把尖刀,使勁往後亂揮,狂吼著:“鬆手,快點鬆手!”

紀曉東左右閃躲著,就是不肯鬆手。

其中一個保安人員就要追上了,年輕男子窮凶極惡地吼道:“馬上鬆開!”說著,一刀紮在了紀曉東的胳膊上,紀曉東忍痛堅持著,年輕男子又對準紀曉東前胸紮了第二刀,紀曉東拚盡最後的力氣拽翻了摩托車……

兩個保安和另一些人擁了上來,抓住了強盜。

雖然人們第一時間就把紀曉東送往醫院緊急搶救,但紀曉東還是因為流血過多而失去了生命。

呂文鳳聞聽噩耗,悲痛地從省城趕了回來。她不再有心思修改劇本,好多天都像生活在夢境裏……

直到一個月後,呂文鳳才漸漸從噩夢中走出來一點。但有時候還是恍恍惚惚,省裏要的劇本還要修改,一向認真的呂文鳳卻總是走神。

一天晚上,趴在桌上修改劇本的呂文鳳突然聽到身後好像紀曉東在叫她:“文鳳,歇一會兒吧。”

呂文鳳回過頭去,卻發現熟悉的沙發上並沒有紀曉東,恍然間想起他已經遠去了。

呂文鳳失神地回想著紀曉東在她臨去省城前一晚說的話:“文鳳,我就是想啊,你這嗖嗖地往上長,越幹越好了,可我一個平凡的戶籍警,沒啥立功的機會,也不會有啥大出息了,以後咱倆可就要差上十萬八千裏了……”

呂文鳳知道,紀曉東在為她高興的同時,也希望他自己能更加優秀一些,他是在自我解嘲呢。

呂文鳳沒想到,還真有人在說這類閑話。

有人說:“這個紀曉東也真是的,那麽多人追劫匪,他幹嗎死活不鬆手啊?難道錢比生命還重要?”

還有人說:“聽說啊,他以前是個刑警,後來腿受傷了才當戶籍警的。眼看著升遷無望,這次啊,他是想逮著好機會立大功,以後好提升……”

呂文鳳隻能在心裏為丈夫鳴著不平:“你們拍拍良心說話行不行?誰會冒著生命危險去立功?這次要是抓不住帶刀逃跑的強盜,不知以後還得有多少人要遭殃呢!”呂文鳳擦著眼角的淚水,“曉東,我知道你心裏委屈,如果你那條腿沒受傷,你一定會抓更多的壞人,立更多的功。你做的是個真正的人民警察應該做的事!我永遠不會讓你離我十萬八千裏,你還是翻個跟頭回來吧……”呂文鳳又把桌上紀曉東的照片抱在懷裏,痛哭了起來。

過了許久,呂文鳳好像還能聽到紀曉東在說:“文鳳,等放假了,我陪你一起去逛省城,一定逛個夠!”

早上,曉東媽見呂文鳳早飯還是隻喝了一口粥就撂下了,吃不進去,就問:“文鳳啊,胃還是疼啊?”

呂文鳳答:“嗯,總是泛酸水,不想吃飯。”

曉東媽說:“你也不吃點藥,天天這麽硬挺著哪行?媽今天陪你去醫院檢查檢查!”

呂文鳳為了不讓可憐的老人再上火,隻好同意去醫院。

在縣醫院門口,呂文鳳拿著化驗單,緊咬著嘴唇。

曉東媽焦急地看著呂文鳳,猶豫著:“文鳳啊,媽有句話,不知該不該問?”

“媽,咱們娘倆有什麽該不該問的,有話你就直說吧。”

“媽就想問問你,這孩子,你還打算生嗎?”

“媽,我為什麽不生呢?”

“有人說,你是為了報恩才嫁給曉東的,可是曉東他、他走了……”

“媽,我選擇跟曉東在一起,不是有些人想的那樣,因為曉東是為我幫了李芒種,並且自己受了傷。我覺得隻是我求了曉東,讓曉東更認真地體味到了李芒種的不易,弄明白了李芒種不是小偷,他才幫了我們,他才寧可自己受傷被耽誤,他始終是個正義的警察。我則是在發生的這些事上,看清了曉東是怎麽樣的一個人,明白了我自己喜歡的是什麽樣的人。我一直都喜歡和曉東在一起踏踏實實的感覺,從來沒有變過。”

“文鳳,既然是這樣,媽也想求你留下來。雖然曉東不能為孩子做什麽了,但媽保證絕不給你添負擔,這孩子媽來養,也算給曉東留下個根,給我留個希望。”

“媽,應該是我求你,求你陪我一起把曉東的孩子養大。”

縣醫院門口的秋風裏,呂文鳳抱住婆婆淚流滿麵……

遠在省城,李芒種正在追求省歌舞劇團的獨唱演員小雯。

一場有重要領導觀看的演出開始前,李芒種開著文化公司的車來接小雯。

等了好半天,小雯才妖嬈地走下樓來,風情萬種地上了李芒種的車。

李芒種遞上早就泡好的清潤嗓子的茶:“小雯,喝點,我新買的專門清潤嗓子的好茶。”

小雯沒接,從包裏拿出一塊紙包的東西放進嘴裏,嗔怪道:“真是土老帽,不知道演出前不能多喝水呀。”

演出開始了,台上的小雯獨唱時,李芒種在台下使勁地鼓著掌。

下了舞台的小雯在卸裝間卸裝的時候,收到一張名片,某家地產公司老板的。

演出結束,等在劇場外的李芒種拿著一束花接小雯。

小雯像從來不曾交往過一樣,奔著另一個更大的花束、更豪華的車去了。

李芒種震驚又失落。

這時,李芒種文化公司財務給他打來電話:“李總,咱這賬上的錢不夠發工資了!”

李芒種說:“這咋可能呢?”

財務說:“李總,這半年你光給小雯那邊宣傳策劃各種活動就支出了三十萬,還有你還提了現金買了新房。”

李芒種感覺腦袋漲大了一圈,急吼吼地說:“那些業務員呢?讓他們抓緊聯係業務,還有那些欠的款抓緊追一追呀。”

李芒種又給小雯打電話,打了不知多少遍,電話終於接通了,他柔聲問道:“小雯,明天有時間嗎?”

小雯不耐煩地說:“李芒種,我再說一遍,我沒時間,我再明確地說一遍,對你,我永遠沒時間!”

李芒種急了:“小雯,你這是卸磨殺驢啊!沒有我這半年挖空心思的各種策劃宣傳,又讓你登報紙,又讓你上電視的,你哪有今天啊?翅膀硬了就甩我呀?”

小雯冷酷地說:“李芒種,你別說得那麽難聽行不行,淨整那種土裏土氣的詞!磨啊驢的,我聽夠了。我跟你說,我求過你嗎?是我讓你那樣做了嗎?”

李芒種愣了一下,想了想說:“你是沒明確地求過我,可你明明是希望我那麽做的,是你暗示我那麽做的啊!”

小雯說:“是你理解錯了,我可從來沒讓你為我做過什麽。”

李芒種說:“可我為你做的,你全部都接受了!鮮花、美食、宣傳、服務,還有房子。”

小雯說:“李芒種,我說你是農民,你就是個農民。就你那小房子,麻雀窩那麽大,還好意思提?”

李芒種說:“麻雀窩?你當初可不是這麽說的,這還是你去挑的呢,裝修也是按你的要求裝的。”

小雯鄙夷道:“李芒種,就這你還好意思提,就你這麽一棵小樹就想拴住我?”

李芒種終於想明白了:“小雯,你是不是和那個、那個……”

小雯不耐煩地說:“行了,李芒種,別這個那個的了,我沒時間陪你磨嘰。還是說句敞亮話吧,我要往更高處走,也無法停留在你這裏。像我這麽鮮豔的花朵在你這兒會枯萎的,我需要持續不斷的水分,需要更高級的養料,你供不起!而我還要開得更豔,開得更久呢。我想走得更遠,也一定會走得更遠的!”

李芒種如夢方醒:“小雯,你是說,我隻是你成名路上的一塊墊腳石?”

小雯冷冷地說:“李芒種,你幹嗎要說得那麽難聽呢?我說得夠清楚了吧,人往高處走,如果不走了,那也就不是人了。”

李芒種覺得一股熱熱的東西往嗓子眼兒湧:“你——你!”

小雯換上柔美的聲音說:“李芒種啊,如果你真喜歡我的話,就去聽我的歌吧,它會永遠陪伴著你的……”

李芒種落了個人財兩空,失落不已地坐在公司的辦公椅上發呆時,電話鈴響了,他以為又來了一單業務,打起精神接電話。

原來電話是作家班的同學孫姐打來的。

“唉,上次文鳳不是來省裏修改劇本嗎?我張羅請客,結果她家裏有事提前回去了,我也沒請上。這一晃都好幾個月了,咱那幫人非讓我把這客請上,我正好今天有空,就張羅一下。”

“上次?文鳳來了?那你也沒叫我啊,這次咋想起我來啦?”

“哎喲,這還挑上禮來了。我上次咋沒找你呢,打你手機無法接通,就把電話打到你公司去了,接電話的人說你忙著為一個女演員捧什麽場去了。”

“哎,對了,你剛說呂文鳳家有事提前回了,她有啥事啦?”

“喲,你一直都挺關心文鳳的,人家裏出啥事你都不知道?”

“快說,出啥事啦?我真不知道。”李芒種有點惦記。

“啊?這麽大個事你都不知道?文鳳的老公沒了。”孫姐沒想到。

“沒了?咋沒的?不是瞎扯吧?”李芒種覺得太意外了,無法一下相信。

“誰能拿這種事瞎扯?真沒了,是在抓一個劫匪時犧牲的,聽說要不是腿有點毛病,還不至於這樣。唉,文鳳也真是命苦啊。”孫姐歎息著。

李芒種好像一下子從失戀的痛苦中走出來了:“好好的一個人真沒了?真沒想到啊!”

孫姐勸道:“行了行了,都過去了,不說這事了,你晚上能來不?”

李芒種覺得心特別沉,直往下墜:“不能了,我馬上就得出差。”

“你又是要去哪兒啊?這麽巧。”孫姐埋怨道。

“我去洮水縣。”

“洮水縣?啊,你是要去看文鳳……”

“對。”

李芒種第二天上午就來到了洮水縣文化館。

他敲門時,正在辦公桌前寫著什麽的呂文鳳停下筆說:“請進。”

李芒種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

呂文鳳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李芒種?你怎麽突然來我這兒?”

李芒種上下打量著呂文鳳:“我昨天才從孫姐那兒知道了紀曉東的事。文鳳,你還好吧?這麽大的事,怎麽沒早點告訴我?”

呂文鳳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李芒種的問話,遲疑了一下說:“坐吧。”便去拿桌上的茶杯給李芒種倒水,卻突然又是一陣惡心,她急忙捂住嘴。

李芒種盯著呂文鳳,有些著急地問:“文鳳,你這是……?”

呂文鳳把水遞給李芒種,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說:“我懷孕了。”

李芒種脫口而出:“你、你還想要這個孩子?”

呂文鳳輕笑了一下:“我怎麽可能不要這個孩子呢?”

李芒種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沒過腦子的問話的確唐突:“哦,我剛才說錯了,這也是你的孩子……”

呂文鳳還是忍不住掉下淚來:“曉東是在送我回來的路上遇到劫匪的,他做了身為人民警察必須做的事……”

李芒種站起身,走到呂文鳳桌前:“文鳳,咱們到外麵找個安靜的地方吧,我想請你吃點飯,說說話。”

辦公室外有其他人走動的聲音,呂文鳳指了指文件櫃旁的簡易沙發說:“李芒種,我不想出去了,就在這裏坐一會兒吧,這裏就是最好的說話的地方。”

李芒種走過去坐下,指了指門外:“為什麽?是怕別人的閑言碎語?”

呂文鳳使勁抿了一下嘴:“也不全是。”

李芒種說:“文鳳,雖然當年紀曉東有恩於我,但他用他的恩情奪走了你,奪走了我愛的人……”李芒種停頓了一下,“其實,我心裏終歸是恨他的!他當年損我的那些話經常在我耳邊回響。我甚至想過,紀曉東是故意激怒我,施了個苦肉計,讓我犯了大錯,結果把你弄丟了!而我的人生,從此也錯位了……”

呂文鳳輕輕搖了搖頭:“不,李芒種,你錯怪他了!他當年對你被誣陷偷羊以及之後誤傷了他的事情的處理方式,其實和這次選擇奮不顧身地去抓劫匪本質上一樣,做的都是一個警察憑良心要做的事,就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錯怪一個好人。我就是在當年他處理那件事的過程中,看到了他身上我喜歡的品質,才喜歡上他這個人的!”

李芒種遲疑著問道:“文鳳,你是真的喜歡上他這個人了嗎?還是為了我,為了我能不誤前程?”

呂文鳳說:“我說過了,是在他幫我們的過程中,我一點點看清了自己心中渴望的那份踏實。”

李芒種的心中十分酸痛:“文鳳,那時候我啥都沒有,讓你跟著一起遭罪了,擔驚受怕了。真是對不起!現在想來,紀曉東說的那些損我的話,可能也沒錯,或許是他看透了我,說得一針見血,而我則是真正的惱羞成怒了。”

呂文鳳說:“沒啥對不起對得起的,人都是通過遇到的一件件事慢慢成長起來的,很多事都難以隻簡單地用對與錯來衡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追求,這幾年,正是和曉東在一起踏踏實實的生活,才讓我安下心來做我願意做的事。我就喜歡有一方寸之地,能安安靜靜地寫作。”

李芒種感歎道:“唉,過去的都過去了!文鳳,你這以後一個人帶著孩子,沒那麽容易的。現在也算是老天爺重新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彌補……文鳳,跟我離開這兒吧,我現在能給你安心的生活,讓你安心地寫作了!”

呂文鳳堅定地說:“李芒種,謝謝你。可我不想離開這山這水這地這人,也不會離開這山這水這地這人。”

李芒種問:“為什麽?現在你已經是單身一人了。”

呂文鳳說:“李芒種,要說愛情,這輩子我隻愛過一個人,就是曉東,我沒有說謊,我當年確實不是為了恩情才跟他在一起的。他走了和他在,實質上是一樣的,什麽都不會變。況且我現在也不是一個人,我還有和他共同的孩子。”

李芒種酸楚地問:“文鳳,紀曉東真的值得你愛,值得你付出這麽多嗎?”

呂文鳳認真地說:“值得,他在我心裏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配得上人民警察這個身份。”

李芒種喃喃自語:“紀曉東找了個好媳婦。我現在終於明白了,你為什麽愛的是他。”

呂文鳳說:“李芒種,這麽多年,有句話很想說給你,但我一直沒說。”

李芒種問:“是什麽?”

呂文鳳說:“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拚盡全力帶我去上了作家進修班,讓我這輩子有了圓夢的機會。”

李芒種感慨道:“唉,謝啥,要是不讓你吃那麽多苦就好了。文鳳,其實我很羨慕你,不管腳下的路有水還是有泥,你始終都朝著一個方向,堅持並實踐著自己的夢想。可我,置辦了寬大的書房,擺上豪華的書桌、高檔的台燈,卻坐不下來、靜不下心來寫作了。我都不知道我以前對寫作的愛是不是真的,還是隻把通過寫作來發表作品當成了墊腳石,當成了梯子。”

沉默了一會兒,李芒種又說:“文鳳,你不走也好,每次回來,看到你就仿佛回到了從前……”

此後,呂文鳳時常收到李芒種從省城匯來的錢款,附言:為了成長。

呂文鳳打電話對李芒種說:“以後不要再寄錢了!”

李芒種說:“文鳳,就讓我寄吧,每次寄錢,我就有一種短暫的踏實感覺。”

呂文鳳也就沒把匯款退回去,但她也沒有動用,而是默默地存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