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鶴村又刮起了冒煙大風。
劉福貴坐在椅子上沉著臉拿出茶葉,打開暖壺泡茶。老伴段秀芝打開門進來看見了,急忙上前把茶杯推到一邊:“這都幾點了?再喝茶還能睡著覺嗎?”
劉福貴苦笑著說:“不喝也一樣睡不著!”說著又把段秀芝推到一邊的茶杯拿了過來。
“你呀!”段秀芝坐在對麵無奈地搖了搖頭。
兩個人坐了一會兒,幾次抬頭卻相對無言。
終於,段秀芝抿了抿嘴唇,下決心似的說道:“我明天就給兒子打電話,你還是得去省裏的大醫院檢查一下。”
劉福貴說:“大崗二崗都那麽忙,你麻煩他們幹啥?人啊,早晚還不都得有那一天,你就別多事了!”
“要你那麽說,身體不舒服都別去檢查,有病也別治,那要醫院幹啥?咱二崗學那個醫學專業幹啥?” 段秀芝反駁道。
劉福貴說:“又不是我讓二崗學醫的!說到這事啊,我這些天就琢磨呢,你說我原來天天抽煙啥毛病沒有,幹活有的是勁。後來咱要添下一輩了,我怕整這一身煙味招人煩,再熏著孩子,就把煙給硬戒了。你說我是不是這煙戒猛了啊?戒煙後,我開始長肉了,眼睛也不那麽好使了,一檢查還糖尿病了,又慢慢瘦下來了,幹活也沒那麽有勁了。”
老伴說:“你這有點毛病咋還歸罪到戒煙上了?我還真沒聽說糖尿病跟戒煙有關,二崗早都說了這是醫學難題,病因到底是啥還沒整明白呢,這要是這麽簡單的事還用你總結!”
“唉,我也是晚上睡不著瞎尋思。你說這得一個病就得了,還來什麽並發症,整得眼睛又糖化又啥的,然後就是瞎給檢查,說什麽胰子,不對,是胰腺,也不對勁了。誰讓他們給檢查那些的啊?”劉福貴說。
老伴生氣了,說:“我發現你現在咋這麽愛磨嘰了,啥事還優柔寡斷的,你是不是怕死啊?”
劉福貴把茶水一飲而盡:“我怕死?我才不怕死!我有兒子又有了大孫子,我怕什麽死?我就是覺得有點舍不得啊!”
“知道你舍不得,咱就有病治病。治好了也能多幫兒子攢點錢供孫子上學!” 段秀芝說。
劉福貴這才勉強同意給大兒子劉大崗打電話說看病的事。
劉大崗給劉二崗打電話一直沒打通,就隻好給弟妹林麗麗打電話:“麗麗啊,我是你大哥。”
林麗麗說:“哦,大哥,有事?”
劉大崗說:“嗯,是家裏有事,我剛才沒聯係上二崗,就直接找你了。”
“噢,大哥,你說吧,啥事?”林麗麗一向爽快。
劉大崗說:“我爸明天中午過來檢查一下身體,之前不是有糖尿病嘛,最近眼睛又受了影響,在縣醫院檢查了一下,說肝和胰腺那兒好像有點毛病,確診不了,讓來省醫院再查查。那個中午我去接,然後下午領他去醫院。你先讓二崗跟省醫院那邊的同學打個電話,安排好,最好找主任,直接給看看。另外,主要是那個晚上,晚上我那兒一室一廳不好住,你那兒不是兩室嗎?還有,我爸著急看大孫子,所以,那個晚上讓他住你那兒。你跟二崗說一下啊,我這邊忙著了,明天見啊。”
第二天下午,劉福貴在省醫院檢查完畢,就剩下等結果了。
劉福貴和兩個兒子一邊從醫院大門往外走一邊問:“我說大崗二崗啊,這一通忙活,你倆又一下午沒上班。現在我這也檢查完了,結果我就回家等著得了,你們給我訂明晚的票吧,我看看倆孩子就盡早回去,別耽誤你們的事。”
劉大崗說:“爸,你別著急,怎麽也得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沒病最好,我們周末領你出去玩玩,萬一有點毛病,咱就在這兒抓緊治。”
劉二崗也說:“爸,你別著急,既來之則安之嘛,等出結果再說。不要有啥心理負擔,別緊張,咱這幾天就放鬆放鬆。”
劉福貴說:“唉,能有啥事?就你媽瞎緊張,非讓我來。那要不,我就等等?”
劉大崗說:“必須得等呀。爸,知道你著急看孫子,二崗那兒又是兩居室,你晚上就在二崗那兒住。”
劉福貴說:“行,我在哪兒住都行。”
劉大崗說:“爸,晚飯我就不跟你們一起吃了,園園放學,我得去接,還得回去做飯,我媳婦單位最近有點忙,她還弄了份兼職,這不也想買個兩居室嗎?”
劉福貴說:“你忙你的去吧。我也想園園,你媽也想,讓放假了就帶回去呢。哎,我那個包呢?”
劉二崗把包遞過來,劉福貴拉開包,拿出兩個小袋子說:“這是你媽讓我給園園帶的,她不是愛吃鬆子和瓜子嗎,你媽都一個個給剝出來了。”
劉大崗說:“這回園園可高興了。爸,給天聰留了沒?”
劉福貴說:“他還小呢,還是別亂給這些,再嗆著呢!你都拿著吧,也沒啥好東西給園園的。”
劉大崗說:“爸,那我先走了啊,這到點了,要不園園該著急了。”
劉二崗說:“哥,你快走吧,這兩天爸就在我那兒了。你就放心吧,等結果出來了再說。”
劉二崗和劉福貴走進小區時,一群小孩子正在小區的健身設備處玩鬧。
劉福貴邊走邊看,臉上流露著羨慕:“這城裏的孩子就是好啊,這玩的東西也先進。”
劉二崗說:“就是些轉盤啊什麽的,哪有我們小時候好,自由自在的。”
劉福貴說:“你們小時候好?不都是泥裏草裏滾,一天天跟猴似的,玩得沒個人樣。要不是天天按著你們倆學習,你倆能出息到城裏?”
劉二崗說:“按著也比城裏現在的小孩們強。我看啊,現在的城裏孩子都跟背著個小磨盤似的,這咱天聰剛上幼兒園,就學這學那的開始比了。麗麗還想給孩子買鋼琴呢,跟天聰她姥磨嘰了幾回,她姥說買琴她出不了錢,但要是我們攢夠錢買了琴,學費每月她給出一半。”
劉福貴說:“鋼琴?咱們全縣估計總共也沒有幾台。你說天聰這麽小就要彈那麽大個玩意兒了?”
劉二崗說:“現在城裏就這趨勢,都學樂器、學畫畫、學奧數,唉,反正放了學,小孩們也別閑著。你看那在外麵玩的都是多大的,那是小的極小、老的夠老。”
劉福貴說:“要說整吹拉彈唱的,咱村呂老倔倒是每個禮拜天都騎車帶他孫子去縣裏學小提琴,那個玩意兒小,聽說他買的沒有多少錢。”
劉二崗說:“爸,小提琴學的過程中從小到大得換好幾把呢,多少錢的都有,剛開始入門級的當然便宜,要說貴的,那價格估計你都不敢想。”
父子二人說著話就到樓門口了。
劉二崗說:“爸,咱這七樓呢,你上不動到中間就歇歇。”
劉福貴若有所思,答非所問:“二崗啊,咱天聰這才相當於一樓啊,那最後不得上到七樓去?所以咱打小兒就不能比別人差啊,是得學個高級點的,學鋼琴,麗麗說得對。”
劉二崗說:“其實要說吧,也不一定非得學鋼琴,學個便宜點的,熏陶一下得了,咱也不是那種家庭出身,有沒有音樂細胞還不一定呢。”
劉福貴問:“啥音樂細胞?”
劉二崗說:“就是有沒有那方麵的興趣,有沒有那方麵的才能唄。”
劉福貴說:“興趣,才能,那都是培養的,你們小時候我要是不抓著按著,哪個能天生愛趴在那兒學習啊?這按住了不就有興趣了,不就上道了?那上道了,也就好說了,他自己就想著朝前走了。”
劉二崗說:“嗯,也是,那是你的成功經驗唄。”
劉福貴說:“你說,呂老倔那孫子能有啥音樂細胞嗎?可現在他家傳出的吱吱嘎嘎那調子,確實是比剛開始聽著的時候順耳多了。”
“爸,那說明琴拉得越來越好了。”劉二崗說著話還要往前走,可已經到樓梯盡頭了,“呀,這今天光說話了,沒覺著累就到了。爸,你看,七樓其實也沒啥,最頂上,咱把別人都踩在腳下了。”
劉福貴說:“高點好,站得高,看得就遠。”
劉二崗掏鑰匙開門。
劉福貴有點疑惑地問:“麗麗沒在家啊?”
劉二崗邊開門邊說:“麗麗啊,應該在,估計這個點在做飯呢,我怕她倒不開手。”
劉福貴說:“二崗,爸這一來,給你們添麻煩了。”
劉二崗說:“爸,來自己兒子家你還說添麻煩?那你不白養我了?到啥時候,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劉二崗打開門,給劉福貴拿了雙拖鞋,說:“爸,你穿這個。”
劉二崗往裏麵探了探頭,聽到廚房裏有做菜的聲音。“爸,麗麗在裏麵炒菜呢,沒聽著開門聲,我叫她去。”說著推開廚房的門,“麗麗,我爸來啦!”
“哦,二崗,鍋裏的菜你先扒拉著,我看看爸。”林麗麗把鏟子和圍裙遞給二崗,推門出來了。
林麗麗看著站在門口的劉福貴叫道:“爸,您來啦,您別在那兒站著,進來坐啊,坐沙發那兒。”
劉福貴滿臉堆笑:“麗麗,忙活呢!你看,我這一來淨給你添麻煩。”
林麗麗熱情地說:“麻煩啥,也沒什麽好東西,我就會做那幾個簡單的家常菜。我都想咱鄉下的那些菜那些肉了,那味多正啊。”
劉福貴四下打量,嘴裏說著“啥時候想吃你們就啥時候回去”,卻一臉期待地往裏間扭頭看。
林麗麗詫異地問:“爸,你找啥?我給你倒杯水吧。”
劉福貴說:“我大孫子呢?天聰咋沒出來呢?”
劉二崗端著炒好的菜從廚房往廳裏的餐桌上放,聽劉福貴問,劉二崗也納悶地說:“對啊,咱天聰呢?咋進屋半天沒聽到這小子叫喚呢?”
林麗麗一聽,不樂意地說:“啥叫喚叫喚的,又不是小動物。討厭!”
劉福貴說:“是不是他媽讓他學啥呢?二崗,你剛才不是說這現在的小孩子跟背個小磨盤似的。”
劉二崗衝裏屋喊道:“大兒子——天聰——爺爺來啦!”
林麗麗有點尷尬地阻止道:“哎,二崗,別叫啦,兒子沒回來!”
劉二崗著急地問:“沒回來?咋啦?”
林麗麗說:“沒怎麽,我媽今天接的天聰。”
劉二崗有點嗔怪地說:“昨天不是說我爸今天來看大孫子嗎?”
林麗麗解釋道:“今天我媽剛好往我單位打電話,說出差回來帶了一堆好吃的,讓去取。我說今天不能去,爸從鄉下來這兒看病,我晚上得回來做飯。我媽就說,那家裏來人正好地方小,就讓天聰去她那兒。”
劉二崗遺憾地說:“唉,這整的。你也是,這好吃的哪天再取唄,能那麽快就壞了?我爸著急見天聰呢!爸,明天咱倆一起去幼兒園接天聰,這結果得兩天後也就是周五才能出來呢。周六周日,我帶你和天聰去公園玩玩。”
林麗麗說:“二崗,我媽說這幾天她都去接天聰,就讓天聰住她那兒,而且周六恰好是天聰的生日,媽說她領著天聰照相啥的。”
劉二崗問:“那我爸啥時候見天聰啊?”
林麗麗說:“要不這次就先不見了,我媽說天聰畢竟還太小,抵抗力沒那麽強,爸這回不是來看病嗎?”
劉二崗急了:“麗麗,你這是什麽意思啊?我爸是來看病,可也不是看什麽傳染病啊!”
林麗麗聲兒也大了起來:“誰說是傳染病了,我媽說了,就是不是什麽傳染病,在醫院出出進進的也會帶病菌,這孩子不是小嘛!”
劉二崗說:“麗麗,虧你也是學醫的,你有沒有點常識,我天天在醫院上班,你咋天天讓我跟孩子見麵?我告訴你,你別跟你媽老接觸,別學得那麽勢利眼,這些年我爸省吃儉用的,能給的可都給咱們了,不比你媽少,別欺負人啊,趕緊把天聰接回來。”
林麗麗說:“二崗,我這些年跟著你,你還不知道我是啥樣人嗎?我勢利眼我找你幹嗎?我勢利眼我這一下班就忙活著做菜幹嗎?我還不能跟我媽接觸了,你才欺負人呢!”
劉福貴幾次想插嘴都沒趕上,急得上前把劉二崗的嘴捂住。
劉福貴說:“二崗,別我這一來你還嘚瑟上了,把你能的,這些年麗麗跟你少遭罪啦?這一把屎一把尿地在城裏伺候個孩子多不容易,我和你媽又來不了,送回去你們又想得受不了。這天聰長這麽好,不都虧了麗麗呀!這孩子要是有個毛病啥的,她不得更遭罪上火嗎?”
林麗麗委屈地掉下淚來:“爸,我沒那個意思,明天,我就把天聰接回來住。”
劉福貴心想:要是當年讓二崗娶了江春燕就不會出現今天這種情況。可他嘴上卻說:“別的,等爸這病查完了治好了,我再來看,再來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