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劉二崗比平時到家晚。晚飯後,他輔導完兒子學習,又念書哄兒子睡覺。
兒子終於甜甜地睡去了,劉二崗給兒子掖好被子,悄悄掩上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房間裏的燈已關了,劉二崗小心翼翼地坐在床邊,卻被妻子林麗麗伸腳踢到床下。
嚇了一跳的劉二崗緩了緩,無奈地起身,小聲說:“幹嗎呀?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呢!”
林麗麗沒吱聲,劉二崗不敢再往**坐,就等著。
過了一會兒,林麗麗突然說:“劉二崗,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劉二崗心裏沒底,就試探著說:“這一晚上你就沒個笑臉,我也沒惹你啊!”
林麗麗說:“裝,你繼續裝!我說劉二崗,你這個人越來越能耐了啊,看著挺老實,實際上一肚子農村人的鬼把戲。”
一聽她這麽說,劉二崗覺得應該沒啥大事,就笑著說:“麗麗,別人身攻擊行不行?農村人又咋啦?沒農村的廣大勞動人民你吃啥喝啥?再說,農村人也沒惹你啊!”
林麗麗盯住劉二崗問:“不說是不是?”
劉二崗一臉無辜:“我說啥呀?我今天是回來稍晚了一點,可我回來就做飯,該收拾的我都收拾了,兒子的功課也輔導了……我今天表現得挺好啊。”
林麗麗說:“嗯,表現是挺好,但是,那是因為心虛吧?”
“心虛?我心虛什麽啊?”說著,劉二崗往**坐去,又被林麗麗踢到地下。劉二崗無奈地搖著頭:“唉,這是為啥呀?還是請老婆大人明示吧。”
“劉二崗,我說別給臉不要臉啊!你半個月前在省醫院都幹什麽了?”
“沒幹什麽啊?我們醫院那麽忙,我哪有空去省醫院呀?”
“劉二崗,你、你好好想想,你那天去沒去省醫院,在省醫院碰沒碰上誰?”
劉二崗腦中突然想起那天在省醫院他撞在了一個女人身上,再細想想,好像是林麗麗的一個同事。“碰?好像還真碰上一個,就是走路走得急,不小心碰上的,對,我想起來了,是你們單位王姐。”
林麗麗坐了起來:“碰上了吧?你不忙嗎?不是沒空去省醫院嗎?說吧,就碰上那麽簡單?”
劉二崗說:“不簡單還複雜啊?真是沒想到,就碰上了。”
林麗麗說:“不是沒想到,是不想碰到吧?我告訴你,我今天是強忍著在兒子那兒給你留著麵子,等著你自己跟我說到底怎麽回事,你自己不交代,就是態度有問題,就是真有鬼了。說吧,本來今天我還不信王姐這個大嘴巴說的呢!”
劉二崗說:“麗麗,你是不是想多了?真沒啥。那天就是一個我們村的人,在醫院急著用錢,家裏匯又沒那麽快,怕來不及,我就從朋友那兒借了送過去。我這兒也沒當回事,都給忘了。”
“劉二崗!我說別給你機會你不要,避重就輕的,還你們村的人,你們村的人你就又抱又哭還送錢的?”說著林麗麗發作起來,拿起枕頭打劉二崗,“再不說實話,我就不跟你過了,我一天天跟你……我一想就後悔,當初太傻了,沒聽我媽的,你們農村人看著老實,其實淨耍鬼心眼……”
劉二崗邊抵擋邊小聲說:“你小聲點,別吵醒兒子……”
林麗麗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說,是不是你當年喜歡過的那個叫什麽燕的?你是不是一聽到她找你,你都恨不得飛過去?你、你得不到的就當寶似的,她好,她還不是把你甩了,找別人去了,也就我跟著你受罪……”林麗麗邊說邊哭起來。
劉二崗趕緊摟著她並輕捂她的嘴求道:“麗麗,我求求你了,小聲點,你打我吧,你掐我吧,別吵醒兒子就行。”
林麗麗真的掐起劉二崗來。
劉二崗邊忍邊說:“你可真下得去手啊!我跟你說,真的啥事都沒有,人家有錢,就是怕她媽挺不到家,急著出院,人家到家後馬上就把錢還給我了。”
林麗麗還是哭:“有錢有什麽了不起?這也不行,我就是不想讓你幫她,就是不許你見她。”
劉二崗又解釋說:“就是送了錢,幫著把人送上車,前後不到半小時。人家都不知道我電話,還是在鄭大民那兒現問的。就是著急,實在沒辦法了。”
林麗麗哭著問:“那你抱啥?摟啥?”
劉二崗說:“醫院裏都是人,你想想,我能抱啥?能摟啥?我就真想摟,我還能跑那兒去摟?我要摟我就回家摟你。”說著使勁摟住林麗麗。
林麗麗哭笑不得:“你就是這張嘴會說!我跟你說,我看你要是跟別人也這麽會說……”
劉二崗趁機哄道:“我跟誰也不說。我這麽多年不就一心跟你嗎?你說你,除了刀子嘴哪兒都好,能娶到你這樣的媳婦我占了多大的便宜呀!我還能找誰去?”
林麗麗嬌嗔地說:“我可告訴你,找誰她也不是你兒子的親媽!你要是變了心,就一輩子別想再見兒子!”
劉二崗忙說:“我知道,我知道。”摟過林麗麗躺下,劉二崗腦海中卻浮現出那天出了高速路口,江春燕和她媽坐在麵包車裏遠去的情景……那天晚上鄭大民就告訴他了,春燕媽如願回到了白鶴村,又如願地去另一個世界和春燕爸團聚了……
這天,江春燕正在教學員們剪紙技法,出去參加東北地區農民畫大獎賽的呂文龍回來了。
呂文龍滿麵春風、一臉喜氣地走進畫室。
有學員們喊:“呂站長回來了!”
還有學員問:“呂站長,你這笑得合不攏嘴的,準是帶回來啥好消息了吧?”
呂文龍說:“是啊,這次爭取到學習一個月的機會,還帶著咱們的作品參加了東北農民畫大展,收獲太大了。”
一個學員拍著呂文龍的大行李箱說:“呂站長,你這是下了車直接來畫室啦?快說說都有啥好消息。”
呂文龍說:“我下車後直接去縣文化館匯報了一下,然後就趕到畫室跟你們分享來啦。”
呂文龍掏出獲獎名單遞給學員們,目光卻尋找著江春燕。看到滿臉憔悴的江春燕,呂文龍嘴邊的笑收回了一半,再看到江春燕胳膊上戴的孝,他的笑就完全收回了:“春燕,你之前帶江嬸去省裏檢查……怎麽?”
江春燕小聲說:“文龍哥,我媽已經去世了。”
呂文龍問:“怎麽這麽快?不就是感冒總不好嗎?”
江春燕說:“文龍哥,這事以後再細說。還是先跟大家說說你的學習心得吧。”
呂文龍穩定了一下情緒:“心得我也以後再細說。這次還有一個好機會就是,有一家藝術機構想要和我們的一些獲獎農民畫作者簽約,收購我們的作品。”
江春燕說:“這是好事啊!”
呂文龍說:“嗯,春燕,我剛才去縣文化館把得到的一些信息匯報了一下,文化館讓咱們這邊再商量商量,看看有些項目咱們能不能也開展起來,製訂一個可行性方案報上去,文化館會盡全力為我們提供支持。”
江春燕說:“文龍哥,你還是坐下來給大家詳細說說吧?”
一個男學員說:“是啊,呂站長,你快給我們詳細講講,我們是不是致富路上見亮啦?”
一個女學員說:“我要是有一天能像春燕老師一樣在縣裏買上房就好了。”
“想得怪美的!春燕老師那手法是你能趕上的?”
“我想想還不行啊?要是在縣裏有了房,我也省得來回折騰把時間浪費在路上,我家離這兒太遠了。要是省下來更多的時間,我跟春燕老師再多學習學習,咋還不能多進步一點……”
江春燕聽到女學員說要在縣裏買房子,神情落寞起來,腦中又想到母親在醫院的那一幕,不禁自責道:“我要是不買房把錢留在手裏多好……”
周末下午,幾個人在畫室裏各自忙活。江春燕一天都在剪紙,研究技法。呂文龍也在畫一幅大型的農民畫。
呂文龍畫著畫著,停下畫筆,不禁歎了長氣。
江春燕抬起頭。
呂文龍畫了兩筆,又歎了口氣,把畫筆放在一旁。
畫室裏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都抬起了頭。
江春燕問:“文龍哥,碰到難點了?”
呂文龍站起來說:“唉,不是這畫,而是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何進一步拓展咱農民畫產業,突然就畫不下去了。”
江春燕說:“我也一直在琢磨,咱們光畫畫、剪紙,畢竟還是門檻高些,不能帶動更多的人一起創業。如果拓展範圍,開發農民畫和剪紙的周邊產業,比如做做壁毯、做做編織、做些手工包、做做陶器等等,把農民畫、剪紙與民間的某些工藝品有機地結合起來,可能就會降低參與的門檻,讓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呂文龍說:“是要往這個方向努力啊。但是開辦新的畫社,做新的項目,這個打頭陣、投資嚐試的肯定得是我們自己,等看到希望了,大家才能跟進,才能爭取縣裏政策和資金及其他方麵的支持。沒影的事,怎麽說也是空口無憑,隻有咱們自己做出些眉目來,才是最有力的宣傳。”
江春燕說:“最重要的是要有啟動資金。”
呂文龍說:“這肯定得從咱們自己做起。我家那點錢杏花管得太緊,她就想趕緊在縣裏買房子,我得想辦法讓她把這錢拿出來。”
江春燕說:“我現在除了住的房子,其他……”想到母親在醫院時無助的樣子,江春燕的情緒低落下來。
呂文龍忙勸道:“春燕,又想起江嬸了吧?人有旦夕禍福,咱們隻能盡人事聽天命,嬸總算是按心願回到了咱白鶴村,回到了家。江嬸心心念念的就是你能過得好,你不能讓她牽腸掛肚了。”
江春燕苦笑了一下說:“文龍哥,咱們一點點來,現在可比咱們當初好太多了。日子還是越來越見亮了,越來越好了。你看,咱們鄉農民畫和剪紙的隊伍擴大了多少倍?”
呂文龍說:“是啊,是見亮了,燦爛的陽光就快來了。春燕,我還是先想辦法把我家的錢摳出來再說。”
江春燕說:“貧窮,有時真的就像一隻攔路虎啊……”
站在平安鄉文化站畫室大門外,望眼欲穿的彭永剛終於看到江春燕走了出來,馬上推車迎了上去:“春燕,今天是周日,回家吧,我讓媽晚上包你愛吃的韭菜餡餃子,悅悅也在那兒等著你呢。她本來要跟我一起來,我怕她來這兒非要進去再影響你工作。”
江春燕腦中浮現著婆婆薛桂蘭一向的嘴臉,心裏不禁一酸:“那兒哪能算是我的家啊!”
彭永剛說:“春燕,對不起,這些年都是我做得不夠好,讓你受委屈了。以後,我保證再也不讓你難過。你不愛去我媽那兒,咱就回咱自己家,我給你包餃子。”
江春燕苦笑著說:“永剛,在我心裏,咱們買的那個房子已經抵出去了,雖然它並沒換來我媽的救命錢,但早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彭永剛大腦中閃現著母親薛桂蘭快速張合的嘴,愧疚地說:“春燕,有時我也恨我自己,為什麽那麽無能,為什麽總是在關鍵時刻受製於我媽。真的對不起,你看在咱們那麽可愛的悅悅的麵子上,就回去吧,咱們是一家人啊!”
江春燕無法消解心中的苦痛,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說:“家,多麽有**力的一個字眼啊,可我特別後悔當初隻一心想著有個自己的家,非得先買房子!要是再早些帶我媽檢查身體,再早些投入多掙點錢多好啊!”
彭永剛說:“春燕,你別折磨你自己,都是我無能!以後你做的事我一定全力支持,讓咱們的日子越過越好!”
“永剛,別說了,說這些真的改變不了什麽!就像我,再後悔也不能讓以前的日子重來一遍,讓我重新選擇重走一回。給我一段時間吧,現在我心裏很亂,像在一個無底的深淵裏掙紮著,我需要找個能蹬踏的地方,需要趕走心裏的恐慌,需要把疼漏了的地方靜下來補一補。”江春燕說完跨上自行車。
彭永剛拽住了車把:“春燕——”
江春燕語氣堅決地說:“永剛,我再說一遍,別的我現在還無法確定,但我清楚知道的是,我不可能再回那個房子裏了!我太恨自己了,恨自己花了那麽多年心血換來的東西,關鍵的時候卻不能解我的燃眉之急;恨它不僅不能解我的燃眉之急,反倒成為一道障礙,讓我媽不肯跟病魔拚一拚,因為我媽擔心我會拿它換錢治病,沒有自己的家再回到別處看人的冷眼;恨它讓我低下頭求我最不願意求的你媽先墊錢給我,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媽的命在你家還沒有那點錢重要,審時度勢地拿我媽的命和錢比輕重;恨它讓我在那麽絕望無助的時刻,把已經愈合的傷口再次揭開,不要任何尊嚴、不顧一切地去找劉二崗借錢……”
“春燕,我……”彭永剛狠狠緊咬著自己的嘴唇。
“有時候,我恨命運的不公,我恨你們私心太重;可有時候,我更恨我自己的無能為力,我更無法原諒我自己……”江春燕哭著騎上自行車。
彭永剛騎著摩托車跟行了一路。
來到白鶴村江春燕家門口時,江春燕下了自行車,彭永剛也下了摩托車。
江春燕說:“永剛,你先回去吧,讓我安靜地過一段日子,有些事情我必須要冷靜地想清楚。我不是剛剛高中畢業,可以任性抉擇的小姑娘了,不是家裏出現什麽問題,哄一哄、讓一讓、將就一下就能在心裏過去了。我也希望你能認認真真地想一想,想一想我們以及我們組成的家庭是怎麽一步步走到今天這樣的,我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合適,真的幸福?”
“可是,春燕,悅悅想你啊!” 彭永剛還是奢望著。
“告訴悅悅,以後我每天中午都會去學校看她。”江春燕關上了院門。
彭永剛在外麵站了許久才落寞地騎上摩托車走了。
回到縣裏的彭永剛輕輕打開家門,正在沙發上看書的悅悅滿懷期望地起身跑向門邊。
看到就彭永剛一個人進了屋,悅悅滿臉失望,又不相信似的推開彭永剛,向門外張望,大聲叫著:“媽媽——”
薛桂蘭歪在沙發上打著瞌睡,聽到悅悅的喊聲,驚醒過來,故意抓過一本雜誌裝模作樣地翻著。
彭永剛拉回悅悅,關上房門說:“悅悅,媽媽今天有事,不能回來了,她說每天中午會到學校看你的。”
悅悅默不作聲,坐回沙發上擺弄著自己的圖畫書。
薛桂蘭一聽江春燕沒回來,不滿地說:“永剛,不是我說你,你這人就是抻不住勁,非得一趟趟找她。我跟你說過,你越是找她,她就覺得你在求著她呢,她就越拿捏著,好像她啥錯都沒有似的。”
彭永剛說:“媽,別說了,這次的事的確是我做得不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我不僅沒在她身邊陪著給予情感上的支持,還沒能及時匯款給予經濟上的支持。反過來想一想,人家要我何用啊?”
薛桂蘭說:“永剛,你找她一次就被灌一腦袋迷魂湯啊!你沒支持,那你家的存款都花哪兒去了?你沒支持,那悅悅這一天天的都誰操著心哪?”
這時,悅悅在一旁說:“奶奶,我沒讓爸爸操心,我這次考試又是第一名。”
薛桂蘭一擺手說:“沒操心?悅悅,那你一天天吃的飯誰給你做的?衣服誰給你洗的?天天上下學誰接的你送的你?還有那鋼琴課,都是你爸天天陪著上。”
彭永剛阻止道:“媽,你跟孩子說這些幹啥?”
薛桂蘭說:“不說?我不說你們就都被迷魂湯灌暈了!永剛,你聽媽的,別理她,就晾著她,我看她能挺到什麽時候。有能耐她就永遠離開這個家,咱們還怕再找不著好的?你看人家小妍,啥時候都不跟我硬著來,早知現在這樣,當初我就不該聽任你的選擇。不行咱還找小妍,她又沒有孩子,你們可以再生一個!”
彭永剛急得上前捂薛桂蘭的嘴,薛桂蘭扒著他的手說:“幹啥呀?你要捂死我啊?”
彭永剛無奈又氣憤地說:“媽,你當著孩子的麵不能口無遮攔的!”
悅悅哭道:“我隻要我的媽媽,我以後再也不彈鋼琴了……”
彭永剛過來安撫悅悅:“別聽奶奶亂說,媽媽過幾天就回來了,就是姥姥離開媽媽沒幾天,媽媽太難過了,需要先緩緩,中午她就去看你了。來,爸幫你收拾書包,咱們回家去。”
薛桂蘭訕訕地走進廚房,裝了一大盒餃子遞給欲出門的彭永剛:“沒吃飯吧?拿回去吃吧,剩的留給悅悅明天早上吃,她也愛吃韭菜餡餃子。”
彭永剛沒有接餃子,冷冷地說:“媽,你留著吃吧,我吃不下。”
薛桂蘭又把餃子遞給悅悅,說:“悅悅,你爸不吃你吃。”
悅悅扭過頭說:“奶奶,我也吃不下。”
薛桂蘭尷尬地站在門口抱怨道:“這些個沒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