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牛大翠的棋牌室裏空無一人。
牛大翠晚上收工回家,心神不寧地在空****的棋牌室裏坐臥不安。正看連續劇的韓老悶在牛大翠走來走去擋住電視畫麵時,不斷挪動身子左歪右晃地看,弄得破椅子吱吱嘎嘎直響。
牛大翠心煩地衝著韓老悶嚷道:“你能不能不那麽吱吱嘎嘎的,煩不煩人?”
韓老悶坐正身子,委屈地說:“我都小點聲了,可你總來來回回地擋著我,我不動我看不著啊。”
牛大翠抱怨道:“啥事能指上你?就知道看電視。”說著就把電視給關了。
“我知道你這些天放綠色麻鴨很累,可是你硬攔著不讓我去啊。累了回來還拿我出氣,看個電視都不行了……”韓老悶嘟囔著。
牛大翠一摔手裏的抹布:“韓老悶,明天就輪到大民收購咱家的綠色麻鴨了,你知不知道?”
韓老悶說:“知道啊,這不是好事嗎?咱可以歇一歇了,還把錢掙到手了。等明晚,咱整桌好菜,找親家來,慶祝慶祝,也算謝謝當初文龍幫咱們爭取到這個機會。”
“慶祝?那錢到手了?”牛大翠的聲調又高了起來。
韓老悶說:“那不就這幾天的事?”
牛大翠揉了揉眼睛,擔心地說:“哎呀,我這眼皮總跳,老是坐不住呢,總有點不好的預感呢!”
韓老悶安慰道:“老伴,能有啥呢?除了好事,沒別的啊!你是不是怕一下來那麽多錢樂壞啦?”
牛大翠歎了口氣:“唉,像你這樣傻嗬嗬的也有好處,不知道愁。”
韓老悶討好地說:“咱家有你呢,有啥事都能擺平,你在,我心裏可踏實呢。那個,我把電視打開吧?”
牛大翠盯著電視看了兩眼,又眼神遊移地發起呆來。
第二天,鄭大民一行人果然來收綠色麻鴨了。鄭大民讓工作人員將綠色麻鴨一隻隻過著秤,並認真記錄著。
過完秤,鄭大民拿著本子疑惑地望著這群綠色麻鴨。
韓老悶湊上來看,問大民:“我家這鴨子總斤數是多少啊?你嬸讓我問問這錢啥時候能給兌現呢!”
“韓叔啊,我看你家這群鴨子好像不對勁呢!”鄭大民疑慮重重。
韓老悶有點發蒙地問:“啥?啥不對勁?”
鄭大民說:“鴨子的分量不對勁,你這每隻都比正常養的鴨子體重的平均值多了一斤半呢。”
韓老悶樂了,說:“多了好啊,我看著我家這鴨子最近一個月明顯見胖呢。”
鄭大民說:“可按我的要求養,每隻鴨子是不可能多出一斤半的。”
韓老悶肯定地說:“就是按你的要求養的啊!天然飼料,多放鴨子,沒錯啊!”
“韓叔,這些天都是你看著的?”鄭大民問。
韓老悶仔細地想了想,說:“基本都是我看著的。就最後這一個月,你嬸說不放心,也想讓我歇歇,她就看著了。”
鄭大民拎起兩隻鴨子,遞給一個工作人員:“拿回去把這鴨肉檢測一下。”說著和工作人員就要離開這裏。
韓老悶攔住鄭大民:“哎,咋走了呢?這綠色麻鴨不收購了?按合同,今天收購我家的綠色麻鴨呀!”
鄭大民解釋道:“韓叔,我們得回去檢測一下鴨肉的成分,如果沒問題,再回來全部收購。”
韓老悶不解地問:“大民,能有啥問題啊?”
鄭大民的臉上布滿愁雲:“唉,啥問題其實你心裏應該有數。”
韓老悶愣了愣,叨咕著:“有數?我沒數啊……”
鄭大民心裏全是火,有些不耐煩地說:“如果你心裏沒數,那我嬸應該心裏有數。你要還是納悶,就回去問問她吧。”
韓老悶疑惑,又著急地望著鄭大民和拎著鴨子的工作人員遠去,突然想起昨晚牛大翠坐臥不寧的樣子,自語道:“這個月她不讓我來,是有點不對勁,她整啥了呢?”
心神不定的牛大翠頻頻到大門口張望著,終於看到遠處韓老悶急匆匆地往回走。
待韓老悶走近了,牛大翠又裝作從屋裏剛出來的樣子。
韓老悶走進院門,盯著牛大翠看了半天沒說話,他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到底老伴對鴨子做了啥。
倒是牛大翠假裝沒事人一樣,問:“鴨子收走了沒?總共多少斤啊?鴨子錢給咱結了嗎?”
韓老悶說:“老伴,你這一個月在外麵放鴨子,都是按人家大民那合同要求養的?”
牛大翠故作嘴硬地嚷道:“咋的?不按大民的辦法養綠色麻鴨,你還能自創一套啊?又不是打鄉村麻將!”
韓老悶滿心疑慮:“你真的沒整啥?”
牛大翠眼睛一立,手一指:“哎呀,韓老悶,我說你能耐了啊!還質問起我來了?痛快點,有話快說,咋的了?”
“老伴,你要真沒整啥就好了。大民說咱家的鴨子每隻重量都不對,平均多了一斤半,他抓了兩隻說回去要檢測一下。”韓老悶擔心著。
牛大翠問:“看膘厚不厚啊?咱那鴨子肥,膘肯定厚啊!”
韓老悶說:“哎呀,不是,是檢測肉裏都有啥東西。”
牛大翠說:“鴨子肉裏能有啥東西?那多了少了還不都是肉嗎?”
韓老悶說:“你笨想想,不是那麽回事,要是都一樣,憑啥綠色麻鴨肉賣那麽貴,而那種普通的鴨子就那麽賤呢?”
牛大翠嗬嗬兩聲說:“你都開始讓我笨想了?我就按笨了想,咱的鴨子也確實是放了不少天啊,還能差那麽多?”
韓老悶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按大民的要求喂的放的。你要沒整啥,那咱就不用怕,就等著大民的說法唄。”
牛大翠翻了會兒眼睛,突然說:“那不行,刀架在脖子上了,咋也不能幹等死啊,我得去問問陸小廣。”
剛剛平靜下來的韓老悶又一下緊張起來:“為啥要問陸小廣?要問咱也是問鄭大民啊!”
“你懂個六!”牛大翠說完轉身就走,到了門口又突然停下說,“對了,你趕緊上那院看杏花回來沒,回來了讓她在家等著我,說我找她有事。”
望著牛大翠的背影,韓老悶滿腹狐疑:“找陸小廣?那還是整啥幺蛾子了吧?”
牛大翠鬼鬼祟祟地在大門口撒目了幾下,迅速地往陸小廣的鴨場走去。
離陸小廣的鴨場還有幾十米,牛大翠就聽到時隱時現的抽泣聲。她放輕腳步,來到陸小廣家的圍欄外麵探頭往裏看,發現陸小廣的媳婦在那兒哭呢。
牛大翠暗自嘀咕:“這閑待著不管鴨子,哭能換錢還是咋的?莫不是陸小廣又整啥占別人媳婦便宜的事了?不能啊,上次嚇成了那熊德行,怎麽著也得長記性啊?!”
牛大翠瞎琢磨了一會兒,猛地一拍腦瓜:“哎呀媽呀,這一聽哭聲咋還把我哭迷糊了呢?我為啥來呀?唉,估摸著她也可能是因為鄭大民收綠色麻鴨的事,我得趕緊問問咋整。”
牛大翠邊推門邊喊:“小廣媳婦,哭啥呢?小廣呢?”
陸小廣媳婦抬頭一看是牛大翠,抹了下臉上的淚水,轉哭為怒道:“哭喪呢!小廣死了!”
牛大翠說:“淨扯!快說,陸小廣呢?我有急事找他!”
陸小廣媳婦嘲諷道:“急事?你找他,有的隻能是蠢事、壞事吧?”
牛大翠拉下臉:“這咋說話呢?”
陸小廣媳婦氣憤地說:“你們要是沒偷偷摸摸地整蠢事、壞事,人家鄭大民能不收我家這鴨子嗎?”
牛大翠問:“大民也沒收你家的鴨子?”
“就拎走兩隻說是檢測啥玩意兒。可是不用檢啥測啥,我心裏早都明鏡似的,可我攔不住死小廣。”陸小廣媳婦說完又哭了起來。
牛大翠說:“哭,哭有用啊?快說,小廣呢?”
“死了。”陸小廣媳婦抹了把眼淚。
牛大翠更著急了:“哎呀,開啥國際玩笑?都啥時候了?這出事了不得想辦法啊!”
陸小廣媳婦說:“能想啥辦法?自己做啥事了自己不明白嗎?還能把鴨子按回去重養啊?”
“淨說屁話!”牛大翠左右撒目了一圈兒,“這麽吵吵半天陸小廣也沒出來,看來是沒在這兒啊!得,不說拉倒,我走了。”
陸小廣媳婦用手往外轟著:“趕緊走吧,這跟你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沒一個好的!”
牛大翠一聽來氣了,不服地說:“小廣媳婦,你要這麽說,我還真得跟你掰扯掰扯,不放鴨子、少放鴨子、多喂激素飼料,可是你家陸小廣出的餿主意,他上回窮嘚瑟把我的棋牌室坑了,這回又坑我第二把了,看我逮著他我不撓死他。你告訴他,趁早死了好,要不就等我撓他吧。”
“沒一個好東西,撓死一個少一個。” 陸小廣媳婦說完,轉過身又坐下抹起眼淚。
傍晚,等在自家大門邊的牛大翠看到杏花和呂文龍騎摩托車回來了,上前擠眉弄眼地拽著杏花往自家走。
杏花莫名其妙地問:“媽,咋的啦?做啥好吃的啦?那也得叫著文龍一塊啊!”
呂文龍也愣頭愣腦地說:“這整啥好吃的了,還差我這一口啊?得了,舍不得拉倒,我先回家了。”
見呂文龍徑直進了呂家,杏花著急地說:“媽,你這是幹啥呀?有話就說唄,這整得好像誰不願意了似的。”
牛大翠看見呂文龍進院了,這才小聲地跟杏花說:“吵吵啥呀,笨想笨想想,能明著說我還不早說了?”
杏花一聽,緊張起來:“啥事呀?媽,你可別嚇唬我,不會又是偷偷設局賭錢讓人舉報了吧?”
“哎呀,不是,你快點進屋吧,進屋我跟你細說,媽得求你件事。”牛大翠推推拉拉地把杏花拽進屋裏。
呂老倔一家人剛吃過飯,文龍媽在收拾碗筷。杏花沒精打采地推門進來。
呂文龍調侃道:“杏花,你媽做啥好吃的了?摳搜啊,你也沒整回來兩碗。”
文龍媽見杏花沒吱聲,忙問:“杏花,吃沒吃飯啊?文龍說你不回來吃了,我們就沒等你。這鍋裏還有菜呢,你吃點不?”
“沒吃,不吃。”杏花簡短地回著。
文龍媽轉頭用詢問的眼神瞅了瞅兒子文龍。
呂文龍見杏花悶悶不樂,像有心事,眼前浮現出剛才牛大翠拽杏花的情形,暗自叨咕:“不像有好事啊!”
呂文龍拉住杏花:“哎,杏花,是不是有啥事啊?”
杏花抿抿嘴唇,不吱聲。
呂文龍說:“杏花,沒事咱不惹事,有事咱不能怕事!說吧,啥事?”
杏花瞅瞅在一邊抽煙的呂老倔。
呂文龍見她好像不好開口,便說:“要不回屋說去?”
這時,文龍媽端著一盤菜和一碗飯進來了:“杏花,沒吃飯就先吃飯吧!”
杏花肚子正餓,瞅瞅飯菜,又瞅瞅呂老倔。
呂文龍說:“老瞅爸幹啥?杏花,沒吃飯就趕緊先吃飯。有啥事,邊吃邊說唄。”
杏花坐在飯桌邊,吃了幾口飯菜,抬頭見呂文龍正盯著她,忍不住說道:“我媽……”
“又偷著設賭局被人舉報了?”呂文龍猜測著。
杏花晃了晃頭:“是麻鴨。”
呂文龍說:“被舉報了?”
杏花搖搖頭,又點點頭。
呂文龍著急了:“杏花,你這又搖頭又點頭的,啥意思啊?”
呂老倔忍不住問道:“養鴨子頂多也就是養死了唄,要不就是人太懶,喂得不好,不太長肉。”
杏花歎著氣說:“唉,要說養死了也行,得算自殺;要說懶呢,不是喂得不好,是放得太少,肉長多了。”
呂老倔恍然大悟:“準是看那鴨子肉貴,打小算盤了。唉,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要是不整點偷工減料、偷奸耍滑、偷雞摸狗的事,占不著便宜,那還是她牛大翠了?!”
杏花反駁道:“我媽啥時候偷雞摸狗了?”
呂文龍說:“杏花,別在那兒盯著別人的字眼摳扯,大方向沒說錯就行,趕緊直說吧,肉長多了咋的?”
見呂老倔一副不待見她媽的樣子,杏花撂下飯碗,起身拽呂文龍,使眼色讓他回屋說。
呂文龍直言道:“杏花,紙裏永遠不可能包住火!真有啥事,你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再說了,你這一捅捅咕咕的,準沒好事!趕緊說吧,有事就麵對,想辦法處理!”
杏花垂下眼皮,小聲說:“今天是大民來收綠色麻鴨的日子,但是他沒把綠色麻鴨收走,說綠色麻鴨的斤數不對,抓了兩隻回去檢測了。”
呂文龍說:“檢測就檢測唄,那人都有高矮粗細呢,綠色麻鴨當然也有大小胖瘦。”
“文龍,你可別忘了那句話,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呂老倔提醒著兒子。
呂文龍說:“爸,大民又不是鬼,人家收綠色麻鴨檢測一下應該啊!杏花,你接著說,直說,別繞彎。”
杏花頭一仰:“行,我就直說吧。這綠色麻鴨本來一直由我爸嚴格按照鄭大民那合同的要求放養,其間大民來檢查指導也說沒問題,讓後麵繼續按合同上要求的養。可是,收購前這一個月,陸小廣攛掇我媽跟我爸換班,讓我媽去放養,我爸在家看棋牌室和小超市。結果,我媽她……”說著說著,杏花又停下了。
一直細聽的呂老倔接道:“你媽她沒幹好事!”
呂文龍說:“爸,你讓她說完!”
杏花索性直筒倒豆子:“我媽在天然飼料裏添加了別的,還把放鴨子的時間偷偷給減少了一半……”
“我說吧,跑不了偷奸耍滑!” 呂老倔一副看透了的神情。
一直聽著的文龍媽打著圓場:“杏花,你接著說,別聽你爸打岔,他也是著急。”
杏花繼續說:“結果鴨子比正常的平均肥了一斤半。原以為多一斤半能多賣幾十塊錢,現在大民沒收,反倒要檢測,我媽怕檢測出來不合格,鴨子賣不了,白搭了時間,白花了錢……”
文龍媽安慰道:“杏花啊,別著急,那大不了就當平常的鴨子賣唄,咋也不能賠上吧?”
呂老倔恨恨地說:“賣?要我是大民,我就讓那偷奸耍滑的人永世不得翻身,我讓他們按合同賠償損失。”
呂文龍說:“賣?恐怕沒那麽簡單吧!杏花,你去把你家和大民簽的合同拿來我看看。”
杏花站著沒動。呂文龍催促著:“快去啊!”
杏花沮喪地說:“合同我剛才看了,說不按要求養造成的一切後果由養鴨方負責,說不合格的不允許流向市場,否則導致的擾亂市場價格、影響聲譽等後果由養鴨方負全責……”
呂老倔說:“不按定好的規矩來,就該負責!”
“杏花,檢測結果出來了嗎?”呂文龍冷靜下來。
杏花說:“大民還沒來,但我媽幹了啥她自己確實最清楚,她說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去大民那兒看看吧。” 呂文龍說著,就拿起衣服往外走。
“我也去。” 杏花追上文龍。
呂文龍說:“杏花,你消停會兒吧,這都啥時候了!你看好你媽,別再整出不該幹的事啦!”
村路上,呂文龍撥打鄭大民的電話,裏麵傳出的卻是占線的聲音。
呂文龍急匆匆地趕到鄭大民家時,發現他家的燈並沒有亮起來。他咚咚咚敲了一會兒門,裏麵沒有回應。
呂文龍再撥打鄭大民的電話,裏麵傳出的仍是占線的聲音。
呂文龍抱怨道:“這大民,做生意咋也不整個好電話?一直占線,準是電話不好使了。”
呂文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河邊草地上,終於來到鄭大民家的養鴨場。簡易的房子外掛著的紅燈籠隨風飄著,柵欄裏的看門狗聽到腳步聲汪汪警示著,鄭經濟推開屋門向外張望。
呂文龍看到有人探頭,忙喊:“大民,大民——”
鄭經濟喝退看門狗,往柵欄門外邊走邊嘟囔著:“聽聲音像文龍呢,那不咋的。”
“鄭叔,是我,文龍!” 呂文龍喊道。
鄭經濟說:“文龍啊,我聽著是你嘛!那不咋的。”
呂文龍問道:“鄭叔,大民在不在呀?我打他電話老是占線,是不是電話壞了?”
鄭經濟說:“大民沒在這兒,他帶了些鴨子,說要去縣裏做檢測。”
呂文龍又問:“鄭叔,那他說啥時候回來了嗎?”
鄭經濟說:“他說這整不準,得看那是個啥結果。咋的了?文龍,你有啥事啊?這晚上還上這兒找他,那不咋的。”
呂文龍說:“沒啥事,就是打電話沒打通,有點事要問他,就來了。那個鄭叔,也不知道大民那電話啥時候能打通,是不是壞了?要是他回來了,你讓他給我回個電話,就說我有點事找他問問。”
鄭經濟說:“行!真沒啥大事呀?”
呂文龍說:“能有啥大事?就有個事向他打聽打聽。鄭叔,那我走啦!”
鄭經濟擺擺手,小聲自語道:“沒事你大晚上的跑這兒來?我以為有啥事呢!那不咋的。”揉著眼睛又說,“準是有啥事了,要不我這右眼睛咋老跳呢?那不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