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裏某大飯店包房裏,鄭大民站在窗邊打著電話:“小張,咋樣,檢測結果出來了吧?”

“剛出來,那個、那個……”小張磕巴起來。

鄭大民著急地催促道:“快說,跟咱們自己養的營養成分差異大嗎?”

小張說:“不隻是差異大不大的事啊!”

鄭大民的嗓子急得沙啞起來:“有添加成分?”

小張說:“嗯,不僅各種營養成分大大低於咱們要求的指標,裏麵還有微量的藥物殘留……”

鄭大民說:“就是說它們是披著綠色麻鴨外衣的不合格飼料鴨子……”

這時,飯店采購經理和服務員端著一盤鴨肉走了進來。鄭大民撂下電話。

采購經理說:“大民,你帶過來的綠色麻鴨我讓後廚單獨做了,有幾桌點綠色麻鴨的老客戶,我說今天換了一個養鴨場的綠色麻鴨,免費試嚐,讓他們給評評,和原來的比哪個更好。”

鄭大民問:“他們怎麽說的?”

“他們說要是都像今天這種肉質的,以後就不點這個菜了。價錢這麽高,比肉鴨是強些,但跟原來的沒法比,叫我千萬別訂這家供貨商的綠色麻鴨。”采購經理答道。

鄭大民說:“就算你訂,我也不能賣給你這種綠色麻鴨。”

采購經理說:“你要真賣給我這種綠色麻鴨,我這道招牌菜可就真砸了,前期的宣傳費也白投了。大民,咱們可是簽了合同的,這我不能每隻綠色麻鴨做好了都讓廚師嚐嚐來檢查,今天這是跟幾個老客說明了是試吃,要不人家下次準不來了。”

鄭大民說:“真不能賣給你這種綠色麻鴨,我要是真想賣給你,能拿來讓你先試吃嗎?”

采購經理說:“大民,你這綠色麻鴨表麵上看著可沒啥大區別,這到底是咋回事啊?來,大民,這可不是那幾個老客為了白吃故意說這綠色麻鴨不好,我也嚐了,你再嚐嚐。”

鄭大民拍拍采購經理的肩膀說:“不需要再嚐了,這種綠色麻鴨我會全部清理掉的。”

采購經理說:“大民,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個比那個純肉食鴨子還是好吃些的,清理掉了多浪費啊!再說,光看外表,真沒啥大區別。”

鄭大民說:“看外表沒啥大區別,這才是最要命的事啊!你忙吧,我走了。我保證隻要是從我這兒進的綠色麻鴨,隻能是味道更好,營養更豐富。”

走在縣城的馬路上,鄭大民的嘴唇幹裂到起泡,焦急地打著電話:“王哥,這個月訂的那批綠色麻鴨的供應量要減掉一部分。”

電話裏傳來王哥不滿的聲音:“什麽?你再說一遍?減掉一部分?我這邊都收客戶的訂金了,你讓我怎麽交代?”

鄭大民說:“隻能這樣了,損失算我的……”

院門一響,牛大翠和杏花就跑了出來,看清是呂文龍,兩人迫不及待地同時小聲問道:“咋樣啊?”

呂文龍一看她倆偷偷摸摸那樣,氣不打一處來,便說:“能咋樣?把鴨子全埋了!”

牛大翠一下坐在地上:“啥?全埋了?那鴨崽兒錢、飼料錢、人工費咋整?鄭大民給出不?”

呂文龍質問道:“憑啥鄭大民出?鄭大民讓你往天然飼料裏加不該加的東西啦?鄭大民讓你圈著不放啦?”

“媽,媽,你先起來呀!” 杏花拉著牛大翠,不甘心地又問呂文龍,“大民真讓把鴨子全埋啦?那不白忙活啦?!咋管那也是鴨子啊,降點價賣了不行嗎?再說能差多少啊?看著也就胖點!”

呂文龍心煩地說:“杏花,你別跟著攪和了,老實待著吧。”

牛大翠哭了起來:“看來是真的要把我那些鴨子給埋了啊!幹脆把我先埋了得了!”

杏花趕緊又去拉牛大翠:“媽,別哭了,有那工夫想辦法啊!”

呂文龍警告道:“杏花,別想著整那些不正經的道,等大民回來了再說吧,大民讓咋整就咋整!”

杏花問:“等大民回來了再說?”

呂文龍說:“對,大民去縣裏了還沒回來,我打了幾次電話都是占線,可能電話壞了,要不就是沒啥好事,一直在處理呢!”

一直支棱耳朵聽著的牛大翠鬆了口氣,抱怨道:“哎呀媽呀,你個死呂文龍,你嚇唬我幹啥玩意兒啊了!”

呂文龍說:“媽,我沒嚇唬你,我就是這麽想的,幹啥都不講信譽,為了錢啥都能幹的人,就得一棒子往死了捶,要不永遠不長記性!”

牛大翠說:“文龍,找你去想辦法說個情,你倒好,幫倒忙!”

杏花說:“媽,別埋怨他了,文龍要是不幫你,人家大民能把養麻鴨這事交給你?人家能信著你?呂文龍他這是讓你氣的,在大民那兒我們的信譽再也不值錢了!”

“沒聽說信譽還能當錢花的!” 牛大翠毫無歉意。

呂文龍拉起杏花,說:“回家!”

“媽,我明早再來!”杏花瞅了牛大翠一眼,隨著氣衝衝的呂文龍往外走。

牛大翠一撲棱站了起來:“我不用你們管!”說完走到大門那兒欲插院門。她剛合上門,還未插門閂,門又被擠開。牛大翠嚇得腿一軟,撲騰坐在地上,“哎——”

來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小聲說:“別喊,是我,小廣。”

牛大翠使勁扒拉開陸小廣的手:“你來幹啥?嚇死我了!”

陸小廣說:“我來幹啥?我來救你唄!”

牛大翠抱怨道:“你個死玩意兒,你又把我給坑了!”

陸小廣說:“我發現你這人,一有事你就篩糠……”

“哼,篩糠要能把這事篩沒了,我天天篩兩遍都行!我真後悔呀,我這輩子就沒這麽後悔過,我為啥鬼迷心竅又聽了你出的餿主意!”牛大翠後悔不迭。

“哎呀,你這麽說話,那可是白菜地裏掄鐮刀,那樣的話我就不跟你說啥啦,我走啦!” 陸小廣作勢欲走。

牛大翠趕緊抓住他:“有屁趕緊放!”

陸小廣說:“你說這都啥時候了,你咋還這麽不文明呢?”

牛大翠著急地說:“我這真金白銀地投了這麽多錢,其中一半還是我家杏花攢的要在縣裏買房的錢,要是大民回來了,真不收我這鴨子,我可咋整?剛才文龍說要都給我埋了,我都希望他把我埋了!”

陸小廣推了一把牛大翠,說:“行啦,我剛才趴在牆頭上都聽著了,呂文龍這是嚇唬你呢!”

牛大翠說:“小廣,你咋啥事都幹呢?連我家牆頭都趴!”

陸小廣說:“我這是搜集信息!唉,管不了那麽多了,你到底聽不聽我說吧?”

“快說得了,反正今晚是睡不著覺了!” 牛大翠催促著。

夜色中,陸小廣和牛大翠小聲嘀咕了一會兒……

之後,陸小廣鬼鬼祟祟地走了出去。

牛大翠伸頭左右撒目了一圈,輕輕關上院門。

早上,白鶴村洮兒河邊荒草地。鄭大民和呂文龍一起急匆匆地走著,後麵的杏花緊趕慢趕地跟著。

“大民,真是對不住你,這事怪我腦子裏缺根弦,警惕性不夠。這個月杏花說她媽去喂鴨子了,我光想著這是好事啊,整天怪累的,肯定沒心思再偷摸整小麻將了,不用我們抽空看著她了,竟然沒看出反常來。”呂文龍滿懷歉意。

鄭大民嘴唇幹裂,說:“文龍哥,眼前的問題是影響到了供貨,這成熟一批賣一批,間隔都是定好的。我得再抓不同批次的綠色麻鴨檢測,希望隻是這兩家鴨場不合格,而不是全部。長期的影響還不好說,你這兒的貨供不上的話,人家可能就要從別的渠道進貨,一旦渠道貨源穩定下來,市場可能就被別家的產品占領了,那就……”

呂文龍說:“大民,真是對不起你。”

鄭大民說:“也怪我,光忙著擴大銷售渠道,以為天然飼料和有機配菜都是我每天讓工人按量投放給各戶的,後期監督抽查檢測得不夠,這才讓他們有了可乘之機。”

呂文龍說:“大民,給你造成的損失你該咋罰咋罰,取消她養鴨子的資格也行。可是,你說這不符合要求的鴨子咋處理呢?我昨天氣得說都給她埋了,把她心疼完了,說賤點賣行不行,咋也是鴨子啊!”

鄭大民說:“文龍哥,市場一點點打開到今天,靠的全是質量和信譽。昨晚我到市裏的飯店,人家特意免費讓老客品嚐,結果幾個老客都說要是這樣口感的綠色麻鴨,下次就不來了。唉,還有更坑人的是,這鴨肉最後的檢測結果出來了,裏麵含有藥物添加成分。讓客人品嚐時檢測結果還沒出來,要是出來了,我都不能讓客人品嚐。這不光是肉質口感的事,也不光是營養成分的事,是坑人的事。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文龍哥,我就不客氣地說吧,凡是這樣養出來的綠色麻鴨,還真得像你說的那樣!”

呂文龍問:“你是說都埋了?”

“對,必須都處理掉。” 鄭大民語氣堅定。

連跑帶顛跟上來的杏花聽了個話尾巴:“啊,真得埋了?”

呂文龍一咬牙,語氣同樣堅定:“埋!”

杏花急得一拍腿:“哎呀媽呀,那這回真是又要了我媽的命了!”

呂文龍恨恨地說:“該!不要她命要誰的命?她早昏了頭了,不整邪的她就不會過日子,好了傷疤忘了疼,還真是又讓我爸說著了,本性難移啊……”

“你別這麽說呀,她咋也是我媽啊!” 杏花打斷他的話。

呂文龍說:“你媽!你媽!杏花,你別再跟著她那樣光想著自己的利益了,大民優先給了你媽發家致富的機會,你媽卻鬼迷心竅,把這當成損人利己的機會了。再不醒悟,以後鐵籠子就是她的歸宿。”

杏花張了張嘴,想到她媽一次次的作為,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牛大翠正在養鴨場等得心急火燎,看到鄭大民、呂文龍、杏花一露頭,就小跑著迎了上來,:“大民啊,今天嬸那鴨子能收購了吧?能換成錢了吧?”

呂文龍氣不打一處來,說:“能收不能購,換罰換不了錢!”

牛大翠向杏花使著詢問的眼色:“啥、啥、啥意思呀?”

“嬸,你這拿去檢測的綠色麻鴨都不符合要求,肉質不達標,口感差,營養成分缺失,關鍵是還含有藥物成分。”鄭大民嚴肅地說。

“不可能吧?我都是按你的要求養的!” 牛大翠晃著眼珠子。

呂文龍歎了口氣:“真人麵前就別說假話了,大民啥時候編過瞎話,那儀器化驗檢測的還能有錯?媽,你就說實話吧!”

牛大翠擠眉弄眼地自我掙紮了一番,做出一副可憐相,試探著問:“那坦白從寬嗎?”

杏花催道:“媽,都啥時候了?你快交代咋回事得了!”

牛大翠繼續打著可憐牌:“哎呀,大民啊,都怪嬸沒文化,那天陸小廣來家裏找我,賣給我幾袋那個什麽營養的玩意兒,說加點鴨子愛吃食,長得肥!我一尋思,咱都放那麽多天了,就像那小孩子長到一定歲數了,他就不能再往高長了,骨架都定了型,那醜的咋長也俊不了,那俊的再變也醜不到哪兒去,是不是?何況鴨子呢,多長點肉胖乎乎的多招人稀罕,我就喂了點,我哪知道那裏麵還有啥、啥藥的成分呢?”

呂文龍說:“唉,媽,人家大民那合同上寫得多清楚啊,放養時間、啥時候喂啥喂多少,你就好好養唄,你說你這正經的事咋就不正經地幹呢!”

鄭大民冷著臉說:“嬸,話說得再多也不如實際做的事分量重,現在咱就按合同上要求的辦吧,要不簽合同幹啥呢?”

“大民,那你的意思是僧麵佛麵都白扯,這些看著怪好的鴨子就得都埋了唄?” 牛大翠收起滿臉堆著的討好神色。

鄭大民斬釘截鐵地說:“對,不合格的綠色麻鴨絕不能流向市場。”

牛大翠瞪大眼睛:“大民,你說這些鴨子可都活蹦亂跳的啊,多白瞎啊,那肉咋也得比一般的鴨子肉好啊,不當綠色麻鴨賣,當普通鴨子賣也行啊,要不多敗家你說?”

“唉,媽,別說了,誰也沒有你能敗家呀,我那好不容易攢的錢,房還沒買呢,我就先可著你來了,你還我錢!” 杏花抱怨著。

牛大翠腦袋晃了兩晃,抻了抻脖子,眼皮往上挑著說:“我拿啥還啊?我這全都要變成死鴨子了!行了,鄭大民,話既然都說到這兒了,那嬸也不再求你了,這鴨子我就自行處理了吧,就把它們全變成死鴨子唄!”

“文龍哥,別的我也不多說了,凡事都有規矩,而且這事怎麽處理其他養鴨戶也看著呢。這批鴨子處理後,嬸就再琢磨其他掙錢的道吧,我這兒養綠色麻鴨的事她就別再摻和了。”說完,鄭大民轉身急匆匆地走了。

確認鄭大民的身影消失在村路上,牛大翠才收回目光。

呂文龍和杏花滿以為受此打擊的牛大翠會哭天叫地,見她如此表現,都有些預料之外的疑惑。兩人默默地交換著目光,等待著牛大翠突如其來的爆發。

牛大翠一反平時針紮火燎的常態,扭身瞅著呂文龍和杏花滿臉糾結的神情,鎮定地說:“行了,你倆就甭看熱鬧了,散了吧,回家吧,我得忙活把這堆惹禍的綠色麻鴨變成死鴨子了!”

杏花上前摸了下牛大翠的額頭:“媽,你這是不是近幾年接連出事,折騰得傻了?”

“傻?你媽沒那閑工夫!你倆該整啥整啥去吧,放心,欠你們的錢黃不了,我賣血也還給你們。”牛大翠一把推開杏花的手。

呂文龍勸道:“媽,事已至此,上火也沒用,這回一定得吸取教訓,別整歪門邪道了,錢沒了咱們再從好道掙!”

杏花也安慰道:“媽,我也不催你,你別著急,咱再想別的辦法掙錢!”

牛大翠腰一挺:“把心放肚子裏,該幹啥幹啥去吧。”說著手往前一指。

呂文龍和杏花交換幾下眼神,遲遲疑疑地轉身走向村路。

呂文龍走了幾步回頭又瞅瞅,杏花也不放心地回頭看,隻見牛大翠不耐煩地擺著手,催他們快走。

大風吹著路旁的樹葉嘩嘩作響,沉默了一會兒的呂文龍忍不住說道:“杏花,反常啊,我咋覺得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杏花抬頭瞅了瞅天:“哪有雨啊?我倒希望我媽臉上下場大雨啥的,那樣我反倒安心了。”

呂文龍邊走邊回想著牛大翠臉色的變化:“哎,你是不是也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啊?”

杏花一臉疑惑:“我媽?對,我媽今天有點不像我媽!哎,你說咋回事呢?”

呂文龍說:“就是你媽,我本來等著天打雷劈……”

杏花說:“啥?你這麽說我媽?”

呂文龍說:“啊,我本來等著劈裏啪啦……可是,太平靜了,像你媽說的,那麽多鴨子就要變成死鴨子了,她的心咋好像不疼呢?”

杏花說:“哎呀媽呀,死文龍,那還得咋疼啊!你想讓她疼死啊?唉,管不了那麽多了,這錢是賠定了!文龍,你趕緊回去畫畫吧,多畫點,好再多賣點,要不……哎呀,我這心也疼死了!”

呂文龍說:“還趕緊畫?你以為畫畫跟喂鴨子似的啊?多給點食就多長肉,尤其是像你媽再整點添加劑啥的。”

杏花說:“你這是嫌我疼得不狠啊?哪壺不開你專提哪壺。唉,你說你,平時不讓你畫你偏畫,這一說讓你多畫點了,你還不抓緊了,你啥時候能讓我心裏痛快痛快啊?”

呂文龍一聽此話,目光狡黠地一閃:“哎,你想不想再快點掙錢?”

杏花問:“快點掙錢?咋快?天上掉錢?要是天上掉錢使勁砸砸我,肯定能治好我這心疼的病啊!”

呂文龍感歎道:“這都啥時候了?你還想著天上掉錢這種歪門生錢法?”

杏花說:“那你說一個不歪的啊!”

呂文龍說:“找正經的項目投資!”

杏花警覺地晃了晃大眼睛:“還想讓我往外掏錢?借我媽這錢就是投資!已經失敗了,估計血本無歸了!哎呀,心、心疼!你再提跟往外掏錢有關的事,我估計我都挺不到回家了……”

呂文龍說:“那等你心不咋疼了,我也再琢磨琢磨吧!唉,你說你投到鴨子身上,不對!我也心疼糊塗了!你說你投到我這樣走正道的人身上,那得保準多了吧!”

杏花說:“呂文龍,你……”

呂文龍說:“行了行了,我回去畫畫行了吧!咋樣?你好點沒?”

杏花說:“好像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