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等韓老悶的呼嚕聲響起,牛大翠悄悄下了炕,打開房門,踮著腳走到院子裏,張望了一會兒,悄悄打開院門,扒著看了幾眼,鑽出去,又在外麵鎖上。
村裏偶爾傳來幾聲狗叫,牛大翠慌慌張張地走出了一段距離才打開拿著的手電筒。
快走到村口時,一束手電光向牛大翠晃來。電筒光轉了三圈,牛大翠也晃了三圈。兩個手電筒越來越近,直到彼此晃著對方的臉。牛大翠和陸小廣像女鬼和男鬼猙獰地相視而笑。
牛大翠說:“小廣,都說大白天的見了鬼了,可我這是頭一回夜裏見了!也就那樣哈,不嚇人,就有點惡心人。”
陸小廣說:“都啥時候了?還不忘損我!你以為你這大半夜的瞅著不像鬼啊!”
牛大翠哼了一聲:“還不都是你害的?!我跟你說,我活了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大半夜地跑出來呢。”
陸小廣說:“活這麽大歲數了,鹹鹽粒子也吃得多了,你啥都得見識見識,你看,跟著我你啥時候都在長進中。”
牛大翠說:“還長個屁!小廣,你媳婦知道咱倆出來了不?一整就擰勁著,可別再整我一身騷。”
陸小廣說:“這事能讓她知道?知道還不壞大事了!你說吧,你能告訴你家老悶嗎?”
“那我能說嗎?!”牛大翠扭了扭脖子。
第二天上午,韓老悶從村路上汗流滿麵地跑回來,慌裏慌張地推開院門,喊道:“老伴,老伴——”
躺在炕上睡得正香的牛大翠翻了個身,拿過枕頭壓在腦袋上繼續睡。
韓老悶推開屋門,上前掀開枕頭,扒拉著牛大翠:“老伴,別睡了,不好啦!”
牛大翠揉了兩下眼睛卻沒睜開,懶洋洋地說:“天塌啦?”
韓老悶急得直跺腳,手卻不敢亂碰了,掙紮了兩下又落在兩腿邊:“老伴,咱家的麻鴨子一隻都沒有了,咋整啊?”
牛大翠使勁撐了撐眼皮,眼睛露出一條縫:“沒了更好!那鄭大民不是讓它們變成死鴨子嗎?呂文龍不是說把它們都埋了嗎?你就當它們死了、埋了唄!”
說完,牛大翠擺著手讓韓老悶出去,一翻身,又閉上眼睛睡了。
韓老悶愣愣地站著,笨想著:老伴可是屬貔貅的,生財的綠色麻鴨整沒了,相當於貔貅被用刀劃開了肚子,把吃進去的拿了出來,她應該疼得哭天抹淚,咋還能呼呼大睡呢……
晚上,呂文龍和杏花從平安鄉回到白鶴村,杏花要先看看牛大翠。
呂文龍問:“回來吃飯不?”
杏花說:“有好吃的就給我留點吧,我媽正上火呢,估計不能做啥好吃的。”
呂文龍小聲嘀咕著:“這都是大心髒的人啊……”
杏花推開屋門,聞到一股燉肉的味,納悶地抽著鼻子說:“哎呀媽呀,心真大呀!拿我的錢賠得不心疼啊!”
正看著鍋的韓老悶抬起頭說:“咋不心疼?你媽讓我殺的鴨子,她今天睡了一白天,估計是心疼蒙了。我尋思她讓我幹啥我就幹啥吧,省得她再生氣,萬一得病了咋整?”
杏花掃視了一圈,突然想起大民說的“藥物成分”,問道:“爸,你想把養的那些麻鴨一隻隻都留著自己家吃,不怕中毒?”
韓老悶說:“這燉的不是咱養的麻鴨,是咱家院裏養的普通鴨子。”
杏花疑惑地問:“啊?這不正是下蛋的時候嗎?看來我媽這真是心疼得蒙圈了啊!哎,爸,我媽呢?”
韓老悶說:“在棋牌室那屋呢,招呼她吃飯!”
牛大翠並沒上火,一上桌就大口大口吃起了鴨肉,杏花和韓老悶不時地瞅瞅她。
杏花扒拉幾下菜,夾了一塊肉,嚼了幾口,忍不住說道:“爸,你這鹽放得太多了!”
韓老悶說:“多嗎?我吃著咋覺得沒啥味呢?我,唉,我其實也沒啥心思做飯。”
杏花又問:“媽,你吃那麽多,不鹹呀?”
“鹹嗎?我沒覺得,挺好吃的!”說著,牛大翠又夾了一大塊肉。
杏花撂下碗筷,說:“媽,別吃了,你咋的了?上火就說出來,我那錢也不指著你還了,我都讓文龍多畫點畫了,今天陪他一天呢!”
牛大翠抬起頭,邊嚼邊說:“誰說不還你了?”
杏花問:“你拿啥還?”
牛大翠說:“你就別管了,過了這段時間我就還你。”
杏花說:“媽,你不是又要設賭局吧?那可絕對不行了,那樣你就讓老呂家說著了,以後得進鐵籠子裏待著去。”
牛大翠不耐煩地說:“少提老呂家,他們巴不得我倒黴呢。”
杏花說:“別管提誰,你堅決不能再設賭局了。”
韓老悶附和道:“杏花說得對,絕對不行了。”
牛大翠說:“絕對啥?我說整那玩意兒了嗎?我還錢還不行了?我說過一段時間,又沒說現在,我以後還不能再整點別的事了?又沒讓人一棒子打死!”
此時,鄭大民一家也在吃飯。
鄭經濟給鄭大民夾了一塊肉,勸道:“兒子,多吃點菜,上火沒用,好在咱村另外那些養鴨子的沒像牛大翠和陸小廣那麽喪良心。你說那牛大翠和陸小廣會不會再耍啥花招啊?”
鄭大民說:“我這幾天忙著聯係協調訂貨商那邊,供貨不夠,影響人家生意,一個個都跟我急著呢。”
鄭大民說完夾起一口菜放在嘴裏,還沒嚼完,電話就響了起來。
鄭經濟擔心地瞅著鄭大民,猜測道:“準是又催咱給送鴨子的!”
鄭大民接起電話:“啥?這個月不用送了?我們的綠色麻鴨太貴了?”對方撂了電話,鄭大民拿著電話沒緩過勁來。
鄭經濟問:“咋的?不要了?不是說供不上溜嗎?”
鄭大民剛想解釋,可話還沒說出來,電話又響了。
鄭大民忙接起:“喂,是我。暫時先不要了,為啥?下個月再說?喂——”
鄭經濟著急地說:“咋按下葫蘆又起了瓢,那不咋的。”
鄭大民放下碗筷,邊琢磨邊說:“爸,感覺這幾個訂戶好像從哪兒弄到了便宜的綠色麻鴨,但又好像不能長期供貨,所以都是以咱們短期不能按需供貨為由,暫停進貨。”
鄭經濟擔心地說:“大民,牛大翠和陸小廣那些假麻鴨,你說他們真按合同要求的都……你說那活蹦亂跳的錢,哎呀,是亂跳的麻鴨,他們能舍得都那啥嗎?”
鄭大民說:“這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是違反了合同的事!”
大民媽說:“他倆對錢從來都是比啥都親,這……”
“總是檢測、檢測的,大民,你檢測到啥了?”鄭經濟越發著急起來。
“我、我這幾天一直忙著檢測其他戶的綠色麻鴨肉質了,怕再出現不按合同放養的情況,還跟訂戶協商短期供貨的事,真沒顧得上監督他倆咋處理的那些鴨子。爸、媽,你們吃吧,我現在就去看看。”鄭大民說著就要往外走。
鄭經濟拉住鄭大民:“你不是有呂文龍的電話嗎?你咋不先打電話問問?呂文龍不會撒謊!你問那倆玩意兒,可不保準。”
鄭大民說:“行,我先問問呂文龍。”
鄭大民正要打電話,電話又響了。
鄭經濟憂慮地說:“完了,又來個不要的。”
“喂,我是大民。啥?想辦法再給你加點?好,正好有幾家減量的,能保證你那兒。嗯,便宜肯定沒好貨!我保證不加價,保證質量。好,好!”電話是之前城裏試吃的那家飯店的供銷經理打來的。
鄭經濟緊張地聽著,鄭大民撂下電話後,兩人都鬆了口氣。
鄭經濟說:“大民,終於有識貨的了!”
鄭大民邊急匆匆地往外走邊說:“歪瓜裂棗隻能糊弄一時,爸、媽,你們不要著急,那幾家說不要的,貪一時便宜吃虧後,肯定還得回頭找咱。我還是先整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吧!”
鄭經濟提醒道:“大民,你先打電話。”
鄭大民回頭說:“爸,這電話不能打,我先去他們的鴨場看看,然後再說……”
牛大翠家的養鴨場裏,韓老悶一個人正無精打采地拆著柵欄,已經拆下的捆好放在一邊,碼成一大堆。
鄭大民匆匆走來,見牛大翠這兒已經看不到一隻麻鴨了,隻有韓老悶整出碰撞聲。
聽到腳步聲的韓老悶抬起頭,看到走近的是鄭大民,放下手中剛拆下的柵欄,一臉愧疚。
鄭大民顧不得其他,直截了當地問:“韓叔,麻鴨呢?”
韓老悶愣了愣,小聲說:“都埋了。”
鄭大民兩眼緊緊盯著韓老悶,追問道:“埋哪兒了?誰埋的?”
韓老悶吞吞吐吐起來:“那個、那個,不是我埋的,是你嬸埋的。”
“這麽多鴨子我嬸一個人就能埋了?你看見了嗎?”埋鴨子這麽大的勞動量牛大翠咋能一個人整完呢?鄭大民沒法相信。
韓老悶急出一腦門子汗:“唉,我、我沒看見,我那天一早來到這兒,就發現麻鴨全沒了。我急忙回家告訴你嬸,你嬸說它們死了、埋了。”
鄭大民追問道:“這麽說那前一天的晚上我嬸出去了?”
“我沒睡著的時候她在,我早上起來的時候她也在。不過,她早上沒起來,睡了一白天。”韓老悶費力地回想著。
鄭大民急得音量大了起來:“韓叔,這不合格的麻鴨你當它們死了不行,當它們埋了也不行!”
韓老悶也悶哧得有些急了,拍了一下大腿,喊道:“大民,叔知道這肯定不行,可叔真不知道它們到底死在哪兒啦!”
鄭大民見不可能再問出什麽,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韓老悶在後麵喊道:“大民,要不你去家裏問問你嬸吧,我、我啥事也不知道。”
鄭大民又匆匆趕到陸小廣家的鴨場。那裏也是空****的,陸小廣的媳婦一邊抽抽搭搭地哭,一邊拆著鴨舍的柵欄。
見鄭大民來了,她放下手上的柵欄條,蹲下更大聲地哭起來。
鄭大民尷尬得反倒不知怎麽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停了哭聲,站起身不好意思地說:“大民,讓你見笑了,可我就是忍不住。”
鄭大民勸道:“嬸,別哭了,我知道不是你的責任。”
“可我和那個啥壞事都幹的玩意兒是一家的啊!”
鄭大民問:“嬸,我陸叔和鴨子呢?”
“我也不知道都哪兒去了。前些天他說,雖然白忙活了一場,但也累得夠嗆,讓我在家歇歇,他來收拾那些鴨子。可他一出去就好幾天也沒個影,直到前天才回來,說讓我歇夠了就把柵欄拆了賣點錢。我昨天來一看,鴨子都沒了。”
鄭大民說:“我陸叔沒說把鴨子收拾哪去了?”
“他說,死鴨子能去哪兒?你笨尋思!我不明白,又問他,他說沒那閑工夫跟我磨牙,得放鬆兩天,打打麻將。” 陸小廣的媳婦抽抽搭搭地說。
鄭大民又問:“嬸,那我陸叔往家裏拿錢了嗎?”
“錢?沒拿!”陸小廣媳婦遲疑了一下,“他昨天倒是買回來一堆吃的,我說錢都賠沒了,還有閑心吃!他說錢是王八蛋,能花也能賺!傻子才隻知道愁呢!”
鄭大民順著她的話問道:“那我陸叔現在打麻將呢?”
“可能吧。大民,是不是又出啥事了?我前些天還跟他說這種鴨子可千萬不能賣給別人,那樣太喪良心了。可他說,那鴨子一個個都活蹦亂跳的,咋也比傻了吧唧的飼料鴨子強!我想,我猜,他……”
鄭大民神情嚴肅起來:“嬸,我陸叔要是回來了,讓他找我。現在城裏有幾個商家說買到了便宜的綠色麻鴨,還把我的訂數減了。如果這事是我陸叔幹的,那他得按合同上寫的賠償,不然就法庭上見吧。”
陸小廣的媳婦又哭了起來:“這、這拿啥賠啊?他還是死在外麵好了!”
鄭大民又問:“嬸,我打我叔的電話,裏麵說我撥打的號碼是空號,他換號碼了?”
陸小廣媳婦答:“他沒跟我說啊。”
鄭大民心中疑慮重重,自語道:“我估計他肯定是換號了,如果啥事沒有為啥換號呢?我先去棋牌室找找看吧。”
陸小廣媳婦看著遠去的大民,抹著眼淚自語道:“唉,這陸小廣幹的喪良心事太多了,真是早晚不等,我找了他真是倒了血黴了……”
在牛氏棋牌室門口,牛大翠薅住陸小廣走了進去。
陸小廣虛張聲勢地拔高聲調說:“大翠,你撒開手,你幹啥玩意兒啊?我告訴你,你騷擾我的話,我媳婦一會兒可來撓你!搞不好你也得像我上回那樣給逮進去。”
牛大翠撇著嘴說:“哎呀,還拽上了,可別裝啦你,你說,我那麻鴨你多少錢賣的?”
陸小廣馬上降低音量說:“咱不商量好的嗎?不賠就行,就當白玩了!”
牛大翠使勁往上拎陸小廣:“我看你可沒白玩,你是沒少掙吧?你不隻掙了你那份,你還掙了我那份!”
陸小廣一臉為難地說:“那、那怎麽可能啊?這本皮整出去就不錯了!”
“本皮整出去你能那麽舍得花錢?你糊弄誰呢你?!”牛大翠的眼神裏透著啥都瞞不住她的精明。
陸小廣馬上強調道:“就是本皮,我連跑道費都自己搭的!”
“不可能!你精得跟猴似的,你能幹那好事,幫我賣還搭上跑道費?”牛大翠挖苦道。
陸小廣說:“我不尋思還你份人情嗎?你看我都搭了,我還緊得買你家東西,我多仗義。”
牛大翠說:“你仗義?我是一時嚇糊塗了,光想著不賠本就行,忘了這咋說表麵上看著也是正經花不溜秋的綠色麻鴨啊!”
“表麵上看著不正經,那也是綠色麻鴨啊!”陸小廣掩飾不住地說。
“對啊對啊,說漏嘴了吧?不正經那也是綠色麻鴨啊,而且你肯定是當正經綠色麻鴨賣的,你得把差價給我!” 牛大翠覺得自己抓住了把柄。
“別、別扯了,咋不知足呢?不是我這麽幫你,你這些天能跟打了雞血那樣精神嗎?” 陸小廣說得好像牛大翠得了便宜還賣乖。
牛大翠一聽,眼睛瞪得溜圓,說:“我精神個六餅,我現在都得精神病了,把我那份錢給我,給我——”
兩人正拉扯著,鄭大民匆匆闖了進來。
二人撒開彼此扯拽的手,耷拉下眉眼。
“叔、嬸,你們忙著分錢呢吧?”鄭大民又氣又恨地諷刺道。
“啥、啥錢啊?我們都賠個底朝天。大民你手下留情,要不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這次我們保管你說啥是啥,讓咋養咋養!”陸小廣邊說邊朝牛大翠使著眼色。
牛大翠立時心領神會,接著話茬說:“就是啊,大民,那個你要同意,我們家老悶就不用拆鴨舍了,你說費老大勁整的。”
鄭大民質問道:“叔、嬸,你們的綠色麻鴨處理到哪兒去了?”
“她家的我不知道,我家的可都埋了!”陸小廣搶著說。
牛大翠一聽不樂意了:“你啥意思呀?小廣,你背地裏幹了啥事我不知道,我家的反正都處理了。”
鄭大民追問:“都處理到哪兒了?你們領我去看看。”
陸小廣啪地一拍腦門:“哎呀媽呀,我一想起那場麵,我就頭暈。大翠,你倆去看吧,我得先上趟診所。”
見陸小廣要溜,牛大翠一把薅住他:“哎,要去也是我先去診所,我這心都疼死了。大民啊,你拽著他,嬸先去整點藥吃。”
鄭大民看著醜態百出的兩個人,明白了背後整事的肯定是他倆,冷冷地說:“昧良心的事幹多了,半夜小心鬼叫門!”
穆秀英等幾個人扒皮在門邊看著這一幕,不禁撇起了嘴。
“哎呀,你們倆真是啥事都幹呀!人家大民回來創業這麽不容易,把機會給你倆了,你倆這麽坑人家,這早晚不等啊,我可再不上這兒跟你們玩了,這得多少人往你倆後背吐唾沫呀,我再來也得跟著吃掛落兒啊。”穆秀英邊說邊往外走。
“哎呀媽呀,那肉裏麵有藥的鴨子你們都敢賣,也太不積德了,這不光得小心半夜鬼叫門,也得小心大白天見鬼啊。這以後啊,我們可不來玩了。” 其他幾個人附和著也散開了。
鄭大民鄙視地看了兩眼陸小廣和牛大翠:“人要是走歪道,早晚得掉到坑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