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民開著小貨車行駛在村路上。看到江春燕疲憊地蹬著自行車,鄭大民一個急刹車,停在路邊。

江春燕看清是鄭大民,也下了自行車。

看著江春燕憔悴的臉,鄭大民問:“春燕,你怎麽了?”

江春燕也是一臉擔心地仔細看著鄭大民:“我聽文龍說陸小廣攛掇牛大翠偷奸耍滑,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我本想去你那兒看看,可是一來我不能在資金上幫上啥忙,二來我現在的情況也不太方便。”江春燕說著前後又瞅了瞅。

鄭大民知道江春燕可能怕別人說閑話,就把江春燕的自行車放到車廂裏:“春燕,上車說吧,我送你一段。”

上車後,江春燕問:“大民,我聽說他倆不僅給你造成了很大的經濟損失,還攪亂了剛剛打開的市場。”

鄭大民說:“本來按收購合同,他倆整出這事應該把麻鴨全部銷毀,可我忙於協調那些商戶,疏忽了,才讓他倆鑽了空子。好不容易打開的市場被他們給攪和了,有些商家說我的綠色麻鴨價格太高,不僅不再訂貨了,還向我索賠呢。”

江春燕說:“你這段時間一定沒少操心,本來養綠色麻鴨勢頭挺好的,偏偏牛大翠和陸小廣來添亂。”

鄭大民說:“以後還是離他們遠點吧,就當花錢買教訓了。對了,之前因為滯銷多養了一些日子的麻鴨,肉質更好了。當然,多養了一些日子,因為飼料及人工費用增加,也讓我多賠了一些錢。不過,我意外發現了這個秘密,以後就更有經驗了。”

江春燕安慰鄭大民說:“想做事,有點磕磕絆絆都是正常的,隻要我們用良心去做,早晚會闖出一片天地來的。好人終會有好報!大民,一定要注意身體啊,別太上火了。”

鄭大民說:“春燕,我沒事!從禍到福的轉化說著容易,實際上得一點點煎熬過去,我這不一點點從困境中走出來了嗎?你別擔心,我能挺住。哎,對了,春燕,你是咋回事?這麽憔悴?我這些天手忙腳亂的,也沒去看看你,你是不是還因為嬸不在了難過啊?”

江春燕說:“我就是挺想我媽的,但也不全是因為想我媽。唉,跟你一比,我還沒有從眼前的困惑中走出來呢,真是落得遠了。”

鄭大民說:“春燕,你這麽多年一直都在努力地打拚著,還不遮不藏地傳手藝,帶動那麽多學員從事剪紙創作,我是在後麵一直攆著你呢。對了,你說不全是因為嬸,那還有別的事?”

江春燕現出為難的神情。

“春燕,有啥事你就說出來,別憋在心裏。我怎麽也算得上你的好朋友吧?可能幫不上什麽實質的忙,但總還能當個傾聽者。春燕,今天也不是周末,你怎麽有空回來了?”鄭大民關心地詢問著。

江春燕苦笑著說:“大民,其實從我媽走後,我每天晚上都回村裏的家。”

“啊?我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除了在養鴨場就是往城裏跑,都不知道你天天回村裏來,永剛也來這邊住嗎?悅悅呢?”

江春燕說:“永剛也要來村裏住,我不同意。我現在每天中午都去學校看悅悅。”

鄭大民把車停在路邊,擔心地看著春燕,滿臉都是疑問,等著江春燕解答。

江春燕欲言又止。

鄭大民猜測道:“春燕,是永剛對你不好,你倆吵架了?”

“大民,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說得清的事情,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想明白的事情。”江春燕小聲說著。

鄭大民有些著急地問:“春燕,那你就多說幾句,到底是怎麽了?”

江春燕略有所思,說:“可能從我媽病倒了之後,我就陷入一種慌亂中吧。之前是一直拚命學習想考上大學,飛出去,想和你們一起……後來就想守著我媽,把有機稻米種好經營好,把剪紙傳承下去,擺脫貧窮……”

“我、我早知道你和二崗沒……唉,那年我考完語文下午不去考就好了,那年我不去上大學就好了。那時候太年輕,想得太簡單,以為啥都來得及……春燕,我們誰也沒想到留下來等等你呀……”鄭大民恨不得時光能夠倒流,自己能夠重新選擇。

江春燕感歎道:“走出去多不容易啊!我有時也會想,你看文鳳去省裏讀作家班,靠打工賺錢也完成了學業,為啥我不能帶著我爸媽一起邊打工邊上大學呢?不過,這隻是偶爾的放飛思緒隨便瞎想而已。我這些天常常想的是,我爸曾經怕拖累我們吃下安眠藥,我媽怕給我添麻煩身體難受也總是挺著不說出來,我在省醫院為治療費焦急不堪……終歸還是因為一個‘窮’字!我最恨自己的就是掙了錢光想著先買房子置辦個自己的家,沒能再等一等,把錢拿去投資做些什麽。現在,我隻想拚命地剪紙,拚命地研究有機水稻怎麽能優質增產,攢下錢做點事,不是光為我自己,我希望更多的人能不再在困境中掙紮。”

鄭大民勸道:“春燕,這都是不能急於一時的事,你不要太勞累了,一步步慢慢來,得多注意身體。對了,剛才你說你不在縣裏住,我這一打岔,岔出這麽遠,你倆到底怎麽了?”

江春燕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這段時間也一直在想,我和他怎麽了?如果我媽還在,我媽的病順利地治好了,我一直忙忙碌碌的,可能我也不會這麽多天糾結在這個問題上。我覺得送走了我媽之後,我的心好像空了一大片,有些隨之而去的東西跳出去了,就再也跳不回來了……”

鄭大民開解著說:“你還在怪永剛沒及時把錢匯給你?他當時應該也是有難處的,畢竟賣房子沒有那麽快,借家裏的錢也畢竟不像拿自己的錢……”

江春燕歎了口氣,說:“不是怪,當時是絕望!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他並不了解我,一個在一起這麽多年的人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真正了解我。那時我的心一下子空了,就像疼得漏了一樣,等我知道這是真的,這都是現實,我又陷入持續的慌亂之中……我覺得從那天鄭叔來學校找我說我媽暈過去了,我就開始處在一種慌亂之中了。我看著虛弱的媽為了省錢,掙紮著從病**下來堅定地要回家;我心不在焉地和你們一起參加了高考;和去上大學的你和二崗告別;開始了靠剪紙、種地養家的生活……後來,我以為終於找到了可以信賴的人,可以讓我結束心中慌亂的人……判斷一個人,我是看當一件大事情來臨的時候,一刹那,他的反應、他的決定和他解決這件事情的方法,這些能看出一個人的真實品質。我看清楚了之後,我心裏就會給自己一個答案。”

“春燕,我以為你這麽多年,一直都過得很幸福,我……”鄭大民說完,不禁在心中怨恨起自己。

兩個人陷入一陣沉默……

江春燕跨上自行車,說:“大民,我先走了,你快忙你的事吧,注意保重身體。”

鄭大民拉住江春燕:“春燕,我送你回家吧。”

“大民,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有許多事沒有理清,但也明白了一點,能結束我心中慌亂的人隻能是我自己,我已經不是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了,需要想明白以後的路到底怎麽走,就讓我心無旁騖地想個明白吧。”

鄭大民輕聲叫道:“春燕——”

江春燕回過頭說:“大民,放心,有事情我會找你的,你在我心裏,始終是個可以信賴的好朋友!”江春燕騎上自行車。

鄭大民的車稍作停留,啟動後,慢慢從江春燕身邊駛過。鄭大民從倒車鏡裏看著江春燕漸漸變小的身影。

薛桂蘭、彭永剛、悅悅三個人在吃晚飯,小妍敲開了門。

小妍進屋後,看到悅悅吃得正香,開口便說:“悅悅,你還吃呢,你媽都不要你了!”

悅悅一愣,反駁道:“你瞎說,我媽要我,我媽天天中午都來學校看我,我媽讓我好好吃飯。”

彭永剛不滿地說:“小妍老師,你當著悅悅的麵咋啥都說呢?”

悅悅瞅著小妍老師,疑惑的眼裏含著委屈:“你、你就是瞎說!”

彭永剛忙說:“悅悅,別聽小妍老師亂講,吃完了就先進屋去寫作業啊。”

薛桂蘭放下筷子:“小妍,咋的,江春燕外麵有人了?是那個上大學留省城的?這麽長時間不回來,我就覺得有啥說道嘛。”

彭永剛臉色鐵青地喊道:“媽——”

薛桂蘭當沒聽著,催促著小妍快說到底是誰。

“那我可說啦!一個在我那兒學琴的孩子家長認識悅悅,昨天她問我悅悅的父母是不是離婚了,說她回鄉下探望老人,看到悅悅媽媽騎車騎半道,連車帶人上了一輛小貨車,然後貨車出溜了那麽一小段路,就又停在了路邊。”小妍瞅瞅彭永剛,一副怪不得她的神情。

薛桂蘭追問道:“然後呢?”

小妍繼續描述道:“停了半天,兩人在駕駛室裏幹啥她就不知道了……後來悅悅的媽媽又下了車,把自行車也拿了下來,貨車開走後,她又沒事人一樣騎著自行車往白鶴村去了……”

彭永剛聽了,不屑地說:“可能是碰上熟人想拉她一段,然後人家又有事要忙,春燕怕麻煩人家,就……對了,那個人有可能是鄭大民,是春燕的同學,回來養麻鴨了,聽說最近遇上點困難。”

薛桂蘭一副看傻兒子的神情,撇了撇嘴:“我就說嘛,小兩口鬧個別扭幾天就得了,她抻這麽長時間不回來就是不對勁。行了,那咱就離了算了。是她有錯在先,孩子咱不跟她爭,房子咱不能讓。”

彭永剛埋怨道:“媽,你別出餿主意了!你說,從我和春燕開始相處,你起啥好作用了?我喜歡個人,找個媳婦,倒成給你找個靶子,天天瞄著練槍法呢?這回好,終於要打散了!我跟你們說,孩子和媳婦要沒了,我要那個空房子有啥用?”

“這沒良心的,天天擱我這兒吃啊喝的,臨了你媳婦外麵有人還成我的錯了。你不要房子你上哪兒住去?從明天起,你別回我這兒了!” 薛桂蘭聲音越來越大。

悅悅背著書包流著眼淚從屋裏出來了。

彭永剛起身拉過悅悅,說:“走,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