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末,悅悅在小妍老師家上的琴課,在小妍老師的指導下彈完《獻給愛麗絲》的尾聲。
悅悅彈完最後一個音,抬頭瞅著小妍老師,等待小妍老師的點評。
小妍得意地點了點頭:“悅悅,這遍的節奏和情緒把握得都不錯。”說著看了看表,“今天就練到這兒吧,下周再開始學新的一課。”
悅悅開始收拾譜子,小妍起身進屋取了個袋子拿到廳裏。
彭永剛正坐在沙發上看著雜誌,聽到聲音看看表抬起頭。
小妍把袋子裏的一件衣服掏了出來,遞給彭永剛:“來,永剛,穿上看合不合適。”
彭永剛表情糾結著:“這、這是……”
小妍說:“你都多久沒穿新衣服了?試試。”
彭永剛說:“舊的穿出來了,舒服。我怎麽能讓你給買衣服呢?”
小妍老師故意抬高音量:“就你能送我東西,我就不能給你買件衣服嗎?”
彭永剛說:“你在悅悅這兒費了這麽多心思,我感謝還來不及呢,咋還能……”
“怎麽就不能!”小妍說著拽過彭永剛,幫他換上新衣服。
悅悅拿著收拾好的書包在門邊看著,咬著嘴唇,想起了媽媽給爸爸試新衣服的樣子……
彭永剛轉頭看到悅悅站著不語,忙說:“悅悅,你看小妍老師幫爸買的這件衣服好看嗎?”
悅悅眼裏有了淚花,嘟著嘴說:“不好看!”說完,往外走去。
彭永剛趕緊脫下衣服,拿起包,追了出去:“悅悅——”
悅悅倚在家門口抽泣著。彭永剛氣喘籲籲地跑上樓,心急地問:“悅悅,你這是怎麽啦?你知道爸爸有多擔心你嗎?”
彭永剛邊說邊拿出鑰匙開門,摟著悅悅的肩膀,把她帶進屋裏。
悅悅把書包扔在門邊,進屋坐在了沙發上。
彭永剛跟過來摟住悅悅。
“爸,我不想再學鋼琴了!”悅悅說。
“就因為剛才小妍老師給爸爸買了件新衣服嗎?”
悅悅狠眨了一下眼睛,抿了抿嘴唇:“她又不是我媽,她不可以幫你穿衣服!”
彭永剛嗔怪地歪了一下頭:“悅悅,也不是爸爸讓小妍老師買的呀!再說,你看,爸爸也沒要那件衣服啊!”
悅悅上下打量了一遍彭永剛:“爸,我媽說,等天暖了,就讓我跟她去村裏住,你呢?也跟我一起去嗎?”
彭永剛落寞地說:“我想去,也得你媽同意啊。悅悅,如果你媽以後真的永遠都不回咱這個家了,你……”
悅悅一驚:“爸,你不是說我媽過一段時間心情好了就能回來嗎?”
彭永剛反問道:“悅悅,那你問沒問你媽啥時候心情能好,啥時候能回來啊?”
悅悅回想著,說:“我媽說,她太想我姥了,就像我想她一樣,所以,她得趁我姥還沒走遠的時候,好好陪陪我姥,好好想一想。她說這可不是著急的事,她不是小孩子了,都是我的媽媽了,要是再想不好,以後咋教我啊?”
彭永剛歎了口氣:“悅悅,要是爸爸病了沒錢治,你賣不賣房子給爸治病啊?”
悅悅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要給爸爸治病啦,賣房子就賣唄,又不是賣爸爸。”
彭永剛懊悔地說:“唉,爸當時真是腦子有病啊!”
悅悅見彭永剛歎氣,不禁擔心起來,伸手抱住他說:“爸爸,你腦子有病了嗎?我不讓你有病。”
彭永剛趕緊安慰道:“悅悅,爸逗你玩呢,看,爸不好好的嘛。”
悅悅抬起頭來,鬆開手,想了想,又使勁抱住了彭永剛。
彭永剛也抱緊悅悅。
過了一會兒,彭永剛拍拍悅悅的後背說:“悅悅,餓了吧?爸給你削個蘋果吃吧,先墊巴墊巴,爸再去做飯。”
彭永剛削著水果,悅悅在一旁若有所思。
彭永剛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悅悅。
悅悅接過蘋果,邊吃邊說:“爸,我媽不喜歡這個房子了,那咱們把這個房子賣了再買一個新房子唄。”
彭永剛苦笑了一下:“你媽說的不喜歡這個房子,不是那個意思……”
悅悅疑惑地看著彭永剛:“那我媽說的是啥意思?”
彭永剛不知道怎麽表達才好:“我也說不太清楚……唉,有很多事情爸爸沒有辦法改變。比如奶奶,比如……”
周末下午,彭永剛來到了白鶴村,忐忑不安地敲開了江春燕家的門。
江春燕疑惑地問道:“你怎麽來了?下午悅悅不是有鋼琴課嗎?”
彭永剛咬了下嘴唇:“悅悅說她不想去學鋼琴了。我就讓她先停一次課。”
江春燕讓彭永剛進,問道:“為什麽?我昨天中午看她的時候,她沒說啊。她現在在哪兒呢?”
彭永剛說:“悅悅要和我一起來找你,我沒同意,把她送我媽那兒寫作業去了,我媽說今天給她包餃子。”
江春燕問:“學得好好的,悅悅為啥說不想學了?”
“上周悅悅上完鋼琴課,小妍說前幾天去市裏出差,幫我捎了件衣服,拿出來讓我試試,悅悅看到了,就跑回家,還哭了……那件衣服,我沒要。” 彭永剛解釋著。
江春燕沉思了一會兒,說:“永剛,這兩天其實我也正要找你呢。”
彭永剛不解地問:“春燕,你……”
江春燕說:“永剛,這段時間我沒有回去,確實是為了靜下心來,前前後後想個明白……”
“春燕,都是我不好……” 彭永剛起身拉住江春燕的手。
江春燕推開彭永剛的手,平靜地說:“永剛,也可能需要說對不起的是我。”
“啊?春燕,是不是你真的和二崗……哎呀,不是,你和大民……”敏感的彭永剛眼前浮現出小妍那天說江春燕上了一輛小貨車的情景,一時慌亂便口不擇言地猜測起來。
江春燕苦苦地笑了一下:“你看,永剛,咱們在一起這些年了,你確實不了解我到底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彭永剛疑惑不解地問:“那?你?”
江春燕失望地說:“永剛,為了慎重一點,有些話我還是仔細想想之後再說吧,我需要的時間也許會長一點……”
又在白鶴村住了幾個月後,江春燕的心情明顯平靜下來許多。她覺得婆婆雖然有一些自私,但也是人之常情。孤獨多年的老人嘛,彭永剛又是個獨生子,早早就沒了父親……江春燕這樣想著,打算再調整一段時間心態就回到洮水縣的家,為給悅悅一個完整的家,為這段婚姻中曾有的那些美好的部分再做一次努力。
可是,彭永剛並不知道江春燕要回來了。
無望的等待和苦悶的徘徊中,醉酒後的彭永剛和小妍在曖昧中越過了界線。彭永剛酒醒後,小妍摟住不知所措的他極盡溫柔,臨走卻又說了一大堆狠話:“反正我是沒啥可在乎的人了,大不了就魚死網破……”話裏話外就很有了一些要挾的意思。
後悔不已的彭永剛先把事情和薛桂蘭說了。薛桂蘭之前希望的是兒子趕緊離婚,然後再和小妍結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兒子未離婚就和小妍搞到一起,然後讓人逼著離婚。這樣整,順序不對,也不占理,還讓她懷疑起小妍的人品。薛桂蘭越想越怕,擔心兒子被小妍賴上,又擔心兒子會被告發而身敗名裂……思來想去,她勸彭永剛先穩住小妍,趁江春燕久不回來,趕緊再找個茬吵一架,提出離婚。
這件事的前前後後,讓彭永剛反倒更無法喜歡上小妍了。他最痛苦的是,那件錯事隻是他的一念之差。可是再隱瞞下去,以江春燕不回來為理由提出離婚,他在良心上就更過不去了。他不想離婚,如果江春燕能原諒他,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彭永剛在周末的晚上來到白鶴村,吞吞吐吐地跟江春燕坦白了……
“春燕,我死的心都有……春燕,我太不是人了……”
江春燕本想著彭永剛再來白鶴村找她,她就跟他一起回家呢。她沒想到彭永剛這次來告訴她的是這樣不堪的事情。善良的江春燕沒有像很多妻子那樣大吵大鬧,她總不能把彭永剛往死裏逼吧?她隻是覺得由心裏往外地發冷,什麽也不想和彭永剛說了,她知道她的這段婚姻在這一刻已於她的心裏結束了。
彭永剛則一直說著:“春燕,我實在對不起你呀,我真的不是人啊……”
江春燕關上家門,獨自哭了整整一天。她就像站在了人生的穀底,原本渴望有根,渴望靈魂有所寄托,不甘心被命運擺布的她真是太難了……
可江春燕仍得麵對現實。這就是人生,人還活著,站在原地哭是沒有用的,還得一步一步走完自己的路……
在去辦理離婚手續的路上,彭永剛再一次說對不起時,江春燕開解他道:“永剛,咱倆的婚姻之路走到這兒就要停了,我也要說聲對不起。”
彭永剛說:“春燕,你可千萬別說,確實是我做錯了。”
江春燕說:“婚姻不是對和錯那麽簡單的事情,我要說對不起的原因是,我終於明白了我們是不適合在一起的人,我們彼此並不了解對方心裏是怎麽想的。我這麽說,不是埋怨什麽,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沒走進婚姻的人很難理解其中的不易。可能我們都努力地在為彼此做些什麽,但不能消解隔在中間的壁壘,結果,我們都活得很疲憊。”
彭永剛沉默了一會兒,說:“春燕,這段時間我也多次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讓你受委屈的地方確實很多很多,想對一個人好和真正做到對一個人好,確實是隔著很遙遠的距離。真的很對不起,想到你曾經那麽痛苦,我卻無能為力,我還做出了更……可是,我還是舍不得我們的這段婚姻,我還是希望能再有一次機會……”
江春燕打斷彭永剛的話,語氣堅定地說:“永剛,別說了,這段時間我已經冷靜地想過了,已經下決心了。”
兩人又是一陣默默無語。快到婚姻登記處了,彭永剛終於抬起頭,注視著江春燕的眼睛:“春燕,我們隻好分開了。可是,怎麽跟悅悅說這件事呢?還有,房子的事得讓我來決定。”
江春燕說:“不管我們怎樣,不管什麽時候,我永遠都是悅悅的媽媽,對她的愛都不會變。我們就找個合適的機會跟悅悅說明白吧。還有,房子的事就不用決不決定了,歸你。”
彭永剛說:“春燕,你整天都很忙很辛苦,我的意思是,讓悅悅跟著我,房子賣了,把錢給你,你再買個新房子,別再來回跑了。或者,你就用賣房子的錢做你想做的有機水稻事業吧!你不是一直想把家鄉的有機水稻做大做好嗎?我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沒能幫上你,心裏確實很難過,現在也隻能做到這些了。”
江春燕想了想說:“永剛,房子的事好決定,不用猶豫,也不用說了,還是歸你。我決定自己慢慢攢錢去做我的事業。”
彭永剛懇求道:“春燕,就算是成全我吧,讓我做一次正確的決定,也讓我能從心裏邁過這道愧疚的坎吧……也讓我先帶著悅悅吧。”
“悅悅無論在哪裏,我對她的愛都不會變的……”江春燕的聲音有些哽咽。
從婚姻登記處走出來,就要分別的那一刻,彭永剛流下了眼淚。他抹了一下臉,說:“春燕,我隻有一個請求,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地幸福地活著。”
江春燕也流下眼淚,用手指揩了一下說:“永剛,你走吧,帶好悅悅……”
江春燕和彭永剛的婚姻就此結束了。不久,彭永剛就把房子賣了,他把賣房的錢打到了江春燕的銀行卡裏,還給江春燕發了一條短信:“春燕,實在對不起,我知道這並不能彌補什麽,就用這筆錢去發展你一直夢想的事業吧。希望你別再憋屈,別再難過,白鶴村是你的牽掛,帶動家鄉更多的人去創業吧。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擔當……我也希望能通過這件事好好總結一下自己,放心吧,我一定會帶好悅悅的,她永遠都是我們倆的好孩子……”
看到銀行卡裏多出來的錢,江春燕的心不再茫然,她耳邊仿佛又響起了父親關於種好“良心稻子”那樸實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