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亭師範是我人生旅途中一個大站,其中有不少人和事值得在記憶中珍藏。和美術老師錢欣明、李亮之的交往,不多的情節,卻堪稱“增之一分則嫌肥、減之一分則嫌瘦”。
1983 年,是我到安師工作後的第二年,那年3 月21 日,我應邀來到美術組的一間畫室,給錢欣明和李亮之當肖像模特。畫室處在一幢建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的紅磚牆老房子裏,室內雜亂無章,疏於清理,但給我安排的座位和那裏的光線經過細心的布置和設計。
錢欣明和李亮之各自選了一個位置,擺開架勢,對著我畫了起來。
過了幾天,他們倆分別贈送給我一張肖像畫的黑白照片,“以資留念”。
當年我並沒有看到最後完成的肖像畫,彼此好像都沒怎麽太當回事。不過那兩張畫像的照片,在“藝術表現的個性特征”方麵,給了當年的我頗多啟示和深刻的印象。錢欣明和李亮之,麵對同一個表現對象,兩人隻是選擇角度不同,最終畫筆下的成像卻幾無共同點。應該說,不同之處存在於畫者看待事物的內心視角。呈現於錢欣明畫筆下的我,“孤傲”而文雅;李亮之畫中的我,倦怠散漫的神情中,卻又似露出一點“戾氣”。它們簡直就是兩張臉,卻都是畫者各自所看到的。如此個性分明的藝術表現中的“真實性”問題,恰恰也是令當年的我在寫作實踐中心醉神迷的。
幾年後,李亮之和錢欣明先後離開了安師。這一別有許多年,其間兩人分別成為了美術教授和教授級美術編審。2010 年,我有幸和他們兩位久別重逢,也是在那天,我第一次見到了上述兩幅肖像畫中的一幅——李亮之將他保存了26 年的那幅畫帶了來,送給了我。
又隔了幾年,錢欣明也欲將他保存的那幅畫“物歸原主”,可萬萬沒想到,那幅畫在“中轉”環節出了意外,人間蒸發了。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如今是多麽想看到它。
這種想看到那幅畫的心情,和貌似無關的時間有關。當年我就沒感覺到有這樣的心情,雖然畫室近在咫尺。而兩位畫者似乎也無意及時主動地把畫帶到宿舍來給我看一眼,隻是贈我以照片。今天,當兩幅畫仍原樣保存在畫者手裏時,時間使重逢這件事變得別有意味。此時發生的意外,不必說,很容易會令人感到,失去的似乎不隻是一幅畫。
可是,當我懷著痛惜的心情,將那幅畫遭遇的不測告訴錢欣明時,我完全沒想到,他的第一反應會是:“沒關係,我再給你畫一幅。”
毋庸置疑,我說的並不是再畫一幅畫的事。但我也馬上反應過來,錢欣明給我的回答,其實不隻是在安慰我,更可理解為是他在不假思索的反應中,真實地表達了他本人對此事的看法:我們其實並沒有失去什麽。或者說,我們失去的,隻是貌似不可失去的。
於是,就像回到了31 年前,在錢欣明的提議下,我又當起了他的模特。這一次是在我的工作室。連續三天,錢欣明從市區開車過來。他原計劃來一天足矣,結果在創作過程中,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障礙:時間似乎使同一個對象的“真實性”變得難以捉摸。錢欣明多次麵對自己眼前的畫板,而不是麵對我,迷惑地說:“怎麽畫出一個老頭子來了?”為克服這個障礙,他多花了兩天時間。臨走那天,他還拍攝了我多張照片,回家備用。當然,最終定格在畫布上的就是一個老頭子,但此時對畫者來說年齡已不再重要。
我後來想,我大概曾以為,時間使那幅我從未見過的畫發生了某種變化。其實,在流逝的時間中,那幅畫除了材質或曰物理的老化,並不會變得更好。在某種意義上,這和時光催人老的道理一樣。
在時間中真正可以保持不變,甚至可以變得更好的,是由此發生的人的活動和沉澱其中的情感,而這些往往難以收藏,疏於記錄。
回顧我和錢欣明、李亮之之間的交往,可記的實在是不多,且多半也隻和畫有關。但不尋常的是,這些偶爾的人生交集,卻越來越顯示出,與其說它們“隻和畫有關”,不如說,是由畫形成了相互之間的關係,它們更在日後表現出了意味深長的成長性和穩定性。
關於畫的故事,或由此也令人常翻常新。
和畫有關的故事近年亦有續篇。2020 年,我受托邀請李亮之為豐德園繪製一座影壁的磚雕線描圖稿。錢欣明和我也參與了圖稿的構思。圖稿由三幅畫組成,正中為豐德園全貌圖,兩側則嚐試以豐德園景觀元素構圖,向中國田園詩派開山鼻祖陶淵明詩歌中千百年來令人景仰的美好意境遙致敬意。2021 年元月某日,我們三人在新落成的影壁前合影。在壯闊的磚雕作品前,出現的是三個被時光之刀深度雕刻的“老頭子”,但不必諱言,如上所述,在我們之間,某種不為時間改變,甚或曆久彌新的東西也因此更為凸現。這應該是唯一的一張我們三人的合影,照片的功能,在這一刻表現得無與倫比。
解放日報朝花副刊2021 年3 月25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