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情係童年
造園者封德華的園林情結緣起童年。他生於1959 年,嘉定南翔人。小時候他的家毗鄰始建於明嘉靖年間的古猗園。其父封榮泉(國家級非遺項目南翔小籠饅頭製作技藝第五代傳承人)六十年代初開始在古猗園工作,擔任古猗園餐廳經理三十多年。封德華在古猗園氛圍中長大,從小便和古鎮古園結下不解之緣。中學畢業後封德華進入嘉定水利局工作,後兩次上大學,學的是建築。他最早嚐試將自己對於園林的念想搬到現實中是在1998 年後。那時他已辭去公職,創立了嘉弘建設工程發展有限公司,在中共十五大提出“公有製為主體、多種所有製經濟共同發展,是我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一項基本經濟製度”後,勇於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在老城區東門外練祁河畔,嘉弘有了自己的辦公園區後,封德華不僅在園區內廣植花木,美化環境,而且辟出一整塊地,疊石理水。公司名稱,也以傳統書法石刻形式,呈現於公司門側。封德華內心,已然在以此令自己賞心悅目的形式,向兒時耳濡目染的中國傳統文化致敬。
2. 天時地利人和
豐德園奠基於2013 年12 月3 日,準備、籌建工作則至少早於這個日子十年。封德華後來發現,造園籌備工作難的還不是一些特殊園林材料的尋覓收集,如奇花異草、名木怪石、古舊建築石材(那些年封德華有意識收集的老石材就有石橋、石柱礎、界沿石、抱鼓石、地坪石、側塘石等),真正難得的是某種人力不逮而又容易失之交臂的因素。封德華後來說,這就是緣分,是天時地利人和。
昌徐路600 號,這一地塊對造園來說,占盡天時地利,需要的人和,也不期而至。
豐德園在奠基開工後,有過較長一段時間的嚐試摸索,工程上多有反複。這個時期好比處在岔路口。
這時封德華身邊出現了三個人,他們的出現都似偶然,其中的緣分,很可能錯過,但他遇上了。
過漢泉
蘇州人,1945 年生人,江南古建築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全國技術能手,江蘇省首屆突出貢獻高級技師。曾有人說,過工長相斯文內秀,乍一看更像是一位鄉村教師。他參與過常州、蘇州等地的文筆塔、拙政園、寒山寺、虎丘山等古建築的修複,參與過上海豫園明清一條街仿古建築工程,還曾把中國古建築藝術傳播到美國、加拿大、日本等國,開啟了將中國古典園林“出口”的先例。出版過《古建築木工》《江南古建築木作工藝》《古建築裝折》等專著。
當有人把過漢泉介紹給封德華時,封德華已為造園之事,接觸過幾家工程承包商,他發現自己內心其實抵觸這種時下通行的項目承包模式,根本原因在於,造園不隻是一項工作和任務,他更願意參與這一把夢想化為現實的創造過程,享受其中,而不是急於求成看到結果。為此他其實更需要一位特殊人才的輔助。過漢泉的出現,為造園提供了令人放心的專業技術支撐,使適合封德華心願的“以我為主”的營造模式產生了活力。封德華聘請過漢泉擔任造園項目總監,他們采用舊時“點工”“上門工”的方式,不趕任務,精益求精。
兩人的關係,始終彬彬有禮。封德華內心更像是把過工敬如自家長輩。
過漢泉在工地上一待四年半,直至竣工。
當年的木匠至今還記得過工到工地的第一天,派給他們的任務是做一個兩層鬥拱,作為對他們的考試。在後來的相處中,工匠們很快感受到過工的和藹可親、長者風度,他在對質量要求近乎苛刻的同時,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掌握的技藝傳授給他們。參加造園的木匠基本來自安徽,過工也善於聽取他們的意見和建議,對徽派傳統木工技藝中的長處抱著虛心學習的態度,並有用到造園中。比如連接固定梁柱的木銷,蘇作木工習用“直銷”,徽派木工多用“彎銷”
(又稱“漲銷”),有使梁柱相扣更為緊密的效果,過工采用了這種方法。
封德華學的是建築,他造過房子,但沒造過園子。幾年後出現在眼前美輪美奐的豐德園,雖然還留有些許遺憾,但和封德華最初的期望值相比,無疑足夠完美——眼前的遺憾可謂反映了對完美的認識的提高。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封德華和過漢泉之間這份可遇不可求的“同船渡”,彼此智慧的疊加、心血的交融、能量的互補,創造出了屬於他們人生的至境。
過漢泉來到造園工地時已年屆七旬。他後來曾說,自己一生參與過不少著名的古建築的修複工作和仿古建築的建設,得到了業界的肯定,獲得過很高的榮譽,本以為此生無憾,可以頤養天年了。
但自己從沒有獨立主持過一座蘇式園林的建築工作,這正是他欣然接受邀請並在新工作中竭盡全力的原因。他又說,封德華是一位不多見的老板,有情懷,有見識,敬傳統,重文化,在工作中給了他充分的信任和支持。那四年半,過漢泉不僅毫不保留自己一生所學,而且帶領他的團隊勇攀高峰,挑戰極限。
今天,人們進入園中,目光很容易首先被一些建築的屋頂樣式所吸引,尤其是四麵廳(榮泉堂),那高揚的飛簷翹角,外挑深遠、龐大又不顯沉重的屋簷,令人眼花繚亂的層層鬥拱,難以想象它們是如何製作出來的,這真可謂是中國傳統建築的神奇、深奧之處。
園內一件極限之作,反而並不顯眼,它就是位於淩寒峰上的梅花亭,它的構造法式僅可見諸明代造園奇書《園冶》中一張平麵圖和寥寥數語說明。在這座梅花亭上,過漢泉和他的團隊花了八個月時間,最後成功、完美地呈現了《園冶》中的描述。
即使是園內建築中相對簡單的“美人靠”(又稱“吳王靠”),每一處的木結構紋樣都不重複。園內每一處的木作花窗、地罩、掛落,房屋、回廊等頂棚的椽子樣式,也都各不相同。過漢泉用心之極致,是要將自己平生有幸見識到、接觸到的江南古建築中種種技法和樣式,盡善盡美展示於豐德園。豐德園建築中所使用的榫卯構件,樣式之繁多也遠遠超出了實際需要。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複古建築,是在一個更高層次上向傳統文化藝術的致敬。
2019 年10 月,第二屆長三角古典園林文化論壇圓桌對話會議在上海古猗園召開,竣工不久的豐德園此時已引起業內關注,會議主辦方邀請封德華參加會議並作了主題發言。會議期間,與會的專家學者還蒞臨豐德園,進行了參觀指導。一座新造園子,成為高層次的一屆長三角古典園林文化論壇的主要話題之一,可見它已在對古典園林文化精髓的傳承上,體現出引人矚目的價值。那次會議後,拙文《今人造園的嚐試——豐德園概覽》,配圖二十多幅,刊發於專業期刊、天津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建築文化遺產》28 期。
朱奇
嘉弘園裏原有一棵老雪柳(俗稱五穀樹),之前在市政建設工程的動遷中,從別處遷移至此。雪柳是一種頗為神奇的植物:夏季盛開的小白花聚成圓錐花序布滿枝頭,猶如覆雪;秋季葉叢中黃褐色的果實掛滿枝頭,形狀各異,酷似五穀。“相傳鄭和下西洋從海外帶回許多珍奇植物,在南京靜海寺中廣為種植,形成‘散花成雨、植樹幹雲’的壯觀景象,李時珍也曾慕名專程前來考察,其中就有雪柳。”雪柳在嘉定本地少見,尤其像上述這棵年屆八旬的老雪柳。
它自移居嘉弘園,又“形單影隻”存續了許多年。
豐德園工程開工後,老雪柳也被列入了遷移方案。當它被安置於臥牛橋西側、無為居崖壁對角、荷花池畔的花徑轉角位置時,最初考慮的應該是它的樹形。這棵雪柳是雙樹幹,根部相連,一株彎曲伸向河麵,另一株樹幹上纏繞著一根拳頭粗的老藤。小橋流水,枯藤老樹,這應該是最容易想到的經典描述。除此之外,現場情景也還很容易令人產生另一種聯想:老雪柳緊挨著四麵廳(榮泉堂)月台,它或可代替梨樹,象征“梨園”。卻不曾想,待到周邊景物一一呈現,豐德園落成後,仿佛驀然回首,老雪柳似乎也已令人刮目相看:此時才能體會到關於雪柳記載中所稱“植於池畔崖邊,頗具雅趣神韻”。
曾多次聽封德華講老雪柳的故事,驀然感悟到,人生中既有“一見鍾情”的緣分,也幸有“驀然回首”的相遇,何其幸運,何等奇妙。
這是一個比方,說的還是人。
一次,封德華遇到了一位久違的常熟老朋友,彼此寒暄中封德華說起造園事,稱眼下的難題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木材。古代造園受物流條件限製,一般都是就地取材,豐德園也已試用過本地常用的木材,如鬆木,總覺得不理想。鬆木的缺點是癤疤多,對大氣溫度反應快,容易脹大、變形。在這種情況下,豐德園最先動工的東部建築,部分已無奈使用了仿木水泥梁。
那位朋友聽了封德華的苦惱,立刻說,這好辦,我給你介紹一種木材,包你滿意。這樣,他就給封德華介紹了非洲紅木。當時非洲紅木主要用於家具製作,其木質木紋和東南亞紅木高度相似,由它製作的家具一度還被當作傳統紅木家具進入市場。封德華的疑問是,非洲紅木適合用於造園嗎?他的朋友肯定地回答,完全沒有問題,常熟那邊已經有人用這種木材造了一座亭子。封德華當即決定請朋友帶他去常熟參觀那座亭子。從常熟回來,他主意已定,立刻著手采購了第一批非洲紅木,中文名分別為非洲紅花梨和非洲柚木。
待過漢泉和他的團隊反複試用、充分掌握其性能後,非洲紅木就被創造性地全麵用於豐德園建築。封德華為此還買來了一架大車床。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正確而及時的決定。采用硬木類的紅木造園,是一次有益的嚐試,為古人所不可為。紅木在中國家具文化上有特殊的蘊含和表現,除了材質優良,其豐富多變的木紋也格外吸引人,不隻是美觀,還被貼上了各種別具含意的文化標簽,如龍紋、鳳紋、蟠紋、螭紋、獸麵紋、雷紋、蟬紋等。在人們心目中,紅木曆來有著沉甸甸的特殊的分量。
用非洲紅木造園,豐德園的實例也證明非常適合,是不二的選擇。這種木材穩定性好,不易變形。由於它材質細膩,掌握其性能的木匠師傅可以將它加工成各種形狀。豐德園裏所有房屋、回廊頂棚的椽子,無論有怎樣講究的弧度和所需要的長度,都盡可能以整木加工,不僅提升了美觀度,實現了製作理念,也大大增強了椽子本身的支撐力。用紅木製作的“美人靠”、花窗、地罩、掛落、楣子、鬥拱、藻井等,堪稱一件件令人賞心悅目的藝術品。即使是本色的大梁圓柱、光麵門扇,其豐富的紋理、深厚的質感也常令人望而駐足,觀之撫之。
何曾想,封德華和那位朋友一次“驀然回首”般的意外相遇,竟成就了一座中國園子和非洲紅木之間“一見鍾情”般的天作之合。
朱奇,1964 年生於常熟。當過兵,作過畫。1989 年起先後創辦蘇州園林紅木廠、常熟園林紅木廠。江蘇省美術家協會會員。
姚飛
封德華和姚飛相識也有些年頭。在上海灘餐飲業界,姚飛是有頭有麵的人物,1993 年他在黃河路上創辦了苔聖園酒家,酒店的宣傳語是:“苔聖園黃浦店,緊鄰人民廣場、南京路步行街、上海博物館、上海市政府。”那些年姚飛的餐飲業做得風生水起。事業有成後姚飛在嘉定江橋注冊了一家文化公司,由他親力親為建造的公司大院名為“純園”,低調而奢華。在一棟外表乏善可陳的四層樓裏,所用材料都不馬虎,家具中隨處可見紫檀、黃花梨、老紅木、金絲楠、黃楊等名貴木材。樓裏還收藏有諸多古董玉石。同為創業者、民企老板,又是同代人,封德華和姚飛有共同話語。兩人之間每次碰麵,有事無事,都會比較正式,迎送有儀。
這裏要說的是在落成後的豐德園裏,有一尊引人矚目的大型景觀石,立於來遠舫、桃李廳、如歸樓、如意廊橋等三麵合圍的水波紋鋪地庭院中。這尊景觀石直徑三尺,高二丈有餘,瘦皺漏透,形如泉湧,噴薄而上,落戶豐德園後得名湧泉石。基座側麵的花崗岩上鐫刻著由嘉定文化名宿陳兆勳撰、嘉定書法家協會主席張波書寫的《湧泉石詩並序》:
豐德園有奇石焉,徑三尺而高二丈有奇。瘦皺聳峙,漏透殊姿。
若泉之湧噴,浡潏而衝霄。噫!神物其來,偉乎高哉。明時吉兆,信瑞也哉。方其匿跡荒嶺,埋草蒙苔,兕觝鴞止,洪虐雷災。億萬斯年而被文明化育。有姚君者,磊落人也,慕主人德儀而不恤巨萬致名物有歸。是亦兩君宅心淳厚、至仁高義之所係也。仰止矣,頑石靈泉!不以古今變質,不以涼暑易操。亦足以導養正性、澄瑩心神者也。乃吟哦而有句,漫擬堯叟之擊壤雲爾:此地晴嵐升瑞氣,湧泉摶直向空擎。
高標爭似凝成石,靜處猶聞濺玉聲。
序中描繪了這尊巨石之奇:“瘦皺聳峙,漏透殊姿。若泉之湧噴,浡潏而衝霄。”
想象了它所經曆的磨礪:“方其匿跡荒嶺,埋草蒙苔,兕觝鴞止,洪虐雷災。億萬斯年而被文明化育。”
披露了它的來曆:“有姚君者,磊落人也,慕主人德儀而不恤巨萬致名物有歸。是亦兩君宅心淳厚、至仁高義之所係也。”
姚君者,即姚飛也。
“慕主人德儀而不恤巨萬致名物有歸”,典雅的文學措辭中,“名物有歸”,恰如其分:“有歸”,適得其所,幸逢其時。
若雖有“神物其來,偉乎高哉”,來非當時,望之興歎,如之奈何!
如前所述,姚飛是位商人,在上海灘開飯店,也做紅木家具和古玩生意。其經手的名物大器不計其數,許多物件過手即忘。唯贈送朋友的,在他心裏其實倒是並不論價值高低、物品大小、關係親疏,一樣都會記得——不如說,姚君記得的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