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痣看著右蘇卿震驚的眼神,解釋道“前些年,羽山不斷騷擾月羅,但是自從王後嫁給羽山王後,月羅便已經安定了許多,這其中,王後的功勞功不可沒。”
“她是個慈悲心很重的人,隻要我告訴她你的情況,她會照顧你的。”
羽山王庭真的會有一個月羅的公主做王後嗎?
那麽現在月羅攻占了羽山王庭,羽山王難道不會對這個月羅的公主惱羞成怒?
若是羽山王以前對這個月羅公主寵愛有加,現在卻恨之入骨怎麽辦?
現在的王後能給自己說得上話嗎?
右蘇卿眼珠在眼底遊魚般的遊移不定,黑痣看出了她的疑慮,道“你先好好想一想,在這期間,我會勸羽山王不碰你。”
說著,他起身朝帳篷外走去。
快到出帳口的時候,中午的陽光將黑痣的一身陰鬱照亮,他轉身看著右蘇卿,道“你隻有一下午的時間,戌時我再來找你。”
帳口的黑影融入了外麵的陽光之中,地上長長的影子也遊走帳外,不見蹤跡。
右蘇卿歎了口氣,裹著肩膀的狼皮毛毯一鬆,仰麵躺倒在了**。
光線一點點地暗下去,帳內從幹淨明亮變成地昏沉沉的。
帳口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有人的鞋子踩在了沙地上的摩擦聲。
右蘇卿猛地一怔,從**坐起來警惕地看著帳口,猜測著即將走進來的人到底是誰?
是黑痣嗎?
軍帳中好像沒有計時用的東西。
難道現在已經戌時了?
她看著帳口撒入的沉沉陽光,蹙眉心道‘太陽才剛剛落山,不應該是戌時啊。’
正想著,帳口處一片皮裙的裙角閃出,緊接著兩個異族打扮的小侍婢走了進來。
她們並沒有看向右蘇卿,也沒有說任何話,用手裏的火折子點了帳篷裏的油燈,之後便老老實實地退出去了。
看著二人離開,右蘇卿再次躺在**,思索著脫身之法。
夜幕漸漸降臨,屋內的油燈變成了唯一的光源。
琥珀色的光將本該如夜幕般漆黑的顏色照得朦朧氤氳。
右蘇卿望著帳篷壁上懸著的一個骷髏羊頭發呆,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被什麽東西濕濕地舔了一下。
她正心無旁騖,聚精會神,被這麽一舔,猛地打了個機靈,條件反射似地縮回了手。
轉頭去看的時候,白雪正乖貓姿勢,搖著尾巴哈著舌頭看著右蘇卿。
她一手撈過白雪舉起來,勾了勾她的小鼻子,笑罵道“不許學狗!狐狸要有狐狸的樣子!”
白雪立刻收起哈著的舌頭,搖著尾巴“嗷嗷”叫了兩嗓子,以示聽令。
右蘇卿將白雪放在自己小腹上,輕輕地揉搓狐狸腦袋。
小東西的肉爪子搭在她胸脯上的一瞬,她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這個主意被她反複地想了幾遍,右蘇卿噌地坐了起來,打算就這麽辦。
正得意自己想出了一個絕妙主意的時候,帳篷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這腳步聲沉穩悠長,不像剛才那兩個侍婢一樣輕柔快速。
應該是個男人。
再看看外麵的天色,大抵是黑痣無疑了。
右蘇卿淩亂地揉了揉狐狸腦袋,將被子兜頭一蓋,道“不許出來,聽到沒有?”
被子下的小狐狸蠕動兩下,像個隆起的小饅頭,‘嚶嚶’叫了兩聲以示抗議,不過最終還是聽話地沒有探出腦袋。
右蘇卿撿起床邊掉落的白色頭紗,披在**的肩膀上。
她剛剛坐在桌子邊兒,便看到黑痣負手走了進來。
對方朝她眯眼一笑“不知道,你想好了沒有?”
“嗯”右蘇卿點點頭,“我想好了。”
黑痣眼中充滿希望,道“合作?”
右蘇卿又點頭道“當然合作。”
“這就對嘛”黑痣坐在右蘇卿對麵,倒了杯奶茶,用對待中原人的禮節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總是需要妥協的。”
一天沒吃東西,右蘇卿也有點兒餓,便舉起奶茶碗一飲而盡,她喝完咂咂嘴,伸手道“拿來吧,紙筆。”
黑痣一怔,挑挑眉,看著一臉坦然的右蘇卿“你知道我要你做什麽?”
“當然啦!”右蘇卿將碗‘啪’地一放,抬了抬下巴顯得有些驕傲,“你既然知道我是朝廷的人,那自然是想利用我這層身份。”
“而身份這種東西的用法有很多種。”
“既然是在戰場上,那麽肯定就是用來誘敵的。”
右蘇卿雙臂搭在桌子上,探究地看先黑痣的眼睛,道“所以,你想圍點打援,在路上直接幹掉易朝的援軍,然後再回王城收拾月羅人。”
黑痣麵頰微微抽搐了一下,他麵無表情地看著右蘇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女人,猜得有點兒太準了。
明明是一個世家的小姐,為何沙場經驗卻如此老辣?
看來,女帝派一個女人出使月羅並不是沒有原因的。
黑痣默了一會兒,拍了拍手,帳外走進來一個士兵。
他手中端著一個托盤,托盤裏放著筆墨紙硯,然後將其穩穩地放在了桌子上,躬身退後。
黑痣將紙鋪好,親自研磨,道“告訴易朝的援軍,你從月羅回來的路上,在閻起山東麓遇到了羽山的騎兵,讓他們前來追擊。”
右蘇卿執筆,並未落墨,笑道“閻起山東麓是個井字口,易朝的將軍又不是傻子,他們為了避免被伏擊,會選擇從西麓的平川繞行,也可以趕上你們羽山騎兵的隊伍。”
黑痣挑挑眉,道“從風行關到月羅,走東麓是最快的路,羽山人和風行關的守軍打了這麽久,易朝人剛解決了內患,現在又要北上和月羅夾擊羽山,肯定人困馬乏,需要快速解決掉戰爭以供休養生息。”
“所以”黑痣自信一笑,“你可以寫羽山人為了急救王城,急行軍之下並沒設埋伏。”
右蘇卿若有所思地看了黑痣一眼,想了想措辭,老老實實地寫上了他所要求的話。
黑痣盯著右蘇卿一筆一劃地寫完信箋,拿在手裏反複看了幾遍,重新遞給她,道“發出去。”
看著伸到麵前的信紙,右蘇卿放下筆,冷笑一聲,“你怎麽知道我可以跟易朝的軍方取得聯係?”
“因為這個”黑痣舉起手中的一個小薄絹,上麵是易蕭寒的筆跡。
‘正帶兵去王城,想你,等我’,幾個明晃晃的小字被油燈的光暈染,鑲嵌了一圈兒琥珀的顏色。
黑痣夾著薄絹的手指鬆開,絹紗像悠悠飄落的桃瓣一樣飄搖而下,嫻靜美麗地跌落在桌麵之上。
他低眸看了一眼薄絹,又看了看右蘇卿“你們有傳遞信息的渠道。”
右蘇卿皺了皺眉心,伸手擊掌,喊道“白雪,出來!”
小狐狸被埋在被子裏半天,早就被悶得暈頭轉向,此時聽到小主人召喚,迫不及待地將小腦袋拱出了被子,頂著一腦袋亂糟糟的額毛竄了過來。
右蘇卿將寫好的絹帛放進狐狸嘴中,朝她眨了一眼,拍了拍它的腦袋,道“去吧。”
白雪是靈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佛寺裏受供奉受得久了,真就通了神性。
她很清楚右蘇卿此時的處境,也知道這封信裏帶著脅迫和不樂意的意味,她抖了抖耳朵,尾巴一搖跳下了桌子朝帳外奔去。
黑痣看著白色小團子的身影消失在帳口,轉頭看向右蘇卿,道“我以為你們會用鷹的方式傳遞消息。”
“北境的這些國家,大都是如此”他轉過身來,看著右蘇卿,補充道。
右蘇卿起身,背對著黑痣,“信已經傳出去了,何時帶我去見王後?”
黑痣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昏暗的帳篷內,整張臉顯得陰沉沉的。
他拍了拍手,道“來人呢!”
聽著他居高臨下的語氣,右蘇卿忽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她的心開始因為這種不安的感覺嘭嘭亂跳起來。
背後忽然多出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右蘇卿還未轉身,便聽到黑痣卸磨殺驢的無恥聲音,“把她綁了!”
右蘇卿緊緊握住拳頭,轉身看著圍上來的羽山士兵,本想幾掌把對方掀翻,但礙於自己現在身在敵營,帳篷外有羽山人的千軍萬馬,實在是脫不了身。
她的雙臂被兩個士兵反束在身後,看著黑痣的眼睛裏幾乎要噴火。
“無恥小人!”
黑痣雙手負於身後,竟然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帳外,赫達海負手站在月光下,聽著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有些不耐煩地問道“李茂,我說好了沒有,本王現在可以要那個女人了吧!”
李茂摸了摸唇角,道“王上,天下美人這麽多,這個美人還是算了。”
赫達海雖是羽山王,性子卻粗暴簡單,並沒有多麽深的城府和謀略,就連這次和易子淵一起合作南下攻打風行關,都是李茂出的主意。
他一向依賴李茂,他的話總是願意聽上一聽“為何?”
黑痣道“易朝的女子性子剛烈,若是王上此時強要了她,她很有可能會自戕。”
“留著這個女人有用,她和易朝將領的信箋曖昧,說不定是哪個將軍的情人,若是我軍真的和易朝軍隊膠著在一起,可以用她為質。”
赫達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看著認真解釋的黑痣,覺得此話甚是有道理。
他點點頭,道“也好,反正這女人在我營中也逃不掉,或許可以等到收拾掉易朝人,再去收拾她。”
說完,赫達海哈哈大笑兩聲,昂首挺胸地邁著大步走開了。
荒原上,數匹馬兒沉重地踏在沙地之上,在夜色下疾馳。
馬速快得像是刮過大漠的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