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蘇卿很想因為剛才的事情給易蕭寒甩臉色,但那個混賬不敢親自來,自己也畢竟不能殃及池魚,讓三蜀來頂這個缸。
她接過藥,微微福了福,淡淡一笑“有勞您了。”
沒有煙兒這個碎嘴子在身邊挑逗,影兒一直很乖巧,很默默無聞地站在右蘇卿身後做隱形的小尾巴,若不是主子需要,她總是能懂事的緘口不言。
這樣的丫頭很讓人省心省力,但就是少了些日常的樂趣。
三蜀一將藥遞上來,影兒便利落地上前一步,將零碎的瓶瓶罐罐朝手中一捧收了起來,再次默默退回右蘇卿身後。
三蜀人到中年,笑起來眼角便長開了兩朵龍爪菊,他一邊從袖子中抽出一張疊地方正的紙,一邊道“這裏麵除了治剛剛蘇卿小姐擦傷的藥,還有一些藥是專治愈合刀劍傷口的。”
影兒剛收完了瓶子,又去接紙。
右蘇卿看著那沒有分量的薄薄的紙,有些納悶,心道‘她何時受過刀劍傷?’
正想著,三蜀的話打破了她的疑慮“殿下說,蘇卿小姐手臂上的劃傷雖然不深,但是需得精心養護才能不留疤痕,這舒痕膠是軍備用藥,治效極佳極快,用法和更換次數都在紙上寫明了。”
右蘇卿聞言,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臂,若是三蜀不提這一茬,她幾乎都忘了自己的小臂在昨日午後被倒塌的神像給劃傷了。
其實她以前做特工的時候,執行任務沒少鋌而走險,大都是磕磕碰碰,身上大小傷口沒少過,那些傷不像石頭上的顏料,用水一衝便了無蹤跡,而是刀削斧刻般地印在她的身上,用水越衝疤痕越清晰。
清晰到她看得都麻木了,以至於長此以往,一些小的輕的傷痕她都可以視而不見,身體神經自覺屏蔽掉了它們的痛感。
因為就算是痛也是自己受著,沒有人會關心,與其這份痛苦無處訴說,倒不如連自己也懶得在乎了,畢竟自己痛給自己看是找虐。
隻是這次沒想到,竟然有一個人還記得她有傷。
其實,剛剛她生易蕭寒的氣,也大抵是她不拿她的傷痛當傷痛,還大言不慚的說‘一點小傷死不了’這種沒心沒肺的話。
現在看來,易蕭寒這個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傷人心裏不覺的混蛋。
右蘇卿心緒起伏,也不知道三蜀什麽時候告辭離開的,直到周圍躁動聲起起落落,那氛圍好像是快要煮熟的水,表麵上還算平靜,壺底已經開始‘咕咕嘟嘟’的翻滾不止了。
“陛下到——!”
一聲大操一般的唱喝聲響起,拉著長長的尾音,刺破了透著火光的夜空,似利箭一般射到廣場遠處的牆壁上,然後在折返回來,在廣場的沒個角落穿插輻射。
這廣場的建設居然是一種回音設計。
這聲音打破了在場原有的和諧場麵,讓在座的眾人都緊繃起每一根神經,也仿佛利刃一般穿透右蘇卿的表裏,直直地刺進她的骨頭縫裏,有一種讓人肝顫的寒意,冷的她一個激靈。
台上的舞樂聲戛然而止,眾人紛紛起身,然後朝著最高處的那張空椅子望過去。
一抹紅衣慢慢飄至金椅之前站定,好像一尊在火中燃燒的金色塑像。
“跪——”
右蘇卿隨眾人跪地行禮,她的跪拜根本就不是發自內心的,而是迫於一種威懾,她也說不上來的一種威懾,就好像一個人走到了一尊山一樣高的佛像麵前,跪不跪不在於你信不信,而在於你的心已經被他的威嚴所震懾住了。
右蘇卿起身後,才得以抬頭朝那龍椅偷偷瞄去。
隻見一個紅色華服的女人坐在椅上,頭上的十二支盤龍伏鳳的金色步搖在燈光中流光溢彩。
當今的皇帝,是個女人!?
右蘇卿的心裏再次被狠狠的震了一下。
她撞著膽子定睛看去,待目光定她的臉上的時候,右蘇卿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哆嗦。
她看著女帝的眼睛,渾身的汗毛直愣愣地豎了起來,血液仿佛霎時凝固,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難以置信,女帝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
尤其是那金色映著夜晚的火光,光線纏繞著那金色跳動不止,將其幻化成流動的熔岩。
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生出金色瞳孔的人嗎?
右蘇卿的思緒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在她腦子裏天人交戰,一派的兵荒馬亂。
也不知道她愣了多久,忽然感覺自己的衣袖被人扯了扯。
影兒的聲音砸進了她的腦子,將交戰的思緒給繳了械“小姐!愣什麽呢?大家都坐下了!”
右蘇卿這才恍然回神,發現大家都已經盤膝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隻有她還跟一個旗杆子似的杵在原地,兩眼無神地站地像個栩栩如生的白瓷雕像。
右蘇卿趕緊忽視了周圍人投來的莫名眼神,盤膝坐下。
她剛一抬頭,正正地對上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目光,一個總是拿她當做消遣對象的人的目光,一個她總是想暴打一百遍方解心頭之恨卻不敢下手的人的目光。
易蕭寒什麽時候來的?
女帝出場之前,她側對麵的席位明明還是空著的。。。。。。。
這個混賬,也不知道玩味地看著自己傻站著多久了,現下正在頹自飲酒,一邊飲酒一邊嘴角叼著一絲絲冷中透著嘲諷的微笑。
顯然是將她剛才的囧像當成下酒菜了,隔著一個紅毯的距離,右蘇卿都能看得出他充滿了調戲的味道。
右蘇卿心下一橫,手背上爆出一排鮮活的青筋,她吸了一口真氣,手上一運勁,‘哢吧’一聲折斷了一根木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易蕭寒看到了她空手折筷子,還是聽到了那一聲響,隻見他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意思是‘你也隻能折折筷子,就拿本王沒辦法。’
剛才送藥的情分頃刻隨風瓦解,碎得連渣渣都不剩!
右蘇卿想衝過去,把他打哭了!
“起食。——”
正說著,高台上又層層遞下聲音來
婚宴的飯食開始上案了。
也不知道煙兒是什麽時候回來的,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跟個破風箱似的。
煙兒不知道在王府的後花園裏左突右轉地找了右蘇卿多久,此時累的快要蹬腿了,卻礙於場麵不敢在地上躺屍,隻能將影兒當成一個人肉靠背,脖子一歪就棺材板一般將腦袋抵在影兒的肩膀上。
她這一口氣也不知道緩了多久,才將袖子裏的一個單薄的小藥瓶子掏出來,在影兒麵前晃了晃表軍功“快快快,藥來了,給小姐上藥。”
影兒抖開自己的袖子,將裏麵雞零狗碎的藥瓶子呼喇一下都展開在煙兒麵前,道“藥有了,而且很多。”
煙兒崩潰了,她白眼一翻差點氣死過去,也不知道她這一番馬不停蹄地拿藥送藥是圖個啥,而且這兩個坑人不給錢的玩意兒還毫不守約,挪騰了地方,讓她又在王府上躥下跳找了半天的人,她敬職敬業地連後花園的山洞裏都鑽進去扒拉了。
煙兒的臉黑地像塊碳,堆在那兒不動了,像一堆忘收了的黑炭。
累死人找誰說理去!
“新夫新婦到——”
眾人紛紛停下手中飲食動作,齊齊轉頭看向猩色紅毯的一端。
易子淵和右麝墨雙雙大紅衣衫,夫妻相攜從紅毯一端走來,新夫金冠燦燦,新婦頭頂朝天鳳冠,麵前遮掩容顏的金色流蘇走起路來‘梭梭’作響,在暗夜燈光中**起金色的波紋。
舞台上舞女搖曳,廣場上樂人鳴奏,二人在盛事高歌中緩步向前,慢慢走近女帝的恩澤。
“新夫新婦敬謝陛下春沐——”
易子淵和右麝墨雙雙跪在中央的紅毯上,行叩拜大禮後直腰低頭,雙手端平在麵前謝禮,男女的聲音交疊,在廣場之上回響,好似一曲龍鳳和鳴的奏樂
“臣易子淵,臣右麝墨,得陛下親敕賜婚,上承乾天無量福德,下蒙陛下厚德之心,榮幸感懷,不勝言表,此番借陛下禦酒,表臣弟,臣妾之愚心。”
二人再次叩了首,易子淵和右麝墨從旁邊的侍婢手中各自接過盛了酒漿的酒杯,然後雙手捧起高高舉過頭頂。
言罷,那婢女便將酒杯接過遞上高台,女帝身邊的尚宮紅雲接過,放到女帝的案前。
女帝將酒杯放到唇邊,抿了口酒,算是回應。
右蘇卿對這套繁文縟節沒興趣,伸著兩個爪子讓影兒和煙兒給她上藥。
煙兒是個碎嘴子,總得戳點話說“小姐,您在看什麽呢,我看您眼刀子一剜一剜的。”
右蘇卿趕緊將穆穆落落的目光從易蕭寒身上手過來,幹咳了一聲。
“右蘇卿——”
嗯???誰在喊她???
“右蘇卿——”
煙兒猛拍右蘇卿的背,差點把她場子拍出來“小姐,小姐,陛下喊你呢。”
右蘇卿一怔,瞬間一個抖擻站了起來。
煙兒道“小姐,別愣啊,快去紅毯上給陛下行禮。”
聞言,右蘇卿趕緊放下果子,走到紅毯中央,學著右麝墨的儀態,朝女帝行禮。
待她行完了禮跪在金椅之下,才開始忐忑不安起來,剛才隻顧著和易蕭寒那個混賬眼神交戰,根本就對在場的其他聲音左耳進去右耳朵出來。
況且這右麝墨和易子淵的婚事和她有個雞毛關係,真是城門失火竟然也能燒到她這隻禿毛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