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灰了，祁則生理上的惡心還是沒減輕。
桌子邊上的手機瘋狂蹦消息，在黑暗的房間顯得格外刺眼，祁則靠在椅子，隨手一摸，閉眼，接通了電話。
“哈哈哈哈不行了。”葉紹宇看完直播立刻給祁則打了電話，在電話那邊笑得前仰後合，“祁則，我的祁哥，你知道現在彈幕都說你什麽嗎？一個兩個問你是不是廚子出身，要不然怎麽這麽會做菜雞。”
祁則蹙了蹙眉，有點兒不想說話。
“怎麽了？打遊戲打自閉了？沒事兒，遊戲嗎？本來就不是誰都能打好的。”葉紹宇隻以為祁則是自尊心受到了打擊，好心想勸慰他一下，“再說了，現在又沒怎麽樣，不就是在幾十萬水友們麵前丟了丟臉嗎？不就是你被時梨一槍送走的錄屏會做成精彩錦集嗎？不就是各大網絡平台會年年放月月放日日放嗎？咱們自戳雙目，兩耳不聞不就完了。”
祁則揉了揉眉心，聲音低啞：“你到底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掛了。”
“有事兒！有事兒！”葉紹宇本來還想逗他兩句，但聽祁則的聲音不太對勁，連忙換了口風，“……這不是打電話慰問慰問你嗎？你現在這聲音有點兒不對啊，因為時梨？要我說你也該預料到，你跟時梨當年就不太對付，現在非要往人家跟前湊，這不是遭人恨嗎？抽獎中了還不改個ID，以為不開語音，時梨就猜不出來是你啊？”
“……”
沒等葉紹宇說完，祁則掛了電話。
祁則抬眸，又看一眼已經黑掉的電腦屏，內心複雜。
……大概是認出來了吧。
不知道該說自己運氣太好還是太差，時間太緊，意外太過，那麽多的人還是能抽中他，以至於他連ID都沒來得及改，小號都是現申的。
所有人都以為時梨是通過他的ID認出了他，但祁則知道她沒有。
時梨一直在試探。
她不敢輕易確定一個相同的ID能代表什麽，不敢枉下肯定憑借有可能的語氣猜想背後的人。
直到她用了隻有她一個人知道的秘密，他的眩暈症，時梨才真正認定了是他。
還記得當年明德一中每年都會組織高一跟高二的學生外出郊遊，時梨跟祁則他們那屆的郊遊地點選在了市裏的科技館，由於每個班上都要組織共同參與一個體驗項目，科技館的項目又多，隻能投票推選，那會兒班上投票最高的當屬科技館最新推出的3D裸眼星空項目，偏偏祁則對3D暈的敏感，隻要沾一點點，他的反應都極大，能難受上半天。
祁則原本不想進去，架不住葉紹宇勾搭住他的肩膀，一直催：“我的祁，幹什麽呢？沒聽剛才老師說有序排隊啊，排好了就進去了。”
祁則抬眸，看了眼前邊的老師在組織同學們排列隊形，腦袋就大。
同學們在隊伍裏來回走動，祁則正想著怎麽從隊伍裏遛出去，就見時梨一路埋頭倒退撞在了他的下巴上。
兩個當事人沒驚，葉紹宇嚇了一跳：“時大小姐。”
原本想說的話沒說出口，時梨收回視線，看向一邊的葉紹宇。
“你說趕巧不趕巧，排個隊都能撞上。”葉紹宇知道時梨的脾氣，爭做和事佬，“怎麽著？要不我和祁則先給你和季明枝讓個道，你們在前邊？”
時梨顯然不是為了誰在前誰在後，她瞥了眼祁則，轉過頭，淡聲拒絕：“不用。”
“我就說我們時大小姐明事理，講情麵。”葉紹宇衝祁則挑了挑下巴，“我的祁，你也學學吧，好好站隊，別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時梨一心二用，一邊跟季明枝說話，一邊偷聽身後邊的動靜。
說句實在話，自打上次從酒吧出來，時梨就覺得她跟祁則兩個人的關係很微妙，這段時間裏，她總忍不住注意他的動靜。
包括剛才，其實老師在前邊都給她安排好了位置，時梨還是沒忍住換到了後邊，往祁則的位置靠了靠。
想到這裏，時梨抬手，搓了搓臉。
她假裝不經意地回頭，又瞄一眼祁則，葉紹宇還攬著祁則的肩膀：“這是星空主題，又不是恐怖主題。不情願成這樣，哎喲？我該不會發現你的小秘密了吧。”
祁則一臉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麽秘密？”
葉紹宇興奮地搓手，試探道：“怕黑？”
“……”
怕黑？
時梨垂眸，聽力極佳，再加上時時刻刻留心祁則他們那邊說什麽，一下子就抓住了關鍵詞。
她確實是沒想到，平常的祁則看著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居然會跟小孩子一樣怕黑？實在沒忍住，時梨的身子已經轉過去了。
不用講話，光看著祁則，時梨的眼神已經表達出了意外：真沒想到你弱點在這兒呢。
祁則看了眼時梨一眼：“……沒有。”
“真的沒有？”時梨上下掃他一眼，顯然不信，“你確定嗎？這裏邊可是星空主題的，為了效果好，肯定很黑，保不齊都看不清路……”
看不清路，總要抓住周圍的一點兒什麽。
他們現在的位置這麽近，萬一……
想到這裏，時梨忽然愣住了。
……她是真的想給自己約個心理醫生了。
要不然她是真的沒辦法解釋自己怎麽總想接近祁則的心。
時梨咽了咽口水，還是怪起了那次跟任子超去酒吧，祁則好端端來幫什麽忙，要不是他幫忙，握住她的手腕，兩個人一起出去，她現在肯定不會這樣。
還有平常，為什麽祁則平常總要出現在她周圍，在她上課睡覺的時候提醒她，還幫她請體育課的假……
“保不齊什麽？”葉紹宇一直等後文呢。
時梨猛地咳嗽一聲，幸好她腦袋裏想什麽，其他人完全不知道：“我是說，保不齊你就是嘴硬，空口無憑，我們就該打個賭。”
葉紹宇也是真的想知道祁則是不是怕黑，周圍的同學三三兩兩看過來，憑借他們的認知都知道，這兩個人八成又不對付了。
兩個人之間總是出現無聊的賭約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的。
不過祁則實在不是個講規矩的人，一隊人進入星空館還沒五分鍾，時梨一回頭，原本還走在邊上祁則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四周漆黑一片，不是仔細留神都不會發現隊伍裏誰多了誰少了。
時梨抿了下唇，都能想到一會兒再見到祁則他會說什麽，他不是故意的，那麽黑的地方，他是不小心跟隊伍走散了。自以為拿到了對方的把柄的時梨，趁季明枝他們幾個沒注意，也十分“不小心”地跟隊伍拉開了距離，退出了大隊伍。
科技館裏，時梨繞了一大圈，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發現了祁則。
祁則低頭，向前半俯著身，坐在長椅上，他的一隻手搭在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胃。
平日裏見慣了他的少年張揚意氣，時梨哪兒見過他就這麽窩在一邊自己憋屈的。
轉頭，時梨來回看了眼周圍的人群，這會兒各個班都在分會場裏，除了上衛生間，很少有同學會跟他們兩個一樣叛逆逃出來。
“……喂。”時梨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朝祁則靠了過去，盯著他捂胃的手，問，“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他抬頭，瞥到來的人是時梨，勉強應了一聲：“你說呢？”
估計是真的難受，聲音都有些啞。
“……我又不是你，我怎麽知道？”時梨看著他發白的臉，嘴硬，糾結沒兩秒，她又坐到了他旁邊，小心翼翼地戳了下他的背，“你真的這麽怕黑啊？”
她確實不知道，原本隻是祁則在黑暗裏最多緊張緊張，沒想到後果這麽嚴重。
祁則歎了口氣：“沒有。”
“那你……”
祁則強忍著難受：“我暈3D。”
時梨有點兒茫然地看著他，她頭一次聽說有人會暈3D的，祁則平常就愛編一些瞎話，狼來了的故事聽多了，她下意識地懷疑到底有沒有相關的病症：“你別是騙我的吧？”
牧羊小孩·祁則本則馬上就撐不住了，腦袋嗡嗡的響，胃裏還不舒服，聽見她這麽說都忍不住笑了：“騙你做什麽？裏邊那些投影哪個不是3D的？”
想到星空館的別名，時梨的氣勢瞬間弱了，輕輕地哦了一聲，小聲問他：“……你現在很難受嗎？”
“不難受。”祁則手掌壓在胃部，看向時梨，無奈，“我純粹是裝出來的，我現在特別舒服，一點兒都不頭暈，一點兒都不惡心，一點兒都不想吐，精神旺盛，四肢有力。”
時梨沉默一秒，知道祁則在說反話，但沒想到他的症狀這麽多。
“那你之前不直接說？我又沒想……”時梨想說又沒想讓你難受，忍了忍，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小包裏掏出一瓶雪梨味的氣泡水，硬塞到他懷裏，跟他負氣，“自己明明都知道難受，自己還作踐自己，你這不是有毛病？”
祁則抬手，擰開氣泡水，灌了一口，嗓子裏舒服了些，嗯了一聲：“我作踐自己……不跟你賭，你又生氣。”
時梨一愣，下意識把話接住：“我生氣就怎麽了？”
她生氣歸她生氣，氣壞的又不是他的身體，因為怕自己生氣，現在他犯惡心，胃難受，難道就舒服了嗎？
時梨本來還想說什麽，但看到他難受成這樣，還是忍住了。
算了。
自己錯的比較多，還是哄哄他吧？但她又不會。
而且兩個人的關係說差現在也沒那麽差，說好現在又沒那麽好。
周圍沒什麽人，也沒什麽燈，他們坐在角落裏，全靠斜對角的過道投來一道長長的光線，昏昧又濃黃，帶了溫度的光悄無聲息地爬在她的的手上，撫在他的臉頰。
時梨盯著祁則的後背，以及被陽光照射到毛茸茸的後脖頸，總感覺手指間有點兒癢。
時梨抬手，正糾結要不要拍拍他的背讓他好受點兒，誰能想到祁則會轉過頭，手指也就這麽懸在了半空中。
兩個人的視線就這麽撞上。
時梨沉默一秒。
祁則什麽也沒做，什麽也還沒說，就這麽靜靜地看著她，可時梨就是說不上來為什麽，隻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僵了，嗓子都幹了，陽光明媚也聽到轟轟的雷鳴，悶在自己的心間，上下鼓動，來回叫囂。
砰。
砰砰。
砰砰砰。
時梨吞了吞口水，看著這個難受到不行的人突然笑了下，他的聲音很低，隻說給她聽：“我不願意看你生氣。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