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仿佛沒聽見身後那聲帶著戲謔和命令口吻的喊話,穩穩當當地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從自己縫製的布包裏拿出書本和筆,在桌子上攤開。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透著一股不容輕慢的倔強。

教室裏短暫的哄笑聲在沈念無聲的對抗中漸漸平息下來,隻剩下一種微妙的、帶著點看熱鬧的安靜。

那個穿藍白條紋短袖,外麵套著白襯衣的男同誌,顯然沒料到沈念會是這種反應。

他臉上調侃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浮起一絲被無視的惱意和更濃的興趣。

“喂。跟你說話呢,裝沒聽見啊?”

他提高了音量,身體也往前傾了傾,試圖引起前排的注意。

沈念依舊沒有回頭,隻是拿起筆,在書本的扉頁上又清晰地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專注,仿佛周遭的嘈雜都與她無關。

“嘿,挺有脾氣啊小丫頭……”

那男同誌有點下不來台,聲音裏帶上了點不悅,還夾雜著一種試圖找回場子的虛張聲勢。

就在氣氛有些僵持,其他幾個男同誌麵麵相覷,不知是該繼續起哄還是打圓場時,教室門口傳來了一個沉穩的腳步聲。

一個約莫四十來歲,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著教案,目光掃過教室,立刻就察覺到了後排的躁動和前排那個新來的,唯一的女學生的背影。

他的視線在後排那個喊話的男同誌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嚴厲。

“吵吵什麽?上課鈴沒聽見?還是覺得夜校的課堂是你們家院子?”

教室裏徹底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後排那個男同誌不以為然,隻是悄悄閉上嘴巴,其他幾個也趕緊正襟危坐。

老師走到講台前,放下教案,目光再次落在沈念身上,語氣平和了一些。

“你就是新來的沈念同誌?”

沈念這才站起來,禮貌地點了點頭。

“是,老師好。”

“嗯,坐下吧。”

老師點點頭,示意她坐下,然後環視一周,語氣嚴肅。

“不管你們白天是工人,農民還是幹部,到了夜校的課堂上,就隻有一個身份,那就是學生。

學生的本分是什麽?是學習!不是在這裏搞些有的沒的,更不允許對同學,尤其是女同學,有任何不尊重,不禮貌的言行。

這裏是學知識,求進步的地方,不是讓你們耍威風,開無聊玩笑的場所,都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

包括後排那個男同誌在內,所有人都齊聲應道,聲音裏帶著被訓斥後的收斂。

“很好。”

老師推了推眼鏡:“現在,拿出課本,我們開始上課。”

沈念暗自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下來。

她翻開書本,認真看向黑板。

雖然隻是短短的幾分鍾,但她清晰地感受到,在這裏學習,除了知識的獲取,恐怕還要麵對一些額外的挑戰。

不過,她不怕。

她的目標很明確!

考上大學!

離開這裏!

老師道:“我再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我叫周立國,是縣一中高三的英語老師,也是夜校的語數英老師,以後希望能跟大家和睦相處。”

聽到他還能教英語,沈念有些意外。

上課期間,周立國的注意力一直在沈念身上。

這小丫頭看著年紀不大,上課的樣子看起來心無雜念,很認真的樣子。

趁著大家做筆記的時候,周立國來到沈念麵前站定腳步,看到她做的筆記,周立國一臉震驚。

她的字跡熟練,完全沒有半點沒上過學的痕跡,而且做筆記的思路也很清晰。

周立國對沈念很好奇,坐在後排穿海軍服的男同誌也一直在打量著沈念。

周老師看起來很欣賞這小丫頭,她該不會是走後門進來的吧?

待大夥兒做完筆記,周老師道:“同學們,我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選擇來夜校,是為了什麽?希望大家能透過這個問題,更直白的審視自己。”

教室裏一片安靜,八個男生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感覺到火辣辣的目光,沈念沒有猶豫,第一個站了起來。

她在幾個人當中,看起來格格不入,與眾不同。

沈念道:“周老師,我來這裏的目的很簡單,我要參加高考,我要考大學。”

這話一說出口,幾個男生都哈哈大笑出聲。

她的答案很直白,這也是周老師沒想到的。

他似乎在沈念的眸子裏看到了堅定和欲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海軍服笑道:“哈哈,我聽報名的老師說,你連一天學都沒上過,就你還想考大學?”

“有什麽不可以嗎?機會每個人都有,就看自己的選擇了。

我選擇努力,那我離成功就近了一步。

而你,機會就在麵前,自己不努力還嘲笑別人,那你隻會離成功遠了一步。”

周立國對著海軍服吼道:“韓海洋,閉上你的嘴,等會兒就輪到你了。”

韓海洋?

原來這混不吝叫韓海洋。

“周老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來就是打醬油的,我不喜歡學習,要不是我爸逼著我來,我才不來。

你們說你們的,我要睡覺了。”

丟下這話,韓海洋懶洋洋趴在桌子上,也不知道睡著沒。

有人道:“我想拿到夜校的文憑,然後去大城市找工作。”

“我也是來混文憑的。”

混?

聽到這個字,沈念都想笑。

其實這些課本上的知識,對她一個來自未來的人來說很簡單,但報名費都交了,再鞏固一下,也沒什麽毛病。

九點半一到,沈念收好書本,跟老師打了招呼直接走人。

韓海洋大步追了上來。

“喂,沈念,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麽不理人?”

沈念警告地剜他一眼:“我們又不熟,離我遠點兒。”

丟下這話,沈念大步往回走。

韓海洋站在路邊昏暗的燈光下,一雙眸子盯著沈念疾步而去的背影,唇角扯了扯。

本來還想著在混幾天就偷偷逃跑的,沒想到遇到這麽一個有意思的人。

看來,夜校的日子,還能再混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