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了燈,劉凡把自己捂在被窩裏,過了很久,眼淚才偷偷掉下來。

劉凡很少哭,身邊隻有林小茹才會經常哭,受委屈哭,高興也哭,看電影哭,玩遊戲輸了也會哭,總是動不動就能哭成淚人兒。

以前她不理解,但後來她才逐漸明白,每次林小茹哭,身邊的人永遠會著緊地關心她,寵著她的媽媽,溺愛她的爸爸,還有那個傻了吧唧的男朋友,都爭先恐後地幫她擦幹眼淚。

沒有人擦眼淚的人,是沒資格哭的。

可是這短短幾天,她接觸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無數種情緒像閃電一樣在心中交錯。

千辛萬苦,她終於找到了家人,卻又似乎失去了家人。

老劉真的是摩丹妲嘴裏說的那種人嗎?

為了能離開,背叛自己的主人,傷害自己的族人,讓劉凡從小就與家人骨肉分離。

這麽多年,老劉不能說沒照顧過劉凡,卻從來不像真正的父親一樣給過劉凡一個像樣的家。他沉默寡言,性情孤僻,即使朝夕相對,劉凡似乎也從來沒有走進過他的內心。

如今想起,或許他隻是刻意地跟劉凡保持著距離。

“阿角不會輕易對你不利,因為你是他手裏保命的底牌,他知道無論自己在哪兒,隻要有你在手裏,我們都不敢輕易動他。他也明白但凡傷害你,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他。”劉凡想起摩丹妲的話。

難道這許多年一直把我養在身邊,隻是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

劉凡再次想起多年前教學樓水塔上,老劉找到她的時候。

她很難回想起老劉具體的表情,那時候她太小了,隻隱約記得他看到自己的時候,深深舒了口氣。

他對自己的著緊,是真正出於一個父親的關心,還是出於對人質的顧慮?

劉凡不知道。

可老劉真的是那種貪圖享樂的人嗎?

老劉確實從無積蓄,賺來的錢除了一點生活基本開支,全都是醉生夢死花掉了。對劉凡的養育跟在野地種土豆一樣,能活著就行。平常摳門得要死,要不然劉凡也不會自己存早餐錢來買手表了。

可是如果老劉真的愛財如命,為什麽不把的媽媽的耳環賣了換錢,而是一直留在身邊,到自己成年後還給自己?

或者他隻是對自己存著一絲愧疚?就像自己對阿氐懷著的感情一樣?

或者僅僅是因為這種工藝隻有風族才有,賣出去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蹤?

劉凡越想思緒越亂,猛然有一股強烈的困意襲來,沒過多久,就沉沉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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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氐無聲地站在廊下,背靠朱門。

夜涼如水。

那碗藥該起效了吧。

看著劉凡送給她的手表,金屬的指針在月色下反射著一絲寒冷的光芒。

阿氐忽然露出一個無聲冷笑,指尖發力,鋼化玻璃的表盤被生生掐碎在手中。

“到時候了。”她對身後黑暗裏的兩個陰影說。

“開始準備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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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沙帳之外,一抹夕陽如血。

這是哪?

劉凡朦朦朧朧地感覺著,這兒似乎是同一間老宅,卻少了頹敗陳腐的氣味,空氣中有若有若無的花香,安靜宜然,外麵隱約有人在細細耳語,聲音忽近忽遠,卻聽不清在說什麽。

一個女人挺著肚子,靜靜坐在露台上,在夕陽的斜射中化為一抹剪影。

劉凡努力想看清她的麵目,眼前卻仍是一片模糊。

你是誰?

“寶寶,我的寶寶……”

那女子摸著自己的的肚子,聲音溫柔空靈,就像山穀中綻放的幽蘭。

劉凡忽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安,雖然她看不清,可她能感覺到那種注視:充滿關切,溫暖明亮……劉凡這時才明白,自己在這麽多年裏一直尋找的是這個眼神。她曾在朱阿姨的眼裏看到過類似的,卻不全然一樣。

原來這才是母親的眼神。

媽媽……是你嗎?

那女子輕撫著肚子,劉凡卻能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柔。

想張口說話,卻發不出聲音。

“好看嗎?”

那女子舉起一隻布偶,剪影在夕陽中晃了晃。

“喜不喜歡?媽媽給你縫的。”

劉凡眯著眼睛,努力看清那隻娃娃,卻隻能看到夕陽中兩隻淡淡的重影,若隱若現。

劉凡剛想抬手去抓,卻猛地感覺到頸部一陣劇烈的緊縮,仿佛一雙無形的手扼住她的咽喉,登時無法呼吸。

好難受……

“媽媽……媽媽救我!”

劉凡猛地睜大眼睛,一根像繩索一樣的東西正緊緊套在劉凡脖子上,勒得她透不過氣來。

這是什麽?!

沒等她反應過來,就對上了一雙金色的眼睛。

劉凡沒來得及尖叫,便猛地認出了那種眼神,她不久前還見過,就在跌下山穀的那個夜裏!

絲絲,絲絲。白色的小蛇緊緊勒在劉凡的脖子上,黑色的信子在劉凡臉上略過,濕滑冰冷,讓她不寒而栗。

感情這條蛇是要殺我!

“咳咳,救我……虛宿!危宿!”劉凡掙紮著叫出聲來。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

沒人?

劉凡心裏疑惑,阿氐不是說他倆連洗澡都要跟邊上站著的嗎?這會又去了哪裏?

難道下班了?

“虛宿?……危宿?”

劉凡又叫了一聲,果然沒人。

那條蛇見劉凡有了反應,竟鬆開了身體,緩緩爬向一邊。

劉凡咳了好一會才緩過來,起身點亮燭台,隻見那條小蛇正盤著身子半臥在床前,抬起頭盯著她,雖然體積不大,但眼裏卻有一種不容質疑的危機感。

它要幹嘛?

劉凡本以為這條蛇是要把自己勒死,但轉念一想,如果它想要置自己於死地,在森林那夜直接把自己吃掉不就行了?

而且從這條小蛇的花紋來看,應該是有毒的,如果它想殺了自己,直接咬上一口就行,根本不需要費勁勒死自己呀。

劉凡揉了揉腦袋,隻覺得一陣眩暈,沉重的困意再次襲來,迷迷糊糊的意識之中忽然靈光一閃。

難道它是想叫醒自己?

“你想幹什麽?”

蛇當然不會回答,劉凡看著不遠處桌子上放著的那隻空碗,阿氐說過那碗甜湯有安眠的作用,但這個藥勁兒也忒大了吧?

想到這,劉凡起身,輕輕推開門。

“阿氐?”

沒人回答。

夜明星稀,整個院子除了搖曳的燈籠和沙帳,竟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