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凡這才留意到,這倆人臉上的黑布各印著一個淡金色的符號,雖然形狀略有不同,但與自己在石門上看到的篆刻是一種東西。

“這個麵巾上寫的就是你們的星宿嗎?”劉凡問:“這是文字嗎?”

“是殷文。”阿氐點頭。

“英文?”那你們學的肯定是假英文。劉凡心想。

“這是我們一直沿用的語言和文字。”阿氐解釋道:“已經很古老了。”

“他們為什麽要帶著這塊布?這樣不熱嗎?”劉凡忍不住好奇,伸手就要去撩開危宿的麵巾,對方卻閃電般地後退了一步。

“小姐萬萬不可。”危宿的聲音聽起來果然是個年輕人。

“為啥?”

“祖宗定下的規矩,遮麵並不能摘,二十八星宿容貌各異,但說到底我們終歸是家仆。”阿氐解釋道:“帶上遮麵,每個人便沒有不同,不會因為外貌上的美醜而影響主人的判斷,帶來無謂的煩惱。”

劉凡心裏有一點理解了,遮麵是避免了因為外貌產生的喜惡,家主才能將他們一視同仁,這塊薄薄的布料,隔絕的不隻是主與仆,更是兩個階級不可逾越的鴻溝。

“可……可說到底你們都是人啊,憑什麽被當成機器一樣?”劉凡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你們又不是一模一樣的碗,勺子……一直帶著這塊東西,你們和物件有啥區別?這個規矩太傻B了!”

“小姐,我們不是普通人,我們是風族人,生為風族人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有比當’自己’更加重要的使命。能夠犧牲’自我’,是我們最高的榮耀。”

劉凡無語,反正跟這群人是說不通的了。

“那為啥他們都要遮臉,你卻不用?你們不是一樣的家仆嗎?”

阿氐忽然愣了一下,燭光映出她蒼白的臉,劉凡似乎看到她的眼底有什麽東西逐漸凝固,像是重重冰封的湖麵。

“阿氐已經不需要了。”許久,她才淡淡地說。

劉凡又追問了兩句,可是阿氐卻沒有再回答,眼神也恢複到平日的恭順安靜。

劉凡忽然有一種感覺:雖然阿氐沒有帶遮麵,但自己所看到的,也並不是她真實的樣子。

遮麵可以脫去,但阿氐的麵具,或許是不會再摘下來了。

有人在外麵扣門,阿氐吩咐了一聲,那兩人就像來時一樣憑空消失了,一個老婆子從外麵拿了個食盒進來,裏麵是一碗冒著熱氣的湯。

“這是什麽?”劉凡嗅了嗅,裏麵飄出淡淡甜味。

“草藥和蜂蜜熬的甜湯,族母專門吩咐給你做的,生津解乏,又能安眠,對小姐好的。”阿氐吹涼端到劉凡麵前。

劉凡嚐了嚐,果然清香可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草香味兒,連忙咕嚕咕嚕灌下去,沒想到喝的太急,猛嗆了一大口,全吐到了阿氐的手上。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劉凡連忙道歉,阿氐像沒事人一樣卷起了袖子。

“小姐不必在意。”

借著昏黃的燭光,劉凡忽然看到阿氐的手腕上,竟有一個醜陋的疤痕,雖然看上去是舊傷,但傷痕很深,在皮膚上留下一個猙獰的凹陷。

“這是……”

這不會也是十七年前留下的吧?劉凡心想。

那時候阿氐應該多少歲?

劉凡歪頭看著她,雖然眼角已經有些許細紋,但最多也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十七年前,應該還是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吧?

“是不是嚇著小姐了?”

“你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一直穿長袖的?”

劉凡注意到這裏人的衣服,大多是七分袖,長度大概到手肘以下,唯獨阿氐在袖子下還套了一件長衣,用袖遮到手掌邊緣。

“小姐喝完甜湯就睡吧。”

阿氐別過眼,避而不答,卻看似不經意地岑長了袖子捂住手腕。

劉凡不禁看向自己的小拇指,她曾為了自己的殘疾深深自卑,在別人問起自己的小指時避而不答,她也曾費盡心機遮掩自己的缺陷。

如果真的是自卑,那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自己更了解這種感受的人了。

“對了,”劉凡突然想起什麽,把自己手上的手表解了下來,在阿氐的手上比劃了一下。

那塊電子表的表盤不算太大,卻剛剛好能遮住阿氐手腕上的疤。

“這個送給你。”劉凡說。

“小姐的東西,阿氐不能收。”

“沒事的沒事的,一點都不值錢,是以前百貨公司過年抽獎的時候抽到的,我帶了很久啦,”劉凡揮揮手:“是防水的,就是表帶有點破,而且過段時間要換電池……對哦,你們這沒有電池吧?那下次我給你帶幾顆,一顆能管一年呢。”

劉凡其實撒謊了,這塊卡西歐是她在升高中的暑假存了好久的錢買的。她也很難說明自己此刻的心情,或許是因為聯想到自己的殘疾而產生的共情,或許是內心深處害怕阿氐的疤痕真的是當年弄出來的……她隻希望自己能做點什麽,哪怕是一點點補償,一點點幫忙。

阿氐垂下眼,一絲微妙的表情在臉上轉瞬即逝,沒有再推脫,而是低聲道了謝,就和門出去了。